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李成绮在水中泡了半晌也再沒有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他微微片頭, 餘光卻看見了個毛茸茸黃澄澄的小東西。
不知是誰養的橘黃小貓,竟跑到長樂宮來, 想來剛才的聲音就是這小東西還拱開了門。
他繃直的脊背緩緩放松, 笑着想朝這軟乎乎的一小團招手,又覺自己眼下不着片縷地去逗貓很不合适。
小毛團朝他叫了一聲。
那小毛團輕盈地躍過來,它膽子大的很,看起來并不是很怕生人, 在李成绮面前繞了幾圈。
李成绮失笑, 将整張臉盡埋入水中。
待他洗完, 已近一個半時辰。
夜風吹拂, 他又半濕着長發,就算年紀不大身體甚好, 都覺得有些發冷。
“陛下。”跪在暗處的宮人低低出聲,那團橘黃色的小貓就老老實實地縮在她懷中,更像個小毛團了,“請陛下降罪,這貓是奴婢養的, 不知何時跑到長樂宮中來, 驚了陛下。”
少女在夜風中瑟瑟, 宛如一片落葉般,小皇帝不喜歡鳥獸宮人盡知, 那玄鳳還是因為李旒的緣故留下來的,“畜生不通人性,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罪過。”
李成绮不明所以, 李愔所作所為他記得不多, 更不知曉其入宮後淹死貓狗取樂, 他揚揚手,“起來罷。”
小宮人不敢起來,深深叩首,語氣已有了哽咽,“請陛下,請陛下責罰奴婢吧。”
“孤罰你做什麽?”李成绮微訝,朝那小團子招手,他沒養過貓,招貓像是在逗狗,小團子不理他,往少女懷中拱,皇帝摸摸鼻子,“你養的很好,它叫什麽名字?”
小宮人愣了愣,須臾後急忙回答:“回陛下,奴婢的貓叫湘妃。”
李成绮看了看在少女懷中舔毛,胖乎乎的一團,“湘妃?”
“是,奴婢這只貓毛色近于妃色,宮中的姑姑說,不如就叫湘妃。”小宮女回答。
懷中的毛團仿佛知道自己就是湘妃,嬌軟地朝主人叫了。
李成绮聽得忍不住笑,看不出這圓滾滾的小東西和傳說中娟好且修的湘妃有什麽聯系,想逗貓玩,奈何他無論怎麽叫湘妃,湘妃都揚着頭不理他,他無奈道:“快走罷,不理孤還要進來。”
小宮人大喜,連連道:“奴婢叩謝陛下。”
小姑娘踉跄着起來,懷中緊緊抱着貓不放手,若非顧忌着李成绮的身份,此刻大約已經抱着貓跑出去了。
李成绮想了想,“還有一事。”
小宮人腳步頓住,怕他反悔翻臉,壓抑着恐懼道:“陛下?”
“你進來時可見到有什麽人嗎?”
小宮人登時放心,松了口氣,仔細回憶一番,認真答道:“奴婢是尋貓尋到這的,奴婢進來時只看見湘妃在門口趴着,并未見到有人。”
李成绮點點頭。
小宮人垂首,快步抱着貓走了。
湘妃朝他揮了揮毛茸茸的爪子。
多好玩。李成绮想。
比李旒送來的那只沒事只會咬他手的鳥可憐可愛多了。
……
“是不是該叫陛下起來了……”一個聲音小聲嘀咕道。
“陛下昨夜睡得不早,若是發了火你我哪個擔得起?要去你去。”
李成绮緩緩睜眼,坐了起來,他昨天晚上吹了風,今早起來頭仍有些昏沉,眨了眨眼睛,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沒有那麽茫然。
外面忽地安靜下去。
李成绮坐直,面無表情地盯着床帳上的花紋看。
下一刻,床帳被一把掀開。
謝澈想象中的睡得滿臉頭發,受驚無措,眼睛通紅含着水汽的畫面并沒有出現。
少年人身形秀直筆挺,長發規整地披在身後,面上半點睡意都無,擡眼看他,黑漆漆的眼眸有一絲冰涼的光華。
謝澈微怔,一瞬間咽下去了所有想說的玩笑話。
李成绮卻笑了,從雙頰浮現的酒窩瞬間沖散了他眼中所有的寒意,使他看起來生動而鮮活,“你竟還活着。”小皇帝毫不客氣道。
謝澈扯着床帳,嘆了口氣道:“不瞞陛下,臣回去之前也覺得自己要死了。”
他十分自覺自願地在祠堂中跪了半夜,等着謝明月回來責問他這個離經叛道的不孝子,跪到天蒙蒙亮,方知謝明月早就回府了,這時大約已經歇下。
他又等了些時候,寅時五刻,有人來告訴他說,侯爺問,為何不見小侯爺。
他拖着沒知覺的腿一瘸一拐地去見謝明月,謝明月似乎很是驚訝他把自己弄成了這幅德行,命人取藥,讓謝澈先坐下吃飯。
謝澈自然吃的惴惴不安,倆人一言不發地吃完,謝澈方開口提了自己帶李成绮出宮的事情。
他賣關子似地收口。
李成绮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謝澈繼續往下講,“然後呢?”
