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青霭接過禮盒, 轉身恭敬在成绮面前舉起。

劍身以錯金之法銘刻霜刃二字,除此之外并無任何紋飾。

送劍是何意?

季氏神情微變。

小皇帝與謝氏父子關系愈加親近, 反而對一開始擁立自己的李旒疏遠, 其中雖有李旒不在京中的緣故,然而數月以來,李成绮也沒有給李旒寫過哪怕一封書信。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攝政王這是在向新帝表忠, 亦或者是……警告?

李成绮二指在劍身上輕輕劃過。

劍身冰冷, 刺得他手指發疼。

指骨一扣, 鳴聲清越如泉水,李成绮感嘆:“好劍。”

除此之外, 竟再無一言。

李成绮餘光瞥過那老太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千恩萬謝好去回李旒的話。

長樂宮中一時寂靜。

來人等得焦躁,甚至有些不耐。

他早知道小皇帝不聰明, 但沒想到能不聰明到這個地步,他清了清嗓子, 剛要提醒小皇帝兩句。

“砰。”

突如其來的盒子叩上的聲音把殿中滿腹心思的人都吓了一跳。

李成绮手按在盒蓋上, 笑着嘆息道:“可惜了。”

小皇帝生的并不十分似先帝, 睫毛壓着神采流轉的眼睛,黑沉沉的, 幾乎淬出點冷光來。

那些想趾高氣昂提點出的話都随着李成绮将盒子叩上而煙消雲散。

“好好收起來,這是攝政王的心意。”他對青霭道。

青霭矮身道:“是。”

看完禮物,李成绮似乎覺得很是索然, 擺擺手讓人皆退下。

李旒送他劍, 他收了, 李成绮自覺毫無問題, 忽視衆人欲言又止的表情,随手拿了碟松子去逗鳥玩。

殿中氣氛愈發尴尬,這人面色由紅轉白又轉青,自打李旒成了攝政王之後奴憑主貴還從未受過這般漠然無視。

何況眼前這人不過空有個皇帝的名頭,能不能活到親政還未可知!

小宮人迎上,“請。”

外面随侍原本喜氣洋洋地等自家大人被極盡禮重地送出來,不想只有二三宮人,為首面色鐵青者不正是他們的大人?

随侍忙迎上去,見他神色不對,原本準備好的話沒法說,只好賠笑道:“幹爹可要出宮嗎?”

老太監一巴掌打了過去。

養尊處優久了的人手掌并沒有多大力氣,挨打的已然習慣,點頭哈腰道:“兒子皮糙肉厚,幹爹仔細手疼,”他說着,兩手左右開弓扇自己的臉,用勁極大,打的啪啪作響,臉登時紅腫起來,一面打一面罵道:“爛舌頭的東西,幹爹要去哪,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個下作東西多嘴。”

幾人快步出了長樂宮。

兩個小宮女沒見過這等陣仗,猶站在庭院內踮着腳看。

品級稍高的女官面無表情地站在這倆孩子後面。

倆人不覺,一調皮些的指着遠去的人影笑道:“除了在戲臺子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綠臉的人呢。”

“什麽綠臉人?”女官問。

小宮女掩着嘴唇道:“就是剛給陛下送……”她猛地發現這聲音不是來自身邊人,一下收口,僵硬地緩緩轉頭,發現是誰後神情讪讪,“姐姐。”

女官兩手一邊一個,拿十指點了她倆額頭,“愣在這等着挨板子嗎,該做什麽做什麽去!”

倆小孩忙行禮走了,方才說話的小姑娘見女官神色凝重地站在原地,忍不住道:“姐姐?”

女官瞥了她一眼,她登時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一直無言的那個拉了拉她的袖子,将人拽走了,“姐姐也想看綠臉的人。”她低聲解釋。

小姑娘頓悟似地哦了聲。

女官:“……”

這都什麽和什麽!

長樂宮內,李成绮已扒了半碟松子。

玄鳳被他氣得羽毛都炸了起來,烏溜溜地眼珠子憤怒地盯着他。

李成绮在逗了許久之後終于将松子喂過去一顆,他趁着玄鳳吃松子的時候撸了兩把毛,感嘆道:“你多有福氣啊。”

有孤給你扒松子。

多少朝中重臣都沒吃過呢。

季氏看他許久,少年人極沒有規矩地倚坐着桌子,散漫無拘地逗鳥玩。

李愔與李昭很像,又不像。

像的是二人同宗同源的容貌,不像的是周身氣度乃至脾氣秉性。

但他笑眯眯說可惜的時候,真是,像極了先帝。

季氏走到成绮身邊,屈膝一禮,“陛下。”

李成绮把碟子一扔,伸手将她扶起,“季大人不必多禮。”他的笑容在看季氏時十分真摯,“大人可有什麽事嗎?”

