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原簡與謝澈見到謝明月都有些讪讪。

李成绮笑容如常地同謝太傅打招呼,“先生早。”

謝明月颔首:“陛下。”

兩位公子乖乖地叫了聲太傅,謝明月亦朝他們兩個笑了笑。

小皇帝眸光流轉,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 笑眯眯地問:“先生昨日回去可看見馬車上有支蝴蝶簪子?”

謝明月略思索一刻,很是認真地回答:“臣并沒有看見,或許是丢在別的地方了,陛下可要臣派人找找?”

“這樣的小事何需勞煩先生, 不是什麽重要東西, 找不到便找不到吧。”

那支簪子的樣式是李成绮親手畫的, 他做皇儲時首飾圖紙畫的不少, 每一樣都被宮中工匠做了出來,大多送了太皇太後和宗室中的姊妹, 畫工一般。

可他身份尊貴,收到的人除了太皇太後都會李成绮的畫功贊不絕口。

崔愬很樂于看他幹這些與俗務無關的風雅之事, 非但不不阻止他,還找了手藝更好的工匠來給李成绮做東西。

自李成绮登基後, 沒送出的那些首飾全都入庫封存, 他不在意這些玩意, 将簪子入庫的宮人也不知道這些樣式沒那樣精美的簪子有何淵源,因而放的十分随意。

因此他再見那根簪子心中難免有些驚訝, 驚訝于這些玩意居然還好好保存着。

聽小皇帝又和謝明月提起昨夜的事情,兩人的心都不由得緊張起來。

李成绮坐下。

兩人惴惴地站在旁邊。

先前幾次上課李成绮都百般不配合,今日卻是第一日謝明月講課。

謝太傅深入淺出, 循循善誘, 李成绮縱然還是不想聽, 但不得不承認, 作為先生而言,謝明月比先前幾位先生強上太多。

即便既是權臣,又是皇帝老師,謝明月态度也毫不居高臨下,只讓人有種春風沐面般的舒适。

李成绮撐着臉看他。

謝明月今日仍沒有穿官服,黛青衣色,李成绮從他衣領中露出一截玉色肌膚看到他低垂着睫毛看書的眼睛,無端覺得這身衣服顯得人好像籠着一層朦朦胧胧的霧氣。

謝明月從前入宮再熱的天也要穿官服,有時李成绮都怕他被熱昏過去,現在他做了小皇帝的先生,卻無一日不穿常服。

“陛下。”

李成绮回神。

他發現謝澈和原簡都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神看着他,那種眼神有點震驚,有點無奈,還有點……惶恐。

惶恐的是原簡。

謝明月站在桌前,“陛下,臣喚了你三聲。”

李成绮眨眼,模樣很是無辜,他低聲道:“竟有此事嗎?”

站在他旁邊的倆人表情更奇怪了,還很凝重。

謝明月手中拿着書,一語不發地看着他,好像在等個解釋,解釋為什麽走神。

即便他神情溫和,還是給人十足的壓迫感,李成绮配合着往裏面縮了縮,此刻他發現兩位伴讀的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都明晃晃得不加掩飾,謝澈幾次欲言又止,很是擔憂。

“孤在想,”李成绮展顏一笑,看着謝明月這身衣服,随口道:“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

兩人怔然,實在想不出李成绮的回答有什麽深意。

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

下一句是:總把春山掃眉黛,不知供得幾多愁?

眉黛,黛……青黑色?

謝明月眼下就穿着黛青色的衣裳,謝澈表情古怪地看了眼李成绮。

原簡神情也很複雜。

他突然發現小皇帝的不學無術是另一種不學無術。

李成绮想,謝明月應該明白他的意思,不然不會拿起戒尺。

戒尺陰沉,比黛青更黑。

小皇帝往後一縮,可惜椅子實在沒那麽大,他再躲也躲不到哪裏去,李成绮看着謝明月慢條斯理的動作,猶然嘴硬,“念詩也不準?這條寫在宮規第幾篇,孤很想找來看看。”

“陛下,”謝明月不理會他的挑釁,“方才臣講了什麽。”

李成绮一頓。

怪只怪謝玄度人如起名,漂亮得有如清輝一般,李成绮聽那些上輩子就讀過的書覺得厭煩,百無聊賴只好觀察謝明月一舉一動打發時間。

至于謝明月講了什麽——李成绮僅僅知道太傅娓娓道來很動聽而已。

“你真要打孤嗎?”李成绮言左右而故其他。

少年恐懼一般地縮瑟,看上去頗為可憐。

但也是看上去,他要是真害怕,定然當着謝明月的面念不出這句詩。

雖然知道李成绮裝的可能性極大,謝澈還是不由得心軟了,先生天氣太熱,陛下年幼難免走神還沒出口,李成绮已道:“先生不能打孤。”

他兩手一邊一個拽住了倆一直安靜無聲怕謝明月秋後算賬的少年的袖子,“內宮篇不是這麽寫的。”

謝澈剛才那點心軟瞬間煙消雲散。

因為內宮篇裏有明文,皇子帝王犯小錯,責罰伴讀即可。

雖然打的伴讀,但無疑實際上是在打皇子的臉,後者自然羞愧,下次不會再犯,既劃分了尊卑,又達到了懲戒的目的。

可看看李成绮的樣子,他會有半分羞愧?

笑話!

謝澈覺得此刻現在自己就是在李成绮面前被謝明月打死,李成绮也不會覺得慚愧難當。

李成绮在謝明月的凝視中松開了倆人的袖子。

烏黑的戒尺在謝明月手中,愈發顯得他的手指蒼白透明。

“謝澈。”謝明月開口。

小侯爺脊背僵直,他誰也不看,沒勞動謝侯爺再說第三個字,面無表情大義凜然地走上前,伸手。

戒尺啪地落下。

謝澈眉心一抽,頓感……不疼?

