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陛下不想去看花燈了嗎?”謝澈的語氣幾乎有點循循善誘。

他在小皇帝面前竭力壓抑着本性,盡量不把小孩逗哭。

李成绮在謝澈要笑不笑的目光中,摸了摸自己細嫩的臉。

“如陛下這樣的樣貌做貴女打扮,定然是天人之姿。”

李成绮心說孤知道自己年輕貌美,不需卿提醒。

小皇帝好像極為難似的,躊躇猶豫,不好意思扮得少女,可又舍不得花燈,最後還是咬了咬牙道:“孤準了。”

謝澈別過頭,道:“臣遵旨,臣馬上去安排。”

少年人唇邊眼角都是堆砌起來的笑意,粲然而耀眼。

不同與表現出的那樣羞怯與不情願,李成绮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如謝澈所說,他這樣的樣貌打扮起來會很好看,但他很好奇究竟能有多好看。

奈何還得裝着沒多少心眼的十八歲小孩,李成绮不能将他的雀躍表現得十分明顯。

上妝換衣這樣的事不能放在長樂宮中做,便挑了個偏僻無人的宮殿,一切皆讓謝澈去安排。

不足小半個時辰,已有數個太監宮女将東西送入正殿。

李成绮站在屏風後,懶散地倚着。

謝氏勢大,謝澈出入宮中自如,使喚宮人亦如自家一般。

具是謝明月之功也。

他倦倦合眼。

從前他為表寵信謝明月,令謝明月可以無召入宮,後二人因一事劇烈争吵不歡而散,李成绮望着謝明月離開的背影當即下令從此之後謝明月不得随意入宮。

雖然第二天他就收回成命,且派人安撫賞賜了謝明月,傳他口谕一切如舊,然而謝明月此後無召,再不入宮。

謝澈進來,見屏風後模模糊糊的影子心知是李成绮,便悄然繞過屏風。

李成绮閉眼時微微皺眉,似有萬般事難解。

小皇帝心思單純,喜怒都寫在臉上,來得快去得亦快,卻從未流露過這樣的神色。

謝澈微怔。

李成绮睜開眼,好像還有點不想理這個讓自己着女裝的始作俑者,“小侯爺。”

“陛下,來為陛下上妝的人來了。”謝澈收斂了心中莫名的情緒,道。

“還得上妝?”

謝澈點頭,哄他說:“若是不上妝,便沒法出去了。”

李成绮瞥了他一眼,雖然可能是瞪,但全無威脅,反而讓謝澈憋笑憋得更厲害了。

他将方才李成绮的異樣都壓在心底,只當自己什麽都沒看見。

外面桌上擺着各色衣裳,皆是按二十歲左右歲的女孩子身量挑選的,李成绮雖和謝澈比不高,但也不矮。

況且身體正在抽條,肩也慢慢寬起來,十六七歲小姑娘的衣裳穿着并不合适。

另一邊放着耳環步搖發簪等物,整整齊齊地擺了三個托盤。

站在梳妝臺前的宮人躬身道:“小侯爺,”她頓了頓,似乎不知如何稱呼,謝澈看了眼李成绮,李成绮不假思索道:“叫文公子就好。”

文?

謝澈不明白。

“文公子。”

皇宮偌大,李成绮又是自來時就只在長樂宮坤寧宮往返,如今又添了個禦書房。

宮中萬人,不知多少人從生到死都不曾見過皇帝,況且是李成绮這只登基了兩個月的小皇帝。

尚服局女官不知李成绮身份,卻認識謝澈,能同謝澈一道在宮中,身份定然非比尋常。

貴人的事輪不到她們置喙,宮人沒有半句廢話,只道:“請文公子坐下。”

這曾是某位妃子的寝宮,不過先帝後宮空虛,這裏已幾十年無人住過了,雖每日有人灑掃,仍舊透出一股無人居住的寒氣。

李成绮坐到梳妝臺前。

幾十個瓶瓶罐罐擺在上面,各色皆有。

像李成绮這樣兩輩子都沒有體驗過什麽叫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的男人來說,這些東西的複雜程度直逼軍機政務。

謝澈尚未娶妻,也沒有納妾,看見這些精致的小東西也十分稀奇,随手拿起一小盒,冰裂紋天青色的小瓷盒,無任何裝飾掐花,打開,一股淡淡甜香撲鼻,內裏放着鵝黃脂膏。

女官柔聲道:“請文公子閉眼。”

李成绮依言閉眼。

有什麽清涼柔和的東西被塗到了他臉上,女官将眉心,雙頰,下颌各塗一些後,伸出三指,将這接近無色的液體均勻塗開。

謝澈将女官剛往李成绮臉上塗過的東西往手上倒了些,也有淺淺花香,“這是什麽?”

“回小侯爺,是桂花水,小公子的臉有些幹,若是直接上妝,脂粉會容易落下來。”

謝澈似懂非懂地點頭。

女官取兩塊黃豆大小的脂膏,雙手疊着,待脂膏在手中微微融化後才輕輕塗到李成绮臉上。

李成绮睫毛顫着。

上次這樣閉着眼睛讓人在他臉上摸來摸去還是他病的起不來床,宮人給他擦臉。

這幾樣都做好之後,宮人又取細白乳膏,細致而均勻地塗在李成绮臉上。

李成绮本就白,所以她取用的鉛粉極少。

女官放下瓷瓶,“公子眉毛濃密,若要化時下成風的妝容恐怕不會合适,小侯爺,文公子,不知可否刮掉一些?”