季氏起身,她目光落在又被成绮拿起來的松子碟上。

李成绮在心裏嘆氣。

二人之間即便隔着君臣,季氏從前和他說不上無所不言,但至少不會如此猶豫躊躇,無非他已不是李昭。

“大人是要和孤說攝政王禮物的一事?”李成绮笑問:“大人也覺得我對送東西過來的人不夠禮遇?”

季氏搖頭,“陛下,您是君,攝政王是您的臣子,至于來送東西的人,只一無足輕重的奴仆罷了,為君者以禮待國士。”她話鋒一轉,“但此人畢竟是攝政王的身邊人,陛下今日無動于衷,在外人看來或許欲與王爺劃清界限。”

李成绮清楚季氏的意思,無論是只親近謝明月還是只親近李旒都不夠明智,小皇帝與他們中任何一個都沒有很深的淵源。

倘若小皇帝得罪其中一人,被小皇帝親近的那個也只會冷眼旁觀。

他無權無勢,不過憑借着與先帝的幾分相似登基,他不能選,也沒的選,親近哪一個都會引得另一個不虞,便要在局勢沒有塵埃落定之前左右逢源。

成绮摸了摸鼻子,笑容十分無奈,不知道自己現在更可憐些,還是從前更可憐些,他面上不顯,心下卻有些動容。

局勢不清,季氏大可隔岸觀火,她是先帝舊人,誰都不會與她為難,哪怕之後再換一個皇帝,她要麽繼續在宮中做女官,要麽出宮榮養,她此刻願意出言提醒,已良善至極。

李成绮不答其他,只笑道:“多謝大人。”

季氏垂首,“忠君之事,不敢擔陛下謝。”

成绮指縫夾着松子,玄鳳烏溜溜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看,不想他倏地向上一抛。

玄鳳撲騰着翅膀去接,它在宮中千嬌百貴地養着,飛的次數極少,因而翅膀煽動時并不靈活,反而顯得笨拙滑稽。

小皇帝抿唇一笑,“大人,今天晚上對外說孤念書念的太累,疲于謝先生的功課,實在抽不出心思時間做其他,誰來孤都不見。”

季氏心中雪亮,李旒派來的人在小皇帝這受了冷遇,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況且王爺送來的東西非同一般,不需半刻,李旒送小皇帝劍的事一定會傳到靖氏兄妹耳中,以這倆人的性格,不知又會做出什麽來,“臣明白。”

李成绮逗完鳥,心滿意足地收手,見桌上放着世祖本紀,頓時想起謝明月。

他想了想,又看看窗外明媚陽光,無可奈何地執筆,道:“研墨。”

青霭在他身邊安靜研墨,盡量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以免幹擾李成绮。

李成绮分神看了眼,長樂宮中的硯仍是龍尾硯,只不過已換成了新的。

李成绮一面百無聊賴地抄着自己的生平,一面納悶他先前用的那個去哪了。

青霭垂首研磨,不敢直視君王。

李成绮垂下的長發有幾縷随意地搭在胸前,随着他的動作一晃一晃。

玄鳳停在紙上,輕輕地朝李成绮啾了一聲。

李成绮順手拿筆杆敲了敲玄鳳毛茸茸的小腦袋。

玄鳳欲啄他的手指,李成绮眼疾手快地拿開手,變本加厲又敲一下,氣得玄鳳炸起翅膀。

青霭小心擡眼,不着痕跡地看向小皇帝。

少年人一手撐臉,一手拿毛筆逗鳥,好不閑散悠閑。

他眼睛生得極為漂亮,幾乎到了淩厲的地步,視線瞥來時,那濃墨重彩的眼睛讓人心裏不由得一顫。

青霭怔怔,慌不擇路般地低頭。

李成绮回頭,扔下筆,拿起世祖本紀一目十行地開始看。

他抄的不走心,先前抄了什麽根本不曾留意,粗略一看才發現其中對他多有溢美之詞,簡直将他描繪成了古今第一聖君。

李成绮不以為然,在他看來,這些言過其實的話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活着時做的确實還行,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爹,他爺爺在位時行事實在荒唐懦弱,內不能禦群臣,外不能抵他國之侮。

