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靖嘉玉勃然色變, 正要怒聲呵斥,小皇帝卻已頭也不回地踏出殿門。

“陛……”靖爾陽觑着靖嘉玉的臉色/欲言又止。

逢此變故, 長樂宮中人無不大驚失色。

靖爾陽朝蕭蕭使了個眼色, 蕭蕭躬身行一禮,悄無聲息地往殿外走。

靖嘉玉看着滿座驚慌非常的眼神,卻覺得衆人無不戴着一張面具同自己說話,面具之下, 俨然是嘲笑諷刺的嘴臉。

她猛然反應過來, 怒斥道:“不準去!哀家看看誰敢去!”

小皇帝上辇。

青霭站在旁邊低聲問道:“陛下去哪?”

李成绮發覺他十分緊張, 雖面容還算自若, 實際上被袖子掩蓋大半的手掌不住地發抖,“長寧殿。”

青霭一怔, 但馬上道:“擺駕長寧殿。”

先帝崩逝後,軍國大事多由謝明月親自處理,将奏折都送到謝府費時費力且未必絕對安全, 恐有洩露之嫌,朝臣上奏提議謝明月暫留先帝禦書房處理政務。

此等逾越之事不等群臣反對, 謝明月自己便駁回, 稱與禮不合, 但為了方便行事,就命人在禦書房附近的長寧殿辟出書房, 一應事務都送到長寧殿處理。

小皇帝知曉,卻從未有一次踏入過長寧殿。

長寧殿內,宮人輕手輕腳地進來, 低聲與謝明月說了幾句話。

謝明月擱下筆。

殿中同理事的朝臣不約而同地擡頭, 看向謝明月。

“諸位如舊。”謝明月朝諸臣放下這句話, 緩步出殿。

李成绮已下辇車, 苦着臉看向謝明月。

謝明月疑惑地問:“陛下可有什麽事?”

“孤不想在這說話,”小皇帝道:“先生随孤來。”

謝明月走的慢悠悠,李成绮嫌這熱,一下攥住了謝明月的袖子,拉着他快步往花蔭小路上走。

長寧殿內涼快,可李成绮還不至于為了自己的事屏退忙于政事的衆臣,騰出地方來讓他倆說話。

況且他進去了行禮跪拜的規矩不會少,李成绮覺得這般浪費時間,完全沒有必要。

謝明月停住腳步,目光向下一掃,落在小皇帝抓着他袖子的手指上。

因為用力,手指泛着失血的白。

小皇帝長長地喘了口氣,揚起臉,對着謝明月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晃了晃他的袖子,終于把人拉到陰涼底下。

謝明月不用猜都知道他做出這幅懂事的樣子是有求與他,他掃過少年被曬得泛着紅的臉頰和汗津津的鼻梁,拿出一方雪白雪白的帕子遞過去。

李成绮習以為常地接過,道了一聲多謝謝太傅,他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不忘留意上面的花樣。

繡着白生生的栀子花,若沒有那片淺色綠葉,繡樣幾乎要與手帕融為一體。

“先生,”李成绮在謝明月的視線中緩緩松開三指,只留兩根手指捏着謝明月的衣裳,“孤很喜歡先生。”

謝明月眸光波瀾不驚,“陛下先前說過了。”

“孤真的很喜歡先生,”李成绮見他不信,似是十分焦急地強調,“從前幾位先生不過是因為孤母舅的緣故哄着孤罷了,要麽是怕丢了官對孤敷衍了事,只有先生在認真與孤講學。”

謝明月聞言挑了挑眉,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來。

這笑容不是高興不是欣慰,“陛下竟知道臣在與陛下講學?”

以李成绮聽課之敷衍,就算謝明月照本宣科地念書給他聽,他都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對。

少年的臉更紅了。

“是我不對,”他喏喏喃喃,聲音在謝明月的凝視中越來越小,“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他耷拉着腦袋,連往日有些揚起的眼尾都垂下來了,雖然垂頭喪氣的,不像一只被暴雨打濕的小狗,那點掩蓋不住的狡黠能從他眼中看出來,卻像只裝乖的小狐貍。

“陛下為天子,可知天子一言九鼎?”謝明月問,似乎有些循循善誘的意味。

“要我和先生拉鈎嗎?”李成绮悶聲道。

謝明月失笑。

帕子在李成绮手裏擰來擰去,好好的繡花都變了形狀。

“陛下找臣有什麽事?”謝明月給了小皇帝一個臺階下。

李成绮卻沒有直說,好十分疑惑地問:“先生和攝政王的關系十分不好嗎?”

謝明月不動聲色,“臣與王爺同朝為官,皆是陛下之臣,為社稷當同舟共濟,盡心竭力,不敢有不好之說。”他說的溫和有禮。

李成绮心說你得了吧,之前為了李旒攝政的事和孤吵架的人不是你謝玄度嗎?

