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輸贏 盈兒用手指頭敲敲桌子:……

盈兒用手指頭敲敲桌子:“真是好笑。你爹就是東宮詹事, 有多少信你托他轉不得?再說你與常夏那般熟悉,若他肯收你的信,托他也就是了。何必來找我?林采之, 你是不是以為全世界就你一個聰明人?”

說完, 她就淡淡地目視着林采之。

上一世,她雖然單純,可也并不是傻子, 與林采之也就是面子情, 從來沒真信過她。

再世為人,她更不可能會上她的當。

任她處置?這個要求實在奇怪。

若她們兩人都已經進了東宮, 林采之犯了錯, 她來處置倒也說得過去。如今還不知道怎麽樣呢,便是太子要處置, 怕也要經過林雍的手,哪裏輪得到她?

林采之的臉色頓時又白了幾分,突然咬着牙,朝地上砰砰砰磕了三個特別響的頭:“因為我做事莽撞, 好心辦了壞事,害得姐姐的表姐無辜慘死,家父氣得病倒。殿下也生着妹妹的氣, 不許常夏收信,亦不肯面見。”

說到這裏, 她擡起頭來,臉上早淚痕一片,便從袖子掏出一條細絹擦了擦眼角,才哽咽道:“妹妹知道,姐姐最是明理心善, 當初連柯氏做下那樣的事,您都能原諒她。妹妹如今雖然有錯,相比柯氏,實在不值一提。殿下生妹妹的氣,說來都是為了姐姐。只有姐姐原諒了妹妹,殿下這氣怕是才能消呢。”

說着,她用手絹擋住眼神,用眼角偷窺喬盈兒的臉色。

就見喬盈兒臉兒一片皎潔,小嘴粉嘟嘟,氣色比上次見着更好了幾分,偏着頭,似乎在思考什麽。

她也知道自己那些話,騙不倒喬盈兒。只是她來,也并不是只是如此。

殿下要個處置。這個處置本該林家來決定。

可是林家處置重了,不甘心。處置輕了,又怕殿下不滿意。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背鍋的,喬盈兒就是不二的人選。所以,她只能等大婚的日期定了之後,才上門拼命示弱,苦苦哀求。

如果喬盈兒真呆傻心善,原諒了自己,林家便可以此為籌向殿下求從輕發落,說這是未來太子妃這個當事人的主意。

如果喬盈兒刻薄嚴苛,不原諒她。那她即便是受了重罰,喬盈兒也得不着好。一個刻薄的名聲逃不掉不說,還會讓殿下對自己心生同情。

林家人,即便是敗了,也不會敗得毫無收獲。

可如果她明白對喬盈兒說,自己就是來求懲罰的,又怕喬盈兒識破其中的關節,不肯作主,她才假借送信之名将這個處置的權利交到喬盈兒手裏。

她有十足的把握,怎麽處置自己殿下并未跟喬盈兒說過。不然,殿下不會問她爹怎麽辦?

見喬盈兒一味發呆不語,她有些心急,又道:“這信姐姐不妨看看,只不過是解釋因由,并無其他。妹妹實在想不出讓殿下消氣的法子。可若是姐姐肯替妹妹遞了這信,殿下必是明白姐姐已經原諒了。看到姐姐賢惠,咱們姐妹和睦,殿下定能開心的。”

就見一直發呆的喬盈兒臉上浮起一縷奇怪的笑,片刻後,挑起了眉尾,那顆朱砂痣驀然明顯了好多,說不出的妖豔。

可一開口,卻又是一副天真嬌憨的模樣。

“哎喲喲,本來我都想着不過是替你送封信,與人方便自己方便,舉手之勞而已。可林姑娘這會子倒是提醒了我。殿下若是知道我分不清哪些事該管,哪些事不該管,怕才會不開心呢!”

林采之心裏一沉。自己操之過急讓喬盈兒識破了?還是……喬盈兒一直在扮豬吃老虎,只是在耍她?

屈辱和怒意沖塞心頭,她林采之絕不會就這樣輕易認輸。

“姐姐這是氣到連妹妹都不肯認了麽?可咱們日後可是要相處一輩子的呀!”

