7
李成绮醒來第五日,便要去禦書房聽講。
謝明月乃周朝太傅,是皇帝名義上的老師,不過他公務繁忙,自言抽不出時間。
若是去教小皇帝只會誤人,說的冠冕堂皇,朝中卻皆知最重要的是他不願意教導小皇帝。
謝明月不願意,誰敢逼迫他,于是教授李成绮課業的便另有他人。
李成绮在得知謝明月對他這個學生連意思一下做表面功夫都不肯之後上書房明顯情願多了。
李成绮還未選伴讀,他這個年紀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間,選伴讀太晚,不選又不成體統,靖爾陽竟出主意,先命朝中選着。
至于皇帝身邊,由個機靈聰明的小太監伴着就是了,靖嘉玉覺得有理,親自挑了個小太監陪李成绮聽課。
小太監與李成绮同齡,長得很是白淨。
李成绮事先不知曉,那小太監見他進書房,便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叩首。
蕭蕭在旁邊解釋道:“陛下,他叫青霭,是太後特意選來随陛下去讀書的,書房內無人侍候,留他在還能端茶遞水。”
這件事,放到誰眼中都是活生生的笑話。
莫說天子上學,就是平常的富貴人家公子身邊哪能沒有伴讀而用奴婢的,傳出去将臉面都丢盡了。
李成绮頓了頓,頗被靖嘉玉靖爾陽的奇思妙想打動到了,忍笑道:“回去告訴太後,兒子謝太後關懷。”
蕭蕭躬身出去回禀。
李成绮坐到自己從前坐了數十年的椅子上,以手撐着下颌,“起來罷。”
青霭依言起來,垂首站在李成绮桌邊。
“名字起的倒好。”李成绮随口道。
“回陛下,奴家中名字叫青樹,青霭是季大人後來給奴改的。”青霭回答。
“季氏很好。”李成绮說的由衷。
先前崔愬弄權,每次李成绮悄然去出宮到謝明月那議事,都是季氏幫着遮掩。
季氏何其聰明忠心,長樂宮中人莫不如之。
李成绮兩個月以來和季氏無甚關聯,青霭以為這不過是客套話,道:“是。”
李成绮環顧四周,他過世兩年,長樂宮禦書房陳設皆毫無變化,甚至他還能動時強撐着病體擺放的書位置都如舊,仿佛主人還在一般,唯獨不見的是筆架上他還沒用禿的狼毫筆,已換了嶄新的。
宮中雖無主,然陳設不可能一點不變,想來是有人有意為之,卻不知是誰這樣念舊。
禦書房是他議事看書之地,眼下小皇帝無事可議,就在這裏念書。
李成绮正漫不經心同青霭說話,忽聽門外有數腳步聲正在往內進。
為首者看上去不惑之年,相貌斯文儒雅,舉止有禮,很有京中推崇的君子之風,身邊一男子比他年輕些,三十出頭的模樣,身材清瘦,精明都從眼睛中透出來。
兩位先生,年長些的姓霍,小些的姓白。
兩人見到皇帝可以不跪,只拱手躬身,“參見陛下。”縱得不跪的禮遇,腰不過微微彎着。
不得不說,這個禮行得十分敷衍。
文成帝仁厚,極少為難人。
這個極少為難是建在旁人敬他怕他重他,萬事都做得盡善盡美的前提之上的,他若心寬到什麽事都容得下,而今江山是姓李還是姓崔還不可知。
李成绮偏頭,對青霭道:“孤渴了,去倒杯茶來。”
青霭好歹是季氏教過的,知道此事不合規矩,可李成绮親自開口,規矩又算得了什麽,馬上過去倒茶。
禮行得雖敷衍,拱手彎腰卻累人。
二人面面相觑,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不滿。
不過李成绮再怎麽不受重視,也是個昭告過天地祖宗的皇帝,他們無禮在先,小皇帝不滿要罰,只能閉嘴受着。
李成绮吩咐,“将禦膳房做的茶點也一并奉上。”
青霭早就裝好點心,将茶倒好端來,又将茶點在油紙上擺好,可惜書房中無碗碟,不然青霭還能給李成绮擺個盤。
兩人年歲不大,卻少出去活動筋骨,不過站了一刻,手臂已酸麻非常,控制不住地顫抖,汗珠流水一般地順着額頭淌下。
李成绮咬了一小口做成小兔子模樣的杏仁糕,覺得雖然入口即化,但到底甜膩了些,李成绮不進廚房,先前又身體不好,這些東西從來不吃,自然不知道這樣做工小巧玲珑晶瑩剔透的茶點多是為入宮的年輕貴女準備的,“甜了,日後不必再帶這個。”
青霭道:“是,奴記下了。”
豆大的汗珠順着霍先生臉上蜿蜒而下,噠,滴落在地上。
“霍先生,”李成绮吹了吹水中浮葉,這的茶比長樂宮還不如,他不喝長樂宮的,自然不會喝禦書房的,“今日要給孤講什麽?”