李成绮其實很疑惑為什麽謝明月和李旒關系不好,謝明月性格不錯,哪怕隔着血海深仇恨不得立刻捅死對方也能表現得親如一家和和氣氣,他連當年的康王崔愬之流都能忍耐,面對伏低做小進退有度的李旒卻不願假以辭色。

李成绮不明白,到現在都不明白。

“那為何自攝政王送東西以來,太後和舅舅就不讓我和小侯爺多來往了。”少年低聲道,說着說着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應當在謝明月面前表現得如此直白,好像做錯了事情一般收口,耳尖仍是紅紅。

謝明月看起來并不意外。

要是謝明月大吃一驚李成绮才會愕然。

不過謝明月半點都不願意配合讓李成绮的戲真很難演下去,從前還是唱雙簧,現在只能一人作戲了。

“王爺送了什麽?”

你不知道嗎?李成绮在心裏問。

“一把劍,”李成绮乖乖地回答,他比劃給謝明月看,“大概這麽長,這麽寬,劍身是青色的,劍銘刻着刻着……霜刃。”

他手舞足蹈,半點規矩也無,神情中卻透出一種難得一見的鮮活與自然,謝明月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似乎不願意錯過李成绮說的每一個關于劍的細節,他輕輕點頭。

“一把劍?”

“一把劍。”

“陛下先前發燒,身體羸弱,眼下應該已經大好了,王爺送把劍大約也有請陛下強身健體之意吧。”

李成绮心中感覺頗為一言難盡。

若他還為文帝,李旒送劍是表忠。

可他不是,少年皇帝,無強勁外戚支持,生死由他人,值得李旒向他表忠?

李成绮不管李旒到底為什麽,但在旁人看來,這是不加掩飾的威脅。

這份威脅足以讓靖嘉玉靖爾陽如利刃懸頂。

或許李旒沒對謝明月給他做先生很不滿意,或許李旒此舉不是個威脅,或許真的無人告訴靖氏兄妹不要讓謝澈做小皇帝的伴讀能讨得李旒歡心。

但是靖氏兄妹這樣做了,還借着李旒的名義,那找謝明月來處理這件事,無疑是最輕松省力的方法。

“臣家中也有一把劍,若是陛下不嫌棄,臣想贈給陛下。”謝明月道。

“啊?”李成绮一愣,然後馬上反應過來,“寶劍贈英雄,先生贈劍給孤,難道不怕埋沒了利劍?”

謝明月家裏有劍?他從前怎麽不知道。

不對,他現在要想的不是謝明月家劍的事情……為什麽謝明月也要送他劍啊!

他看來很像是喜歡用劍的人嗎?他拿個小刀削蘋果都能割到手。

“臣不能送嗎?”謝明月輕聲問,神情中有那麽點無措,“還是說,陛下不願意收?”

你不要用那麽可憐的表情說出這樣咄咄逼人的話。

“也是,”謝明月似乎了然地點頭,“送劍不比送其他,贈劍者若與受者不夠親近只是給兩邊都徒增煩惱,臣不過一外人,同陛下雖有師生名分,也不過數日而已,自然比不得攝政王與陛下同宗同族,膠漆相投。”

孤不是,孤就是……

謝明月垂着眼睛,黑壓壓的睫毛垂下,更顯得眼窩白而凝着淡淡的青。

即便他不說,誰人都能看出他的傷心。

李成绮啞了啞,面對着低眉順眼的謝明月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孤,先生府上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孤先謝過先生了。”

謝明月這才擡眼看他,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這笑容透着十分感激,好像李成绮願意收,對他而言就是莫大欣慰了。

李成绮忍住了按太陽穴的欲望。

如果謝明月非要送,非要像李旒那樣大張旗鼓地送到長樂宮中,李成绮當然什麽辦法都沒有,只能表面上樂呵呵地接。

但謝明月這樣仿佛小心翼翼地詢問他态度的做法,讓他覺得自己不收仿佛很是殘忍,尤其李成绮有求于謝明月。

最重要的是,他很吃這套。

“那臣晚些時候給陛下送去。”謝明月道。

他看起來真的很高興,眉眼中俱是笑意。

仿佛一副黑白工筆畫突然有了顏色,黑白雖素淡雅致,有色卻更鮮活惑人。

李成绮怔然一瞬。

“陛下?”謝明月叫他。

李成绮回神,“孤有事找先生。”

“太後和國舅想換了臣,給陛下另選先生。”謝明月道。

李成绮用力點頭,謝明月願意明說他頓省力不少,但還是配合着問道:“孤該不該問,先生是怎麽知道的?”

“陛下方才不是說了嗎?”謝明月将這件事一筆帶過,“要來教陛下的先生陛下不滿意?”