他都想好了被打疼打腫打紅了怎麽到小皇帝面前讨巧,可謝明月全然沒給他這個機會。

謝明月視線往他身上一落,很快又轉開,好像在撫慰自己名義上的兒子一樣。

謝澈:“……”

謝明月現在對他最好的安撫就是把他痛打一頓。

他手上連個深色的印子都沒有,怎麽好意思捏着手腕,苦着臉和小皇帝喊疼。

原簡微訝。

他對謝明月了解不多,所知不過從他父親只言片語和京中風聞得知,在他印象中,謝明月并不是很寬和的人。

李成绮朝謝澈眨眼。

謝澈似乎不想理他,揚起頭來,過了一會又忍不住轉過頭,朝李成绮輕哼一聲。

李成绮之後倒沒再念詩。

他當然也沒聽謝明月在講什麽。

有謝澈替他挨打,李成绮頗有恃無恐,于是謝小侯爺在半個多時辰裏被打了四次。

天氣太熱,謝明月準許三人歇半刻。

見謝明月過去拿架子上的書,謝澈壓低聲音道:“陛下。”聲音中含着咬牙切齒的警告。

“多虧了謝卿,孤才能無後顧之憂。”李成绮道。

“多謝陛下愛重。”這幾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李成绮朝謝澈一笑,視線越過謝澈朝站在那拿書的謝明月看去。

謝明月不知在想什麽,竟一動不動地站着,手指卻還貼在書脊上。

“先生?”李成绮喚道。

謝明月将書抽出來,輕輕地嗯了聲。

謝澈心情喜憂愁無奈兼而有之,無奈當然是因為小皇帝使壞,喜則是相較于原簡,李成绮同他更親近,只有親近,才能肆無忌憚地捉弄而不擔憂對方會與之疏遠,至于憂,謝澈心中微沉。

他不确定,謝明月能容忍小皇帝多久。

“陛下,”他口中抱怨,沒有傷痕的手卻沒法伸出來給李成绮看,“為何一直都是臣,陛下難道不覺得原公子站在一旁十分無聊嗎?”

被突然禍水東引的原簡微愣。

這是玩笑話,他總不能說一句陛下下次讓臣來挨打吧。

李成绮撐着下巴,在原簡無可奈何和謝澈仿佛有點期待的眼神中沉吟着說:“因為孤更喜歡篤時,實在不忍心讓篤時挨打。”

一句話砸懵了兩個人。

原簡不曾想到李成绮會這樣回答,李成绮說的随意,他立刻下拜說承蒙陛下厚愛十分不合适,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頓感窘迫,臉都漲紅了。

謝澈則是:您之前說的竟全然不作數了,先前您求我帶您出宮時可不是這般态度,原篤時認識您才多久,我認識您有多久,為何您這樣回答?雖知為李成绮的玩笑話,少年心性好勝,仍十分在意。

李成绮一次性逗了倆小孩,心滿意足。

書落到案上,發出聲響。

三人同時回到自己該在的地方聽課。

後半個多時辰李成绮消停不少,雖然仍在發呆,不過到底沒再幹別的不該幹的事情。

最後一炷香煙氣袅袅消散。

謝明月合上書,“今日到此為止。”

李成绮原本懶散半阖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他剛要起身,謝明月擡手,道:“陛下。”

原簡和謝澈很有眼色地出去了,倆人都頻頻回頭,神情中似有擔憂。

李成绮目不轉睛地看着案上的戒尺。

謝明月不會現在要打他吧?

“陛下的世祖本紀抄了多少?”謝明月問。

李成绮把抄書的事早就抛之腦後,不想今日謝明月突然提起。

和謝明月在這種小事上撒謊全無必要,李成绮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愧疚自責點,“還沒抄。”

謝明月點頭,“陛下,可以走了。”

“沒了?”李成绮問。

難道謝明月就只想問問他抄到哪了?

“陛下想久留也無妨。”謝明月回答:“這是陛下的書房。”

李成绮立刻搖頭,站起來和謝明月道過別出去。

臨出門前,他對難得事少的謝明月感嘆道:“先生,孤真的很喜歡很仰慕先生。”

少年人笑得彎起眼睛,狡黠和天真微妙地在他臉上融合而毫不突兀。

“嗯。”謝明月回答。

少年已跑出去了,衣袍一角在謝明月視線中轉瞬即逝。

長樂宮中,宮人們垂首立侍,見李成绮回來,一衣着格外光鮮,與他人不同的太監上步,道:“陛下,攝政王派人給您送來了東西。”

他恭謹地捧着一兩臂長的金絲楠烏木盒,禮盒分兩層,第一層镂空,雕的不是尋常花鳥,而是一将軍領兵征戰的圖景,雕工極細膩,根根馬鬃飛揚,似乎點了眼睛就能從木盒上飛馳而來。

李旒沒事給他帶什麽東西?

李成绮朝旁邊的人一點下颌。

青霭心領神會,過去将禮盒打開。

捧禮盒的太監橫眉,又生生把想說的都咽了下去。

不過是一仰人鼻息以求全的傀儡罷了,依仗攝政王的威勢當上皇帝,不誠惶誠恐便罷,架子倒不小。

禮盒木質觸手溫潤,青霭掀開。

一道冷光照亮了他的臉,從盒中散發的冷冽寒氣砭骨。

他瞳孔驟然放大。

盒中的,是一把劍。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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