霍先生正要起身回話,青霭注意到李成绮眼神,立刻道:“陛下未準,先生怎敢起身?”
被皇帝刁難也罷,這小太監是個什麽東西?
霍先生自負才高八鬥,乃是大周官場上數一數二的清流,今卻被個宦官呵斥,面上登時挂不住,可李成绮不說話,他只好忍氣吞聲,道:“回陛下,今日講《莊子》。”
給尚未弱冠的皇帝講《莊子》?
連白先生都忍不住驚訝地看了霍先生。
你腦子沒事吧?
且不說李成绮底子不好,能不能聽懂是個問題,給這個年紀的皇帝講莊子,對他而言或許在治國理政方面的啓發半點也無,雖然李成绮不掌權,但面子功夫絕不是這樣做的。
李成绮回的很直接,“不必講。”
他自識字起他爹李言隐一大愛好就是将他抱在膝上讀莊子,等他稍大了些,李言隐就給他講老莊,大有講書以托其志的意思,可苦了李成绮,好動好玩的年紀被人圈在懷中講書,以至于李成绮登基後,禦書房中找不到一本《南華經》。
霍先生将腰彎得更深,道:“陛下,《莊子》于陛下如今而言雖晦澀了些,但以陛下才智,定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且朝中如今推崇老莊,陛下多讀些,于國事大有裨益。”
“讀老莊?”
怎麽?他早死了之後諸位大臣都深覺人生苦短想成仙嗎?
“是,朝中以謝太傅為首,都對老莊大加推崇,只因太傅為國事操勞,不能親自來講讀,若是太傅來了,想來也會先給陛下講《莊子》。”
李成绮一時沒有回答。
霍大人以為搬出了謝明月就将李成绮唬住,心中暗笑不過個十八歲的小孩罷了,池子裏的錦鯉,登基了也成不了真龍。
殊不知李成绮驚訝的是謝明月讀老莊。
他不是最最不喜老莊之學嗎?李成绮先前同他不算熟悉時曾和他談《道德經》,謝明月的拒絕溢于言表。
他們果然都想成仙。
李成绮心說。
他不理會霍先生的話,卻道:“孤以為天下學士,無有能越謝太傅者,先生覺得,可是如此?”
霍先生哪敢說不是,當下頻頻點頭稱是。
“《莊子》玄奧,孤悟性不佳,想來唯有謝太傅能講鞭辟入裏,你說呢?”李成绮笑問。
李成绮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拿謝明月壓人的一天,他不覺恥辱,反而用的駕輕就熟。
霍先生馬上回道:“是,陛下說的是。”
“那今日不講《莊子》?”李成绮問。
“以臣之微末學問,怎可大言不慚為陛下講《莊子》。”霍先生道。
李成绮見兩人躬得雙手發顫,都要跪下了,方道:“孤見到兩位先生喜不自勝,一時竟忘了叫兩位先生起來,快快起來,”他笑得歉然,“謝太傅是孤名分上的老師,兩位先生卻是孤實際的老師,無有老師見學生躬身的道理。”
霍白二先生剛直起腰又忙躬身,“陛下将臣稱為老師,臣豈敢當,陛下尊師重道,臣等卻不能無禮。”
“人無禮而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家無禮則不興,國無禮則不寧,”李成绮笑眯眯,“二位先生知書明禮,孤心甚悅之,朝中官員若皆如兩位大人,何愁不海清河晏?”
兩位先生交換了個眼神,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他們從不記得自己教過小皇帝這些,小皇帝在書房內的表現更連詩書世家幾歲的孩子都比不過,今日卻與往常大相徑庭。
莫非先前皆是作僞,今日才是真?
