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道歉 盈兒看到林采之的時候,……

盈兒看到林采之的時候,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一次見,還是在元宵節那天。

她跟楊陌正在小攤上吃着元宵柿子,她跑來橫插一杠子, 要吃那柿子, 被拒絕了。

那時,林采之還是潇灑清俊如男子,并無作出什麽哀苦委屈模樣。他們離開時, 她也未作半點兒糾纏。

但現在, 本來就瘦的她簡直瘦脫了相,眼睛無神, 眼下青黑, 嘴唇發白,臉頰凹陷。

兩世人, 無論發生什麽事,她都從未見她這般凄慘。

連林采之身邊那個向來趾高氣揚的丫頭秋雲也是一臉蠟黃,形容憔悴。

這些天她也讓筥兒外出悄悄打聽過。

官府宣布了此案結果後,便沒再禁止坊間議論。

只是楊陌手段果然厲害。

竟然沒有一絲關于此案牽連到林采之的傳言。

後來太子大婚消息一定, 民間立刻就轉了向。以至于,她甚至懷疑楊陌把婚期訂得這麽急,就是為了掩過此案。

那為什麽林采之會是這般形容?還跑來見她?果然楊陌還是在私下做了些什麽?

她看着林采之, 并不說話。

林采之站在地上,嘴唇扯動, 片刻後雙膝一彎,直直跪倒在地上,秋雲也随她跪下。

“姐姐,妹妹是來向姐姐道歉的。”

聽到這一聲姐姐,盈兒輕輕喘了一口氣, 心情放松了許多。

她将右手肘扶在八仙桌上,問:“為何道歉?”

*****

林采之低着頭,自然垂在身側的兩手緊緊揪住了衣襟。

心中苦澀難以言表。

她居然丢臉到跪在喬盈兒面前,祈求她的原諒和幫助。

無論如何,她都想不通,自己怎麽會栽了如此大個跟頭。

打小,她就比別的女孩眼界寬,心志穩,很明白自己要什麽。

若她是個男兒,自當科舉進身,為官為宰,做出一番事業。

可惜是個女兒身,一生事業都只能寄望于自己将來的丈夫。

這些年,她留心觀察過的少年男子怕是比女子還多,就沒見過能稍及楊陌的。

雖長相不是她在意看中的,可就單長相,楊陌也遠非尋常男子可及,更遑論那一身卓然的氣質。

她最看中的才幹,楊陌更是一騎絕塵,遠甚旁人。

還有那一份無人可及的尊貴。

除了楊陌,世間再無一男子配做她林采之的夫郎。

可文穆皇後替楊陌早就訂下了蔣寄蘭。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她就算能搞掉蔣寄蘭,這個位置也仍會蔣家女兒的。因為文穆皇後也姓蔣啊。

故而,她想着嫁給楊陌做個良娣。

她有耐心也有信心,只要入了東宮,假以時日,她必然會徹底贏得楊陌的心。然後找機會取而代之。

她一點兒都不急。

第一次見到蔣寄蘭時,她才十一歲,已經在家開始打理內院。

蔣寄蘭大她一歲,已經訂了親,出來見人時,一副清冷高高貴又嬌柔的模樣。又有未來太子妃的身份,自然是衆人追捧的中心。

與那些環繞在蔣寄蘭身邊的女孩相比,她的身世不算太好。為了引起蔣寄蘭的注意和好感,她刻意投其所好。

聽說蔣寄蘭愛蘭花,便特意重金請了極會種蘭的能手到家,精心培育出了一盆赤紅色的天彭牡丹,傳為奇談。她便遍請京中閨閣小姐妹們來賞,蔣寄蘭聽聞,自然也想一睹蘭芳,便結識了。