李成绮繼續用力點頭,接觸到謝明月似笑非笑的表情猛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若是陛下滿意,想來眼下已經在與臣道別了吧。”謝明月柔聲道。

李成绮頓覺無言以對。

習慣了謝明月的善解人意,對他這樣随便說句話都要拿出來挑剔一番還真是,需要适應。

“什麽人都和先生比不得,”李成绮竭力補救,“孤心中如此認為,自然對任何人都不滿意,腐草之熒如何能與皓月生輝相提并論,先生,”他拉謝明月袖子的手又從兩根變成了五根,“既有美玉,如何能容忍得了頑石,就當是為了周朝國祚,先生救救我吧。”

靖氏兄妹的識人之明李成绮很是了解,前有霍白二先生,後有劉先生,他不期望靖爾陽這次能找到讓他們都滿意的人選。

李成绮雖不願意讓謝明月教自己,但謝明月學識能力毋庸置疑,況且他長的好看,娓娓敘話時讓人覺得心靜而不是心煩。

況且那些人底細李成绮全然不知,從前的先生是靖氏兄妹的眼線,如今靖爾陽找來的那些人是誰的眼線還未可知。

他禍害完了帕子不夠,還要去禍害謝明月的袖子,教養上佳的謝太傅看着自己七零八落的可憐袖口,道:“陛下先松手。”

“你先答應我。”李成绮道。

謝明月又不可能抓着他的手把他手拽下來。

謝明月擡手,李成绮剛想往後縮,但想起他手裏沒有戒尺,也不怎麽害怕,仰着頭等謝明月怎麽辦。

謝明月冰涼冰涼的手往他手腕上輕輕一搭。

觸感真像蛇。

李成绮忽地不着邊際地想。

他一動不動,卻是謝明月先挪開了手。

“陛下喜歡握着就握着吧。”謝明月道。

他說的平靜,李成绮觑着他的臉色,道:“你生氣了?”

他悄悄松開一指,謝明月道:“沒有。”

李成绮又松開二指,謝明月瞥了他一眼,李成绮發覺其中沒有怒意,立刻又握住了,“孤不想換先生。”他可憐巴巴地說:“孤也不想以後同小侯爺不來往。”

“陛下不必憂心,便是換了臣,謝澈仍舊是陛下的伴讀。”謝明月貼心地安慰道。

李成绮一點都沒覺得自己被安慰,“可孤更不想換先生,”少年唇角幾乎抿成一線,“孤最不想換先生,舅舅挑的那些人沒有先生學問好也便罷了,生的更不如先生……”他好像意識到自己說錯了,猛地收口。

風吹起他鬓角碎發,李成绮下意識地閉了眼。

那顆痣,鮮豔的宛如一滴血。

“陛下不想換,便不換罷。”謝明月淡淡道:“臣會曉之以理勸說太後與國舅。”

小皇帝眼前一亮,“可當真嗎?”

“當真。”謝明月回答。

得到首肯,少年人面上的歡欣雀躍掩都掩蓋不住,仿佛若非顧忌謝明月在,早就蹦跶起來。

“陛下還有什麽事嗎?”謝明月問。

李成绮連連搖頭,唇角翹起,雙頰浮出一對小酒窩來,“無事了,無事了,先生為國夙興夜寐,先生辛苦。”他側身,“先生請。”

謝明月的臣不敢還未說出口,少年借着側身這個姿勢,雙臂一張,竟直環住了謝明月的腰。

李成绮确認,謝明月一定在他懷中震了一下。

謝明月腰細得恰到好處,被他環得極其輕易,他與謝明月身高差的有些多,毛茸茸的發頂只到謝侯爺下巴。

謝明月一動不動。

花枝搖曳,李成绮所能聽到的唯有枝葉間相互摩擦的聲音。

他們之前所選的地方過于清涼,所處花木陰影之中,細碎的陽光零落透過書樹葉,卻照不到他們身上。

李成绮不得不承認,在謝明月僵的宛如停屍兩天之後,他就後悔了。

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沒有問題,他表現得天衣無縫,明明就是個開朗些的少年人表達喜悅。

就是表達對象可能錯了。

或許是謝明月剛才對他親密舉止的默許,讓他産生了一種能夠得寸進尺,卻不會引得謝明月反擊的錯覺。小皇帝小心翼翼地擡眼。

謝明月正好垂眸,與他相望。

李成绮看得見,謝侯沉靜剔透得像是水,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是一清,而深不可測的湖。

與之對視,只覺被淹沒般地窒息。

李成绮的後悔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一冰涼冰涼的東西貼上了他的手背,輕,但極篤定,并非不經意碰到,李成绮悚然一驚,才發現,那是謝明月的手指。

湖水裏,會不會有蛇?

李成绮無端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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