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此後半月,謝澈有事沒事就往宮裏跑。
小侯爺性格并不随和,卻待李成绮要好,朝中宮中具看在眼裏,一時間流言不斷。
無非是小皇帝是李旒選中的,自然親近李旒,謝明月不甘由攝者王占了先機。
所以讓謝澈日日入宮,編得繪聲繪色,宛如親眼所見,而作為故事中最重要人物之一的謝明月則對紛紛流言毫無反應,一切照舊。
靖爾陽得知後則苦口婆心地勸告了李成绮一番,所說無外乎是:“陛下,李旒對于咱們家有再造之恩,我等絕不能翻臉不認人,棄攝政王而去。”并“謝明月貌柔心狠,先帝在時他活得宛如天下君子楷模,死了能建祠封聖一般,先帝崩便殺三儲君,手段驕橫暴虐,靠近這樣的人絕無好下場。”以及“李旒王爺才是先帝最喜歡的弟弟,是正兒八經的李家人,陛下您也是李家人,沒有不向着自己叔叔卻偏心外人的道理。”
靖嘉玉幹脆讓李成绮少與謝澈接觸,最好徹底劃清界限,原因不外乎那日之辱。
李成绮雖不清楚靖氏兄妹的腦子是如何長的,但也并不好奇,他只問了一句:“若孤與謝澈泾渭分明,謝明月一怒之下要殺孤怎麽辦?”
靖嘉玉大驚失色,喝道:“他敢!”
謝明月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
顯而易見,他能。
靖爾陽又躊躇糾結起來。
李成绮丢下這個問題,留他們兄妹争執,就以去禦書房的名義走了。
謝澈是他喜歡的晚輩,更是他逃課最大的儀仗,他絕不允許因為流言這樣的小事就不和謝澈往來。
至于謝澈有無真心……謝澈來時變着花樣地給他帶糕點和各種小玩意還有些有趣,尚能入李成绮眼的話本,堂堂玉京侯之子耐性子哄着陪着,他何需在意謝澈有沒有真心。
李成绮是個很想得開的人,治國亦是如此,為他所用者能力過人即可,面子上的功夫聰明人都會做的很好,他無需臣子對自己一心一意,是找人做事不是找人成婚,臣子對他忠心耿耿日月可鑒,俸祿賞賜爵位封地都不會少要他半個銅錢。
自霍白兩位先生被打了棍子革去官位扔出去後,不知道太後還是誰又找來了位劉先生,朝中早就盛傳小皇帝蠻橫殘暴,劉先生不願步前兩位先生的後塵,講課十分小心,小心到了無比乏味的地步。
李成绮在紙上畫畫。
劉先生看見了也當沒看見,若李成绮實在困得睜不開眼,他還會格外善解人意地讓青霭給李成绮找件披風披上,自己把講課的聲音壓低。
李成绮十八,按常例來說,已不用先生來給他講書本上這些東西,這樣的年紀若是儲君,早該學習處理政務,有不通的地方就去問太傅。
然而小皇帝底子太薄,雖然上朝不需要他真幹出什麽經天緯地的大事,也得聽懂大臣們在說什麽,謝明月就命人到禦書房給小皇帝講課,且先講半年,若小皇帝進步神速則如常上朝,若不堪用便繼續講。
畢竟于他而言,小皇帝這輩子不親政才是祖上積德的美事。
劉先生搖頭晃腦一字不落地念着書中內容。
一個看不出來什麽東西的玩意在躍然紙上。
縱然青霭視皇帝如天,看見都覺得眼角一抽。
偏偏李成绮全然不覺得自己畫的難看,還細細地描補,将難看得原本只是醜得天然的畫變得十分鬼斧神工。
李成绮尤不擅丹青,或許是他爹李言隐在筆墨書畫一門到了自成一派的大家程度,物極必反,就有了這麽個用心畫畫還不如撒把米叫雞啄來得順眼些的兒子。
李成绮将畫紙往青霭那一橫,擡頭看他,意思顯而易見。
青霭表情很為難。
以他目前的水平,只能誇李成绮的墨很黑,用的很均勻。
窗外倏地花枝被踏響。
青霭如獲大赦地擡頭,只見一玉立身影閃過。
青霭抿了抿唇,李成绮頭也不擡,“誰?”
“回陛下,應是玉京侯世子。”
長樂宮諸人為表與謝澈的親近,都稱謝澈為小侯爺,只季氏與青霭提起稱玉京侯世子。
李成绮放下筆,吹了吹畫上未幹墨跡。
劉先生合上書,躬身道:“陛下,臣突感身子不适,頭疼惡心,想來是昨夜吹風所致,不知可容臣今日告假?”
“先生若是不适可自去。”李成绮回道。
待劉先生離開,李成绮對青霭道:“你不必跟着孤,自回長樂宮就是了。”
青霭欲言又止,“是。”他道:“陛下這幅畫可要奴命人裝裱起來?”
李成绮原本腳已邁過門檻,聞言轉身,道:“留……”他頓了頓,“撕也好,燒也好,随你吧。”
青霭垂首,“是。”
他出去,果不其然看見小侯爺站在花叢中掰花玩。
半月以來兩人相熟不少,不似第一次見面那般生疏拘束。
李成绮不願意身上沾花葉,就朝謝澈招了招手。
謝澈大步朝他走過來。
李成绮今日被多折磨了兩刻,見到謝澈第一句話是:“小侯爺,你晚了。”
有謝澈,李成绮可以永遠肆無忌憚地離開禦書房,有人告訴太後,他就拿謝澈是謝明月之子孤力不能辭做理由,萬用萬靈。
謝澈也不解釋,将方才在花叢中看見開最好的那朵微微彎腰,雙手奉給李成绮,“臣向陛下賠罪。”
李成绮挑眉,“卻拿孤的花贈孤?”