就見喬盈兒聽到這話,似乎再也沉不住氣,霍地站起,朝前走了兩步,突然又笑起來:“若你定要我拿主意,其實也不難。你先回罷,這種事,我總要問過殿下才罷。”

聞言,林采之心下駭然,冰涼一片。這個喬盈兒果然從頭到尾都是在扮豬吃老虎,必定是早就看穿了自己,這才又把這球打到太子手裏。

若真叫她問過殿下,還不知道怎麽添油加醋,到時可對她大大不利。

她心中惱恨,卻又無可奈何,朝地上猛地又磕了三個頭:“姐姐不肯原諒我,倒也不必問殿下了。妹妹先行告退。”

卻聽喬盈兒突然冷聲道:“我自然是不會原諒你的。你要的不過是我這句話。我便給你如何?反正全京的人都知道我是傻的。滾!”

林采之狂喜。原來以為絕望的事,竟突然有了轉機。

她一刻不停地起身,飛快地跑了。

*****

林采之前腳出門,後腳筐兒就沖出去找了把鹽來,到處灑:“真是晦氣!姑娘,以後她要再來,別見了!”

筥兒正在給盈兒往手爐裏加熱水,細細擰緊銅螺絲蓋,将手爐重又拿夏荷綠繡粉海棠罩子套好,遞給盈兒:“姑娘,今兒這事,我沒看懂。可瞧林采之走時,得意得不行不行的,好氣哦。”

盈兒捂着手,往炕上側倒着,竟覺得有些累了。

嫁人有什麽好的呢?沒有林采之,也有其他人,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世間男子便是如此,總是要有一堆女人。

訂親時還送什麽大雁,說來都是種玷辱。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只見過大雁忠貞生死相随,何嘗見過世間有人做到?

林采之挖空心思,明為道歉,實際上是将她逼到進退兩難。

她原諒,那別人也就沒有再批評林采之的理由。

她不原諒,那還沒出嫁,就背上個心胸狹窄不夠善良的名聲。

她之前也想把球再扔回楊陌手裏。

可林采之最後那句話,其實是逼她打折胳膊往袖裏塞裝大方。

那麽她就算去問了楊陌,楊陌怕也是要反問她。若楊陌自己早有了決斷,這麽久了早該有了結果,又怎麽會任由林采之出現在這裏?反倒平白多見楊陌一次。

他們不過是想逼得她裝大方,然後好皆大歡喜。

她偏不裝。

道歉什麽的,她才不買賬。

反正她是傻的,她倒要看看楊陌還裝不裝得下去。

“她大概以為她贏了。”她揪了揪筥兒頭發上的小丫丫。

筥兒皺起小臉:“那她贏了麽?”

筐兒也坐過來:“姑娘怎麽能讓她贏了呢?!”

看着兩個這般關心輸贏的丫頭,她想了想,眨眨眼,故作神秘道:“輸就是贏,贏就是輸。你們猜猜看。”

兩個丫頭:……。

可到了傍晚,她們倆便知道,這回姑娘又贏了。

因為太子殿下再度微服親至。

*****

盈兒倒是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麽快。

上次他說會再調查一下綠波的事,後來一直沒什麽消息,她也沒追問,怕他又找借口跑了來。

中間又有訂下成婚日期這樣的大事,禮部和宮裏的人三天兩頭往喬家跑,盈兒也忙得很,倒也把這事給忘記了。

沒想到,事關林采之,他就跑得這麽快。

他來時,她正在跟葉菡讨論陪嫁丫頭的事情。

她現在只有筐兒筥兒兩個是時時在身邊的,自然要帶着嫁過去。其餘的,她屋裏還有許多二等的丫頭,也有四個婆子,只是她也不怎麽愛用。

想了想前世進宮時選的人,她都有些記不清。實在是她當時心情不佳,全由葉菡作主。

葉菡的意思是至少要帶八個得用的大丫頭進去。

一來,她是太子妃,人家稍好些的人家,姑娘出嫁,也至少要有四個。少了八個就太不像樣子了。

二來,她向來不喜歡用婆子,那丫頭就更得多。所以,八個已經是少得不能再少了。

兩人正在對着名單讨論,外頭有婆子跑來報,說二爺又帶着楊公子來了。

雖然說現在楊陌來喬家,人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他微服而來,叫太子殿下禮儀便跟不上,所以只稱楊公子。

葉菡一聽,便收了名冊簿子,笑得暧昧:“瞧瞧……殿下待你,那是叫誰瞧了不眼熱。”見盈兒怔怔地發呆,她便又道:“唉喲,還要再等兩個月。都不知道,這期間,他還要跑來咱家多少次!”