十八的少年人,藏的這般滴水不漏,得是多麽可怕的心機。
況且平日都掩藏着,今天卻……霍先生猛地想到,攝者王李旒不久就要回來了。
難道,是攝政王的授意小皇帝不需掩飾了?霍先生暗覺自己猜到了些辛秘,心道怕不是已将到謝李二人将圖窮匕見的時候,他們可得選好,是在攝政王這邊,還是謝太傅那邊。
李成绮沒覺得有任何不對。
因為李愔好歹是個藩王世子,再不學無術能不學無術到哪裏去。
他記憶不多,竟不知曉李愔的不學無術不是他想的那種貪玩,而是根本大字不識。
青霭垂頭,掩蓋住了眼中閃過的震驚。
“孤記得,白先生講政論,孤想聽,白先生且講。”
白先生不會講多深刻的東西,但至少他得知道朝中如今态勢,連謝明月都給自己加封太傅了,或許萬一就再出個權臣呢。
白先生這個講政論的在小皇帝念書兩個月以來根本沒開過幾次口,小皇帝根基太差,他們怕講點朝中事,小皇帝說出什麽驚世駭俗之言來連累他們,所以從未講過。
但李成绮親自開口,白先生站起,畢恭畢敬道:“臣遵旨。”
李成绮道:“先生請坐,無立侍授課之理。”
青霭給白先生搬來椅子。
白先生坐下。
霍先生站在一旁幹瞪眼。
“臣,”白先生琢磨着,太淺怕李成绮不願意聽,深了恐他聽不懂,“請陛下明示。”
“孤在宮中聽一些老人聽過前朝的事,心中向往,先生且挑些最淺顯的事情講給孤聽。”他提的對白先生并不算為難逾越。
所以你聽政論不是為了了解時事,是想聽書?
白先生表情十分微妙。
李成绮已經把茶點往自己面前推好,在白先生眼中頗有一些他講到精彩處小皇帝就擲糕餅喝彩的意思。
白先生就将朝中大事粗略地給李成绮講了一遍,且都挑了有趣神異的講。
當李成绮聽到文成帝是天上派下來的神仙,挽社稷于危亡,扶大廈之将傾時,險些沒被百合杏仁酥嗆到喉嚨。
白先生看他咳嗽,大吃一驚,差點沒跪下。
青霭忙給李成绮倒茶。
茶水已送到李成绮唇邊,他卻略沾了沾就擺手讓放下。
他嗆得眼角嫣紅,水光盈盈,看向青霭的眼神似乎有點若有若無的不滿在其中。
青霭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頭給李成绮順氣。
“陛……陛下?”白先生試探開口。
李成绮從未想過自己有羽化登仙的一天。
講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半點局勢不提,只有怪力亂神風花雪月的無用事。
這兩先生是誰挑來的?
幸而李愔只能算他侄子,算不得他兒子,不然他聽旁人給自己子嗣講這些東西,不出一個時辰都夠氣死。
李成绮沉聲道:“今日到此為止,孤累了。”
兩位先生跪地送李成绮出去。
天子衣袖在門口閃過一角,應是甩袖出門,有幾分憤怒。
白先生猶豫了一下,道:“陛下可是對先帝心有不滿?”
霍先生冷着臉道;“我去找太後。”
白先生拂拂衣袖上的灰,道;“我同你一起去。”
兩位先生皆是靖爾陽舉薦給太後的,靖嘉玉當然薄待于他們,當聽完霍先生白先生添油加醋的狂悖之舉後,太後秀眉一揚,竟覺得兒子是在對自己表達不滿,當下就要命人将皇帝叫來。
不想,人還沒去,青霭先來了,急急忙忙道:“娘娘,陛下又高燒了!”
靖嘉玉原本倚靠着,聞言一下直起了身子,“才剛好,怎麽回事,如實說來!”
青霭暗嘆陛下果真說對了,也不看兩位先生,跪在地上道:“娘娘,陛下今日自回寝宮一直氣色不加,連晚膳都未用幾口,奴親眼所見,陛下抹着眼淚看了會兒書,不足一刻便說冷,蕭蕭姑娘摸過了,滾燙滾燙的,就立刻命人去請了太醫,陛下還不讓奴告訴娘娘,生怕娘娘憂心。”
“怎麽會吓……”靖嘉玉剛要細問,聯系到青霭所說,瞬間什麽都明白了,她掃過兩位先生,眼神中已有了憎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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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