況且他要花做什麽,他不是貌美貴女,用不着簪花。
李成绮二指将花莖夾了過來。
謝澈直起腰,道:“宮中人傑地靈,連花開的都比別處好,除了這的花,臣便找不到哪裏的花能配得陛下。”
李成绮輕笑不語。
真比當年謝明月還能言善道。他心說。
兩人并行。
自熟悉之後,謝澈便在李成绮的要求下同他并肩而行,非是李成绮想表示寵信,而是他願意看人眼睛說話,一前一後,他就得擰着脖子。
“臣方才聽課,劉先生講的詳實。”謝澈道。
“劉先生無趣,他被前車之鑒吓破了膽子,又不敢不來,每日小心謹慎地敷衍着孤。”李成绮道:“可見教孤不是什麽好差事。”
謝澈笑,“陛下妄自菲薄。”
李成绮把玩着手裏的花,忽地道:“小侯爺,你來教孤如何?”
謝澈無言片刻,看向李成绮的眼神複雜的很。
小皇帝別的和靖氏兄妹不像,異想天開卻遺傳了十成。
李成绮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覺得自己說的十分有道理。
小皇帝明眸善睐,一雙眼睛黑亮透徹,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請求之意,望着謝澈幾乎有點眼巴巴。
謝澈又想揉他頭發了。
謝澈狠着心不看他眼睛,幹巴巴地解釋:“按我朝律法,天子先生需得當世鴻儒,臣學識淺薄資歷不足且處事輕薄,有負陛下青睐。”
謝明月又是皇帝名義上的先生,真把謝澈弄到禦書房來,他們父子二人的關系恐怕會有些尴尬。
謝明月是和皇帝有師生之名,而來禦書房講課,就是和小皇帝有師生之實,在名位上雖相差甚遠,但實際上都能算皇帝老師,豈有兒子同爹平起平坐的道理?
“儒以文亂法,可見律法制定出來就是為了違抗的。”李成绮強詞奪理。
“陛下,”謝澈無奈,“此條在先帝命人所撰《周律》中。”
李成绮:“……”
他怎麽不記得《周律》裏有這玩意?
李成绮思索,決意待自己再掌權時改了這條就是。
謝澈見他不語,以為他放棄了這個方法,下一刻李成绮果然點頭,“那此事先擱在一旁。”謝澈尚來不及贊小皇帝深明大義善解人意,他忽地停住步伐,仿佛十分為難道:“孤有一件事想拜托小侯爺。”
經過半月以來相處,謝澈約莫着有些清楚李成绮絕不像他看起來那樣乖巧,且對破壞規矩尤其熱衷。
李成绮仰着臉看他。
長長的睫毛顫啊顫,似乎很怕謝澈拒絕。
謝澈心道規矩就是規矩,陛下雖然一切都好,就是被慣的太過了,連律法宮規都不放在心上,他開口道:“陛下有什麽事?”
“孤想出宮。”
謝澈表情微僵。
“孤聽說京中入夏晚上常有燈會,入夜無宵禁,孤久在安州,安州地僻,花燈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老樣子。
況且家中人并不放心孤晚上出門,因而十幾年也不曾看見過一回,今好不容易到了京中,很想看看王城夜間景致。”李成绮說的誠懇又可憐。
“臣……”
他才說一個字,李成绮就萬般低落地垂了頭,“孤知道了。”
謝澈摸了摸鼻子,看他這幅樣子,只覺得不像是李成绮不守宮規,反倒像自己欺負了人家。
“臣,”謝澈雖然很想答應他,雖然謝明月此刻也不在城中,雖然他可命人暗中保護小皇帝,雖然……謝澈猛地發現,他好像真的找不到什麽合适的理由來拒絕李成绮,或者說,他不願意找合适的理由來拒絕李成绮,小皇帝經歷他不只聽李成绮說,還通過各種渠道了解過,在謝澈看來,雖已位極尊崇。
然而李成绮,實在可稱一句可憐,并且這種可憐,會随着他的長大,與日俱增。
“臣可以在宮中來去,陛下卻不能出宮,陛下形貌昳麗,令人見之不忘,臣若是帶陛下出去,之後半年,”朝中都不會清淨。
但他知道李成绮根本不懂自己出宮和朝中有什麽關系,只好道:“之後半年,臣都不能來見陛下。”
李成绮欲言又止,“那孤不出去了。”他不情不願地回答。
謝澈心裏好像被掐了一下,又有點說不清的竊喜。
李成绮垂着眼睛,手裏的花搖搖晃晃。
規矩,規矩。謝澈心想。
可是,規矩這樣的死物和小皇帝的高興比,實在很……不值一提。
謝澈清了清嗓子,剛想說臣不若去和禁軍銅梁說說,讓他想個法子送咱們出去。
李成绮卻恍然,興奮道:“孤知道怎麽出去了。”
“怎麽出去?”謝澈洗耳恭聽。
李成绮道:“你說孤相貌讓人見之不忘,你将孤打扮旁人看不出的樣子不久行了嗎?”
謝澈再一次拜服李成绮奇妙的思考能力。
他将小皇帝細嫩的容貌打量了一番,覺得很是有道理,他心中忽閃過了個近乎于大逆不道的主意,便一撩衣袍半跪下,仰頭仔仔細細地看着李成绮的臉。
在他看來,小皇帝因為緊張屏息的模樣實在可愛。
“陛下啊,陛下生的秀麗,若是大半成小厮侍從跟在臣旁邊,只會更惹人懷疑。”謝澈慢條斯理道。
李成绮看見他在憋笑。
謝澈下一句是:“若是陛下願扮貴女,或可一試。”
你們謝氏果然沒什麽好東西。
李成绮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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