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惡人 飛雪院原是柯碧絲的住處……

飛雪院原是柯碧絲的住處。

她嫁後, 沙夫人就說她還可時不時回家來住,便還留了幾個丫頭婆子,日常收拾打掃。

如今她自己住進來, 看着那些個柯碧絲用過的帷帳, 桌椅,睹物思人,再想想這一家子, 竟沒一個人站在自己這邊, 更覺得傷心百倍,躺上床上, 輾轉反側, 哭個不停。

金璃便勸:“夫人,您這樣傷心, 老爺也聽不見。不如早些睡了,明兒請了大爺跟大奶奶來,許是他們能幫着您說說話。”

沙夫人更覺難過,哽咽道:“老大?他要是聽了老二的, 怕是也要跳腳,說我不疼他妹妹。我是誰也指望不上。這一家子的男人,沒一個不把那丫頭當個寶的。明明是她不孝, 便是以前,絲兒哪日不來請安, 她呢?十天半月不理我。都說我疼絲兒不疼她,可她自打摔傻後,就跟我遠着,現在有了太子殿下,也把她捧在手心裏, 更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說着,她喘了口氣,又接着長篇大論:“你說,這忤逆不孝的女兒,我當娘的說她幾句怎麽了?她老子竟是半句也不肯聽!還說什麽就該寵上天。我……我也沒怎麽着她呀,就算砸了她幾次,可也沒真砸中,沒傷到她一根頭發。想想真是傷心啊,這男人,有了女兒就沒了夫妻,我們多年不見,上來就為了他的寶貝女兒,當着全家人的面給我沒臉!嗚嗚嗚……”

金璃一時有些後悔勾起她這長篇大論,自己這些日子也累得狠了,便道:“夫人趕緊睡吧。您倒該想想,是就這麽跟老爺擰着,還是低個頭,柯表姑娘的事就此打住。”

沙夫人氣急:“我就不低頭。我就不信,他還能關我一輩子。”

*****

不想第二日,金璃借口到鐵衣堂收拾衣物,本想找喬執替沙夫人求求情,哪知喬執去了盈兒處,只有大崔氏在。大崔氏大模大樣攔着她,說老爺不在,這些東西她初來乍到,搞不清楚,誰也不能搬。

金璃得知她是誰,當下駭得臉色發白,哪裏還顧得上收拾東西,立刻飛跑回飛雪院,向沙夫人彙報:“夫人,趕緊叫大爺來一趟,問問清楚吧。”

沙夫人亦是吓得六神無主,一疊聲地叫趕緊請大爺。

可一時丫頭去了,回來說,大爺也在白草院,說是給姑娘送禮物去了。

沙夫人氣得後仰,厲聲叫請大少奶奶。

一時盧雙燕愁眉苦臉地到了。

聽她問起大小崔氏,頓時也一肚子苦水:“娘,您是不知道,那小崔氏哪裏是救了大郎的命,根本是勾了大郎的魂兒。我是心裏有苦說不出,大郎還叫我感謝她,說沒她,我就要做寡婦了。”說着就捂臉泣不成聲。

沙夫人心裏發急,只想知道大崔氏的事,便道:“大郎這話也沒說錯呀。倒是你爹,這把年紀了,怎麽竟納了這大崔氏?你們也不勸着些。”

盧雙燕聽了渾身一頓,止了悲聲,擦了擦眼淚,神色頓時冷淡好些:“爹這麽些年一個人在邊關,想有個人近身照顧,我們做晚輩的怎麽好勸!娘好好歇着吧,剛回來,好些事,等我理清楚再來瞧您。”

說着,竟是站起來要走。

沙夫人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那大崔氏怎麽個來歷,你也要跟我說說呀!”