看得出來,他李氏一族這幾代人都不怎麽适合做皇帝,李言隐就說過李成绮像崔愬,也像崔桃奚,唯獨不像他自己。

有宮人端上茶點。

李成绮拿銀匙舀了勺杏仁羹放入口中,杏仁奶香濃郁,入口軟滑,又不十分甜膩,他滿足地眯起眼。

他不在意李旒,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在意李旒;

譬如說,當今皇太後與國舅,就都很在乎。

靖爾陽表情千恩萬謝地送走老太監,回到殿內見太後,神情已是凝重非常。

太後先前聽了那太監添油加醋的恐吓和自己安插在長樂宮中的宮人禀報早被吓得心驚肉跳,靖爾陽這般表情走進來,更吓得她花容失色。

“娘娘……”他長長嘆息。

靖嘉玉顧不得體面,打斷道:“說了什麽?”

靖爾陽忙安撫道:“娘娘不必擔憂,沒什麽要緊的事情,便是從前有,眼下也沒有了,請娘娘寬心。”

靖嘉玉如何聽不出自己親哥哥的話外之意,放心大半,這時便想起那老太監趾高氣揚的樣子,心中忿忿,埋怨道:“王爺雖是一片好意,可無端送來刀劍,也确實吓人了些。”

“娘娘慎言,”靖爾陽正色,他煞有其事地環顧四周一圈,忽地壓低聲音道:“娘娘是不是聽到有些人說,謝侯位高權重,陛下同謝侯之子往來乃是天大好事?”

靖嘉玉一時語塞,靖爾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只好嗯了一聲,權作答複。

靖嘉玉先前剛到京中時人生地不熟,能依靠的唯有他這一個兄長。

如今做太後已有數月,便是小皇帝無權,她的身份也貴不可言,自有無數人上趕着到太後身邊來,幕僚種種如同過江之鲫。

哪怕是親兄弟,也就顯得沒那麽舉足輕重了。

他幾次請見小皇帝,都被季氏尋由頭擋了回去,暗恨卻無可奈何,與侄子不親近,那就只能牢牢抓緊妹妹。

況且那老太監說,王爺有意許他實爵,若是讓陛下滿意,說不定也能學着前朝先代,封他個實權大将軍做做。

“請恕臣直言,娘娘此舉糊塗啊。”靖爾陽說的毫不客氣,果不其然看見靖嘉玉臉色沉下來,他順勢跪下,懇切道:“臣自知失言,可也是為了娘娘與陛下安危心急如焚,顧不得言詞謹慎了。娘娘細想,先帝在時那麽寵信謝侯爺,為何死前不讓玉京侯做顧命大臣?玉京侯野心昭然若揭,若是沒有攝政王,說不定早就謀朝篡位了!”

靖嘉玉驟驚。

靖爾陽看着太後的表情,知道自己說同一半,繼續道:“王爺則不然,王爺是陛下愛重的弟弟,親封的攝政王,”他望着靖嘉玉的眼睛,“最最要緊的是,王爺的身份,無論怎麽排,皇位也到不了王爺頭上。要是真老天不憐,玉京侯壓過王爺,您,陛下,靖氏滿門都留不得,玉京侯能在先帝喪禮時殺了三個儲君,還有什麽是他做不出的?”

“若是蒼天有眼,王爺除了,”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咱們陛下的皇位才算高枕無憂了。”

靖嘉玉原本六神無主,聽到兄長這一番陳述利害的肺腑之言,慢慢定住心神。

細細一想,頓覺有理,然而先前謀臣對她說的她仍覺得對,道:“也不是全然親近玉京侯,玉京侯與攝政王之間的事情我們不摻和,兩邊都不開罪,難道不是更好?”

靖爾陽想起老太監方才的話,連連搖頭道:“娘娘,自古以來風往哪吹往哪邊倒的牆頭草可有善始善終過的?咱們兩邊都不開罪,不就是兩邊都開罪了嗎?”