李成绮閉目搖頭。

刮成細眉上妝确實好看,然而他平時并不打算穿女子服飾,彎彎細眉在他臉上只會十分突兀。

“是,奴婢知曉了。”

女官手指原本點在一極淺色的粉上,慢慢移到另一盒。

“請公子将臉略擡些。”

李成绮依言擡臉。

他看不見,謝澈卻一覽無餘。

待畫好雙眼,又取來口脂為李成绮塗上。

待女官停手,李成绮緩緩睜開眼。

鏡中人仍是男子冠發,面容卻盡極绮豔,脂粉非但沒有遮蓋住李成绮眼睑上的紅痣。

反而着重點綴,使之更加惹眼,他面無表情,眼尾斜紅微挑,竟是個十分冷冽豔絕的美人。

李成绮在鏡中與謝澈對視。

謝澈呼吸停滞一瞬,而後馬上如常道:“确如我說的那般。”

他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但馬上将其都歸結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成绮于是也笑。

剎那間如桃夭灼灼。

他卻道:“遠不及。”

“遠不及什麽?”

李成绮笑而不語。

李愔只與他相似五分,若是上一世他做此妝容,又不知是何等絕色。

李成绮深深為自己可惜。

女官為李成绮束驚鹄髻,又擇匹配飾物給李成绮戴上,其中有一紅寶發簪最為巧妙,下垂極細的金絲一縷,微微擦過李成绮額角,一直垂到下颌。

因頭上比往日重上許多,李成绮的動作便很是緩慢小心,他緩緩轉頭,謝澈已捧着衣服過來了。

全部收拾完,已至日頭西沉。

李成绮端坐在出宮的馬車上,不過半個時辰,他就覺得腦袋要從肩膀上掉下來。

他頭上身上的裝飾已是簡而又簡,頭上宮花步搖都無,耳飾項鏈禁步一概不用,李成绮只手腕上戴着三只玉镯,是圈口極細極細的碧玉料,擡手便相互碰撞,玉聲琳琅。

他這時候才開始拜服自家那些姊妹姑嫂居然能穿着符合品級身份的衣飾行走自如,還能走的非常好看。

“小侯爺,”李成绮不說話時是冷豔美人,說話時仍一團和軟的孩子氣,“孤穿成這樣莫說逛集市看花燈,便是走也走不得的。”

謝澈深深點頭,說出了一句在李成绮聽來應該推出去枭首示衆的話,“不若臣送陛下回宮吧?”

李成绮:“嗯?”

你比你爹還敢說。

謝澈微妙地感受到了一種為人兄長的奇妙心情,又與做他人兄長有些許不同。

李成绮手輕輕撫過垂落下的成簾金絲,奇妙的觸感令他想拿下來的把玩。

不過他很有自知,将這個發簪抽下來可能會弄亂頭發,而他和謝澈,無論哪個都不可能将頭發變成原樣。

市中不可乘車縱馬,謝澈命停車。

謝澈先跳下車,外面燈光透過照進來,映照得李成绮面容影影綽綽。

“若陛下是女兒,想求娶陛下的人恐怕會踏破平王府門檻。”謝澈開玩笑道。

李成绮擡頭,發上的飾品碰撞,發出悅耳的輕響。

謝澈伸出手,意思十分明顯。

李成绮也不推辭,他怕自己直接下去會摔,便将手放到謝澈掌內,由着他扶下來。

這只手雖然細膩,但絕不是少女的柔軟。

謝澈稍稍定神。

李成绮落地,卻回道:“小侯爺謬贊,孤前幾日聽先生說,謝氏一門出過數位皇後,你可知曉嗎?”

謝澈茫然,“臣不知。”

李成绮笑眯眯,“那你現在知曉了。”

還有一句話李成绮沒說。

謝氏高門,确實出過數位皇後,只是李言隐是崔愬扶持上位的,自然在崔愬的要求下娶了而今的太皇太後崔桃奚。

不過李言隐為人柔和不争,與謝明月父母關系甚好,甚至好到了指腹為婚的程度。

李成绮沒說的那句是,你爹若是女兒家,現在已是孤的遺孀了。

但好在謝明月不是,李成绮很慶幸,不然他連三十都未必活得到。

市中熱鬧,叫賣絡繹不絕,各色小吃香氣四溢,除卻街邊照明的大燈外,還扯了線,上面挂着不同樣子的小燈,便在行人頭頂。

李成绮嘆笑。

上次來,市中宵禁,四下空當蕭條,打更人滄桑的嗓音回蕩在街上,不時有着铠甲的禁軍隊伍巡邏來往,一派肅殺。

竟也,十五年了。

謝澈道:“小公子笑什麽?”

“我笑,這裏景致竟大有不同。”他回答。

世間無不衰王朝,更無萬歲帝王,朝堂之上的功績偉業随孤離世已如煙而去,然而孤很高興,見此太平天景,方知功不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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