她刻竟結交,蔣寄蘭便跟她漸漸成了閨中蜜友。

後來,楊陌出了意外,成親的事有了波折。

蔣寄蘭無奈退婚,哭成淚人時,她在旁。

蔣寄蘭最後不甘心就這樣失去從小就人人贊的鳳命,決定嫁給建王時,她也在旁。

在她看來,蔣寄蘭就是個有些清高的嬌嬌女,并無特別之處。所以才放心地一直與她交往,還時不時地從蔣寄蘭處套些建王府的閑話來,轉述給父親。

節前去青雲峰,卻是因為蔣寄蘭來信哭訴。

蔣寄蘭說過年時建王妃給後院所有人都做了新衣,發了節禮,偏克扣了她這院的。她一時沒忍住氣,去找建王妃理論,卻上了那賤人的套,反被污蔑為陷害,說新衣節禮一絲不錯地早就按時發了,是她自己管理下人不力,叫下人糊弄了去。

建王也不憐惜她,還把她送到了青雲峰的別院,命她思過。

她覺得自己實在丢臉,也不敢跟娘家人說這事。

也不知道要在別院呆多久,說現在正是春蘭盛開的時節,問她能不能送她幾盆花,讓她在別院解悶。

信尾又十分關心地說到,武安郡王府的大少奶奶喬盈兒的表姐也被人送到了青雲山別院,與她同病相憐。感嘆世事難料,說沒想到喬盈兒竟有這樣的福氣,叫人搶了親事,反成了太子妃。還讓她小心,說她從柯碧絲處聽來,喬盈兒不但容貌嬌美,性格也并非外界所傳的癡傻。

從頭到尾并無半字叫她前往青雲峰。

可她既聽到了柯碧絲消息,便起了想接近了解喬盈兒,以便将來時機成熟好取而代之的心。當下便跟她父親商議,回信說既知她遭了難,她自當親自送幾盆上好的蘭花去。

之後一切順利。柯碧絲一心想回喬家,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誘得柯碧絲主動提出,願意向她提供喬家的消息,換取日後回王府的支持。

直到元宵節。

她想約了楊陌一起去逛燈,好一展長才,不想被幹脆地拒絕了。

她并不信楊陌不會出門,早早便在東宮後門外等着,果然看見楊陌便服出行。她遠遠地跟在後頭,想找個機會接近。

至于柯碧絲那邊,她也沒甩手不管,派了林家的侍衛早早暗中跟随保護。

不過是從她的秘密小院到喬家,小半個時辰的路程,又是元宵夜,人來人往如織攢動,怎麽可能會出什麽事?

那天她在元宵攤子強行跟楊陌搭讪,卻被氣得半死。怒沖沖滿腔郁悶地想去喬家看看柯碧絲是不是順利回去了,半路上就聽說出了事,只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父親震怒,鎖了她三天。

三天後,冷靜下來的父親讓她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見太子一面,當面分說情由,就說她只是想着柯碧絲是太子妃的親表姐,想幫個忙,并無別圖。建王的人設下這個圈套,只是為了離間林家跟太子。

她去了東宮,靠着常夏的幫忙,倒是進了大門,可是卻連球場都過不去。

太子只讓常夏傳話,叫她回家,說事情總會查清楚的,她做過什麽事,不需要她自己來說。

她真沒想到,這麽多年的經營竟然就這樣毀于一旦,眼看離進東宮不過數月,卻恐怕自己再也邁不過那道門了。

而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蔣寄蘭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算計她的。

細想起來,說不定,是說有人告訴她,蔣寄蘭喜歡蘭花開始。

不過,無論是她,還是她爹,都不是輕易就認輸放棄的性子。

聽到太子殿下一力壓下了所有不利于她的傳言,她便覺得,雖然她犯了一個大錯,可也許等太子調查清楚,便該知道,人不是她殺的,她只是想多了解太子妃的喜好而已。

不管太子信還是不信,她都可以有話辯解。

官府結案後,她聽說綠波已死,更是心中暗喜,以後這事再無對證。

可見太子雖不肯見她,可心裏還是護着自己的。

她心中甜蜜,索性親自動手繡起了出嫁時要穿的小衣。

可第二日,太子便招了她爹去東宮,據說只問了一句話:“你打算如何處置?”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是征詢她爹的意見,十分尊重客氣。其實,是讓林家自己拿出最能接受的最狠的手段來處理她。

又因為這手段是林家自己提出來的,林家日後無論如何都只能咽下去,怪不到太子身上。

她看中的才幹出衆的男人,用最狠的心最奸的手腕來對付自己。

根本沒有給林家半點讨價還價的餘地。

*****

見林采之只是一味直挺挺地跪着,盈兒有些厭煩。

有心機的人做事,總是這般不幹脆。

既然來認錯,來道歉,姐姐也叫了,就該老老實實真真誠誠,說說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這樣悶頭不吭氣,想激得她沉不住氣,有意思麽!