盈兒皺了皺眉頭,臉上并無半點喜色,叫筐兒給自己拿件厚實的衣裳來。

筥兒急道:“姑娘難道穿成這樣就去見殿下不成?”

盈兒吃過飯了,衣裳再家常不過,一件月白素衫子,下面銀紗裙。

她又不喜歡累贅,頭上只別了一朵金花钿,耳朵上挂了個小紅寶墜子。

盈兒擡頭撫了撫頭發,瞪了她一眼:“你不是常說你家姑娘長得美貌無雙,可以素面朝天麽?”

筥兒盯着她的手腕,突然一拍腦袋跑了。

這時筐兒找了件玫紅珠繡富貴牡丹的羽紗棉襖子來,盈兒見了,也懶得挑剔,便加在外面。

這時,筥兒跑了來,往她手腕上系了條細細的金手鏈。

盈兒一瞧,正是元宵夜得的同心結彩頭,便甩手不想戴。

筥兒便合着手掌求道:“好姑娘,我可是留心着呢,上次殿下手上就戴着的。那回咱們在烤栗子吃,他沒計較也就罷了。如今既然姑娘不想打扮,便戴着這個。藏在袖子裏。若是殿下戴着,便晃出來,也叫殿下歡喜。若是殿下沒戴,也就罷了。”

葉菡便笑:“可真是個伶俐的小丫頭。不如回頭你也幫着挑挑陪嫁的。”

她在旁邊瞧得分明。筐兒是一味愚忠,只以盈兒馬首是瞻,這原也是好的。

可是盈兒也不知道為了什麽,對太子是左挑眉毛右挑眼。這樣中間若沒人提點着,誰的熱情經得起一次次潑冷水呢,何況那還是太子,多少女人挖空心思要讨好。

盈兒一想也覺得筥兒說有幾分道理,便不堅持。

一時出了簾子,就見楊陌已經在八仙桌上坐下了。

見她出來,楊陌眼神一亮,目光便停在她身上。

喬檄便上前拉住葉菡:“你也在這裏半日了,孩子們吵着要娘呢。”

常夏便也上前去扯筐兒:“姐姐,你有件好東西要送給你跟筥兒,來。”

不等筐兒回應,筥兒上前推了筐兒就走。

轉眼間,屋裏就又只剩下盈兒跟楊陌。

盈兒便走到八仙桌另一側,坐下,輕輕擡了睫毛,去瞧他的手腕。

就見他穿着件天青色錦袍,袖口滾着墨黑的邊,越襯得手腕皮膚白皙,只可惜燭光閃閃,一時竟瞧不清有沒有戴。

便聽楊陌道:“林采之今日來,并非我的主意。”

盈兒本來挺心平氣和的,可一聽他這樣說,反來了些氣:“我自然知道。就是因為你沒主意,她才來的,不是麽?”

哪知就見楊陌忽地站了起來。

盈兒一驚,有些惶然地擡頭。

他已經似笑非笑地走到她身邊,将右手伏在桌面上,突然湊近了問:“今兒晚上你吃的可是餃子?”

盈兒往後讓了讓,趕緊別開臉,心裏尴尬,難道她口氣這麽重麽?隔着桌子他都聞到了味兒。

她窘得腦子犯起糊塗,根本想不起今晚吃的是什麽。

正滿臉羞紅,無言以對,就聽他道:“不然怎麽沾了滿身的醋味兒?”

盈兒恍惚片刻,惱羞成怒,伸手用力想推開他,不想手腕卻被一把扯住。

随即聽見低沉暗啞的聲音道:“真想今日便是四月初二。”

下一刻腕上傳來一股大力,她便撞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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