謝澈想起來也覺得很是納悶,這般輕拿輕放實在不是謝明月的性格,“家父告訴臣,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如果下定決心想做什麽,為臣者其實難以阻攔,所以錯不在臣。”
明明是他帶李成绮去花樓,怎麽在謝明月口中,卻好像是小皇帝自己想去的一般?
李成绮心思流轉,眼下種種異樣思緒,笑眯眯地問:“侯爺對小侯爺的教誨,是能宣之于外人的嗎?”
“陛下是君,不是外人。”謝澈狀似恭謹回答。
“你見到篤時了嗎?他可有被原尚書責罰?”李成绮随口問道,沒有再去接謝澈的話。
“原公子在外面候着,臣看他神采奕奕精神上佳,應該無事,他守着君臣之禮,不敢進來,只願意在外面等候陛下更衣,”謝澈頓了頓,欲言又止,“陛下您……”
李成绮放心似的點了點頭,“無事便好。”他注意着謝澈的表情,“小侯爺,有話直說,你何時學的吞吞吐吐了?”
“陛下您為何不問問臣的傷?”謝澈一口氣說了出來,他說的随意,卻不敢看李成绮帶着笑意的眼睛,目光不時往李成绮身下的被褥花紋上瞄。
李成绮噗嗤地笑出了聲。
然後他眼見着謝澈的耳朵染血似的通紅,他似乎想問李成绮笑什麽,又怕自己一開口就成了質問,唇緊緊抿着,腦袋恨不得埋到地底。
李成绮見他如此窘迫,很生出了逗小孩的樂趣,要是他死的不早,和謝明月之後關系沒那樣差,或許私下裏,謝澈還能叫他一聲叔叔,“那小侯爺的傷怎樣了?可要孤為小侯爺傳禦醫嗎?”
謝澈連臉都紅了,丢下一句臣在外面恭候陛下,居然逃似的跑了。
一直立在床邊的青霭見謝澈離開,上前詢問道:“陛下,可要起來?”
李成绮點點頭,忍笑着說:“嗯,更衣。”
事事妥帖後,李成绮去書房的路上不忘和兩位伴讀噓寒問暖,原簡進退有度,回答詳實,反倒是與成绮更為相熟的謝小侯爺難得說上幾句話。
李成绮問完原簡,忽地道:“孟世子怎樣了?”
原簡當然不可能知道孟淳怎樣了,這話只能謝澈回答。
謝小侯爺聽到這話耳朵無端又紅了,低着頭悶悶道:“可惜沒被打死。”
李成绮不解,“你們二人都沒事,怎麽偏偏孟世子挨打了?”
“陛下不知,是禁軍将臣等送回府中,”謝澈解釋:“只說陛下多留臣等在宮中幾個時辰,怕老大人誤會,特意命禁軍護送。”就算真的懷疑,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也不會去追究。
“孟國公沒信?”李成绮問。
安國公是幾位國公裏心思最少,脾氣最暴躁的一個,這話別人聽來或許會起疑,但安國公絕對會毫不懷疑地相信。
“國公信了,孟将軍沒信。”謝澈道:“這些話瞞得過國公,瞞不過孟将軍。”
李成绮和原簡具一愣,“将軍竟回京了?”
國公爵位世襲罔替,幾位國公大多在兩代以前便遠離朝政,一心只做富家翁,安國公是個例外,或者說,安國公的女兒是個例外。
安國公長女星馳十六從軍,經年未曾歸京,為人極善戰骁勇,戰功彪炳——明敕星馳封寶劍,辭君一夜取樓蘭,半點不曾辜負她的名字。
去年隆冬将軍雪夜渡河,身上本就有傷未痊,經寒氣侵體愈發嚴重,病勢纏綿數月,謝明月一面送藥派太醫,一面令孟星馳返京,好不容易勸動孟将軍回京。
“将軍傷重,朝中諸臣屢次請将軍回京醫治療養,兩月前孟将軍終于答應,行路緩慢,昨日方到京中,因是悄然進城的緣故,臣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
孟星馳何其聰明,怎麽可能看不出孟淳神情異樣,加上之前母親來信時提過孟淳與一花樓風塵中人有私,還為此挨過打,便多詢問幾句,孟淳迫于長姐威勢不得已和盤托出,氣得國公命人将他捆起來打板子。
這麽說來,謝明月昨天是去迎孟星馳回京了?
孟星馳自襯無功歸京,不應大張旗鼓,所以回來少有人知曉,若非昨日的機緣巧合,恐怕連孟星馳走了,李成绮都不會知道。
作為一個皇帝,他該知道。
但他,不需要知道。
李成绮颔首,“久聞将軍威名,今夕終于能得一見。”
他上輩子鼎盛時,孟星馳還是個小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孩,他後宮空乏,外臣女眷更不可能帶孩子來宮中,至他死前,星馳方有軍功等身,李昭對孟星馳多有褒獎之言,只是當時情況嚴峻,君臣始終未曾相見。
謝澈只道:“是。”
謝澈很清楚李成绮不太可能見到孟星馳,因為謝明月不會讓他見。
身為一個沒有實權,卻即将親政的皇帝,實在不應見太多勳貴之臣。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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