盧雙燕咬着牙,使勁扯出衣袖:“我做兒媳的,怎麽好私下跟婆婆議論公公的小妾。”

說完,飛也似的跑了。

沙夫人氣得又砸了一個杯子。

*****

盧雙燕出了門,眼淚又不争氣地流下來。

便忍不住對貼身丫頭秋環道:“本來我還以為她與我同病相憐,都是沒人愛,沒人管的。可沒想,她竟是這樣的人,自己兒子納妾,便說有理。自己丈夫納妾,便怪別人不替她攔着。難怪老爺一回來,就禁了她的足。倒是盈兒……我以前總嫉妒她,沒想到,反是她能體諒我的不易。”

秋環便道:“我也瞧那盈姑娘是個好的。咱們成哥兒從外頭來,髒呼呼的,貼着她,她竟是親親熱熱抱了那許久,要不是成哥兒睡着了,我瞧着還舍不得放手呢。”

盧雙燕想起三個孩子,心裏更覺悲苦,如今小崔氏還沒生養,若是再生出一地的庶子庶女,她還有孩子該怎麽辦呢?便站在風地裏哭個不住。

秋環也跟着難過,便指指前頭一處紅牆樓閣,道:“不如到那邊歇一歇。”

兩人正往前去,卻見遠遠來了一隊人。

仔細一瞧,當中一人外披銀氅,內着江牙海水白蟒袍,人如玉樹,雙腿颀長。

喬檄跟在他身後幾步。後頭一堆人俱穿着宮裏太監服色,手裏一個個捧着大紅漆的盤子,上頭都搭着鵝黃巾子,不知盛的何物。

盧雙燕吓了一跳,忙接着秋環躲在山石之後,待那一隊人都進去了,才撫着胸口自言自語念道:“振振君子,白鷺于飛!難道竟是……想必是了。”

秋環不明所以,問:“奶奶在說什麽?那人是誰?”

盧雙燕伸手扶住她的肩,只覺得雙腿酸軟,怔怔道:“那是太子殿下。真想不到……都說殿下對她如珠似寶,我還當言過其實,再沒想到,咱們昨日回京,殿下今日就趕着上門送禮急着拜見岳父。可見傳言不假。她可真真是好造化。”

秋環吓了一跳:“唉喲,我還說是哪家的俊俏公子,竟是這般風姿!早知是太子殿下,我就再多瞧幾眼了。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這個福分。”

盧雙燕站在原地想了想,便道:“咱們趕緊回去吧。把我還有三個孩子帶給盈兒的禮也趕緊理出來,這事趕早不趕晚。”

*****

這頭盈兒在白草院裏,左手拿着喬執給的一塊寶石,對着陽光看個不停。

那寶石燦如明霞,鹌鹑蛋般大小,對着光,又粉中略帶紫色,豔光四射不可方物。

她笑道:“這怎麽瞧都沒有藍色呢,怎麽倒是一種藍寶石?”

喬執撓撓頭,笑道:“那波斯人确是如此說的。不過管它是藍寶石還是紅寶石,終歸是難得一見的寶物。爹爹尋了給你做嫁妝,你不喜歡?”

盈兒将那寶石托在手中,笑道:“怎麽會不喜歡,只是擔心,若是這東西宮裏也沒有,倒叫人忌諱。”

喬執摸摸她的頭,感嘆道:“我的丫頭長大了。竟知道顧忌這些。不用怕。你爹在邊關賣了這許多年的命,帶回些奇珍異寶有什麽稀奇?總歸不是搶來的。”

喬簡也道:“我跟爹流的血若是凝成寶物,怕是這萬倍大。你別盡瞧爹爹給的,哥哥這個也難得呢!”

盈兒笑着将那霞光寶石放入一個泥金繪着異域人物的盒子裏,拿起一個碧玉瓶子,一打開,滿室異香,瞧進去,是一粒粒藥丸。

便笑道:“這又是什麽香?不是尋常的玫瑰茉莉,也不是麝香鹡鸰香?”