靖嘉玉咬唇不語。

“我聽何大人說,王爺不日就要回來了,等王爺回來還看見陛下與玉京侯走的那麽近,恐怕會更不可收拾。”靖爾陽勸道。

無數思緒閃過,靖嘉玉望着跪在地上言詞懇切的兄長,終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說的對。”她伸手,語氣放得很軟,“起來吧,你與哀家雖有君臣之別,卻更是骨肉至親,不要說着說着就跪下了,哀家看得錐心,好像皇家就容不下親情似的。”

靖爾陽聞言大喜,面上卻沒有流露太多,虛虛握着靖嘉玉的手腕起來,仿佛十分感動似的,道:“娘娘重情,臣感激涕零,卻也不能忘了規矩。”

他坐下。

說了那麽久,他早就口幹舌燥,喝了一盞茶。

“依國舅看來,如今要怎麽辦?”靖嘉玉憂心忡忡地問:“謝澈同愔兒關系親密阖宮皆知,其中确實礙于玉京侯的權勢,然而陛下也願意。”

“臣以為不然,不過是小侯爺同陛下年紀相仿,陛下身邊沒有同齡的少年人,關系才顯得近,以後多讓世家子弟入宮伴着陛下,兩人關系也就慢慢淡了,玉京侯,玉京侯,”靖爾陽皺着眉,聽那老太監的意思,王  爺很不願意謝明月做小皇帝的先生。

不過木已成舟,他沒法幹預,“要是陛下能親口說玉京侯不好,要換個先生,王爺一定會鼎力支持。”

“讓愔兒說?”靖嘉玉疑窦地看了眼靖爾陽,“讓愔兒說豈不是令玉京侯記恨上愔兒?”

靖爾陽笑着道:“太後,您看您又急了。臣方才不是說過嗎,王爺馬上就要回來了,便是開罪了玉京侯又能怎樣呢。

況且,玉京侯事務繁忙,他自己也沒那麽願意教陛下,陛下說些體恤玉京侯忙碌,請玉京侯專心國事的話,說不定是做了個順水人情呢。”

靖嘉玉心情慢慢平靜下來,點頭道:“國舅說的有理。”

“來人,”她道:“去請陛下來。”

忙有宮人領命出去。

不足半個時辰又回來,去時孤身一人,回來仍舊孤身一人,不見皇帝車駕。

“陛下呢?”靖爾陽急切問道。

“回國舅,”那宮人頭垂的很低,生怕被兩人責罰,“季大……長樂宮的季氏說,玉京侯留的課業繁重,陛下還有功課沒做完,陛下連日用功,身上不适,怕過了病氣給娘娘,等陛下身體好些了再,”

她還沒說完,一個茶杯已砸了下去。

茶水四濺,熱水澆到腿上,頓時冒起一陣白氣。

那宮人腿上火辣辣的疼,卻不敢出聲,慌忙跪下叩頭。

“做了幾日皇帝,翅膀比往常真是硬了,”靖嘉玉咬着牙冷笑,“連自己親娘都不放在眼中,他是忘了誰陪着他千裏迢迢來京城,哀家路上受了這麽罪,卻不知是為了誰!”

殿中死寂,宮人們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最是孝順娘娘,做不出這等事,恐怕是有人蠱惑陛下,挑撥娘娘與陛下。”靖爾陽安慰道。

“他如今是皇帝了,哪裏願意聽哀家的話?”靖嘉玉的怒意并沒有因為靖爾陽的安撫而平息半分,“好好好,既然哀家的好兒子不願意來見哀家,哀家親自去見見他又有何妨?”

話音未落,天雷轟然作響,将殿中的人都吓了一跳。

夏日天變的快,上一刻還晴空萬裏,下一刻便已陰雲密布。

宮人急急去關上窗戶。

黑雲翻騰,幽紫閃電宛如龍躍于雲間。

小皇帝不可能輕易妥協,此刻靖嘉玉又怒不可遏,兩人非但談不攏。

反而更添母子二人心結,靖爾陽暗襯此事不急于今日,于是道:“娘娘消消氣,莫要氣壞了身子,外面将下雨了,不如明日天晴時再讓陛下過來。”

靖嘉玉氣得胸口上下起伏,沒有說話。

靖爾陽過去給妹妹倒茶,溫言撫慰,“娘娘,容臣去尋些青年才俊給陛下挑選,待臣與陛下說通了,娘娘再命陛下過來可好?”

靖嘉玉接過茶,冷笑一聲,算作默認。

此後數日,靖爾陽一直在為了給小皇帝尋個合适先生的事情四處奔走。

有了霍白兩人的前車之鑒,這次靖爾陽不像先前那般漫不經心,無論誰家推薦給他的都照單全收,他有意親近攝政王,尋來的人自然與李旒、李旒門生故吏都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他尋了自己樣樣滿意的數十人,之後又送給太後看,篩選過後只剩下五人。

于是李成绮翌日下課回長樂宮時便見到了太後,國舅還有一堆他不認識但都殷勤備至恨不得拿臉貼靖爾陽靴子的人,共聚一堂。

李成绮不語一息,轉身就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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