盈兒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她一動,林采之這才終于動了,擡頭有些錯愕的看着她。

可盈兒懶得看她,扭扭腰,朝次間走去。

筥兒趕緊上前打簾子。

筐兒狠狠地瞪了林采之主仆二人一眼,道:“你們既無話說,便回去罷!”

“姐姐留步!是妹妹錯了!妹妹嘴笨心糊塗,見了姐姐,心中慚愧,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林采之跪在地上,向前步行幾步,哀哀懇求。

筥兒小眼珠一轉,放下簾子,笑道:“姑娘,好話賴話,你也聽聽罷,就當解悶子了。”

盈兒知她是個包打聽的性子,瞪她一眼,轉過身來,坐回椅上,瞧着手上的寇丹色笑道:“最多給你一柱香的時間,不管你說得完,還是說不完。”

筐兒立刻便去點上香。

那一縷袅袅輕煙升起時,林采之終于開口道:“我與蔣寄蘭自來交好,根本沒想到,她會害我。我見到柯氏,想的也是,她是姐姐的表姐,就算是看上姐姐面上,王府也不該如此磋磨她。既然見了,我豈有不伸手幫一下的道理?”

盈兒聽了,心裏嗤笑一聲。林采之這性子,還真是夠韌的。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了,她還想把自己洗得白如蓮花呢。

她不會以為她喬盈兒真那麽傻,會信了這些鬼話吧。

她垂下眉,慢慢地喝着點了木樨清露的香茶。

“姐姐,那日我替她送信。本想着跟姐姐說的,可是因為妹妹莽撞沖動,一時說茬了,便賭氣沒說。都是我不夠穩重。”

“可綠波說你與她們達成了共識,要她們替你盯着我的一言一行呢。”盈兒實在是懶得聽林采之繼續編些胡話,她說得不尴尬,她聽得都尴尬了。

林采之似乎早料到有這一問,随即答道:“這是她們誤會了。我并非要她們盯着姐姐的一言一行,只是想多了解些姐姐的性情喜好,日後入了東宮,才能更盡心地伺候姐姐。”

“噗……”筥兒又沒規矩地笑出了聲。

盈兒十分無奈,這丫頭确實是叫她寵壞了,回頭真得好好說說她。

“算了,反正綠波已死,也沒了對證。我且問你一事,五年前重陽節,你可是去了蔣家別院?”

林采之臉上一驚,旋即想了想,道:“去了。蔣寄蘭說她家新買了個別院,叫我們去賞秋游玩,順便幫着想想如何布置。”

看她臉上的表情倒不像是做賊心虛。

也是,如果林采之也是重生而來,就不會對蔣寄蘭毫無防備,以至于輸得這麽慘。

蔣寄蘭那時候怕就把林采之當了替死鬼。只是謀害她的那件事,被柯碧絲說服她身邊的丫頭婆子瞞了下來,蔣寄蘭才沒用到這一步棋。

她想了想,便道:“我看你不是來道歉而是來辯解的。只是我不明白,你這樣做有何意思?”

林采之又朝前爬了幾步。

筐兒忙上前一站,攔住她,一副怕她狗急跳牆傷着盈兒的模樣。

卻見林采之從懷中掏出一封舉起,道:“妹妹也知道姐姐不會信我。可姐姐若肯替妹妹将這封信交給殿下,妹妹便任由姐姐處置,絕無二話。”

筐兒皺眉伸手阻攔,同時扭頭用眼神問盈兒該不該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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