喬簡略有得意,笑道:“這是天山雪蓮香。”

盈兒忙叫了一聲阿彌陀佛,雪蓮從發芽到開花需要歷經五年,采得一朵已經是不易,這一瓶子,不知道要多少雪蓮才能煉成,便道:“這東西給我倒是糟蹋了。你與爹爹征戰沙場,該留這藥在身邊才是。”

喬簡臉上一黑:“誰說糟蹋了。你想想,這宮裏不定多少肮髒事,什麽時候中了毒都不知道。你帶着這個,若是有了不妥當,可比服了人參還能延命。”

喬執也道:“這可是你哥哥費了大心思才制成的。若不是我們這趟回京,還真不放心托人送來。你只管收着。”

盈兒聞言一愣,眼圈微紅。也不知道上一世這霞光寶石和雪蓮香丸是不是因了這個原因,一直沒到自己手中。

可都是父兄的血汗換來的。

父兄這份心意,比這兩件東西更加珍貴。

她便含淚親自仔細收了。

看看天色,便說要留兩人吃晚飯,她要親自下廚。

喬執跟喬簡有些意外,都懷疑地看她。不過兩人長年征戰,在吃上從不講究,自然也不推辭,便坐下,吃喝着筥兒送上來的茶水果品,商量着接下來該如何到兵部彙報交接,要拜會哪些京中官員。

又說要把老二也叫了來蹭飯,嘗嘗盈兒的手藝。

父子兩正商議得熱鬧,就見婆子來報:“殿下來了,說是要見老爺跟大爺!”

喬執跟喬簡一驚,俱都趕緊起身,忙問殿下在何處?

婆子道:“如今在瀚海居。二奶奶遣了老奴來問,老爺是在鐵衣堂見呢,還是在白草院?”

喬執呆了片刻,問:“日常家裏來了貴客,難道不在路轉堂相見?怎麽竟會直接入內院?還進姑娘的白草院?”

那婆子笑道:“老爺才回來不知道。殿下三不五時就往咱家裏跑的。初時微服來了,大家不知都當是二爺的好朋友,叫楊公子的。如今,家裏上下哪個不知殿下來了必是想見姑娘的,自不好把他攔在外院。”

喬執氣得磨牙:“簡直不成體統!請他到路轉堂!”

*****

盈兒正在後頭小廚房清點要用的食材。她昨日見父兄吃什麽海鮮都不怎麽得勁,便想着做幾個味道濃郁的菜色,看缺少什麽,正列了單子讓人去大廚房要,卻聽得楊陌又來了。

便不免心情複雜,有些發呆。

父兄回來這事,她還真想謝謝他。

可之前是二哥二嫂有意成全,他們才有了多次獨處的機會。

如今爹跟大哥大概會想着禮教,不肯讓她見他呢。

正怔怔想着心事,就見筥兒笑得見牙不見眼地進來了。

她拍着手跟筐兒道:“哎喲,這下可好了,也不用你跟我做惡人了。”

筐兒不解,問她何意。

筥兒便笑道:“上次不是你說,讓我跟你一起看着點姑娘麽?以後不能叫姑娘跟殿下獨處。還沒成親呢,不能叫咱們姑娘壞了名聲。”

筐兒氣得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你這嘴怎麽沒個把門的!我……我哪有這樣說過!”

筥兒一聳肩,突然回過味來,筐兒确實跟她是悄悄說的,卻也不以為意,吐吐舌頭,道:“是是,你沒說過,是我說的。”

說完,她便湊到盈兒身邊,笑得止不住道:“殿下帶了好些禮物來要送給老爺跟大爺,人都進了瀚海居了,卻硬叫老爺跟大爺給請到路轉堂去了!”

盈兒想起那情形,也覺得有些好笑。

楊陌選這晚飯前來,大概想着又要在喬家蹭飯吃。這下可要噎着了。

便也懶得做飯了,叫收拾起來。

筥兒卻道:“其實也不用收拾,不如就做一道菜,如果殿下留下用飯,也好嘗嘗姑娘的手藝。”

盈兒猶豫片刻,想:雖不能親口道謝,做一道菜謝他,這主意也不錯。

便回到前頭,對筥兒道:“那你去問二奶奶一聲,問他今日留不留飯?若是留飯,都有些什麽菜。我這裏要做,也好不重了樣。”

卻不想,筥兒去了,一時回來,竟還帶回了葉菡盧雙燕,并三個孩子。

成哥兒一見她,就舉着小胖手,邁開小短腿飛跑過來:“盈姑姑,禮物!”

盈兒開心地一把抱住他。

心道,今日這道菜楊陌看來是沒福氣吃到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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