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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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時辰前。

莫遲甩掉柴二後,轉身就去了白財神坊的那間酒館,他裝作路人從正面經過,終于看清了門頭上的牌匾寫了“中心醉”三字。

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這是化用詩經起的名字,任誰一看都會覺得,這是漢地中原人開的酒肆。

莫遲故作不經意地朝裏面打量了一眼,迅速別開視線。

酒肆內部的布置裝飾,也沒有半點胡人色彩。

莫遲不動聲色,行至斜對面的面館,坐在沿街的位置,點了碗湯面。

不多時,湯面條做好上桌,莫遲拿起筷子,挑起幾根,吹了口氣,隔着蒸騰的熱氣望向中心醉。

石板路盡頭,噠噠駛來一輛馬車,馬夫不緊不慢地将車停在中心醉的店門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從車上跳下,徑直走了進去。

店家好像和他很熟,熟稔地同他打過招呼,而後馬上從酒桶裏打出一壺酒,端到他面前。

莫遲動作一滞。

——從車裏下來的人,居然是趙青池的兒子趙慎。

他收回目光,把面條送到嘴邊,皺着眉尋思:趙慎看上去是中心醉的常客,他知道開店的是一群焉彌人嗎?

此時正值黃昏之際,中心醉的客人陸續多了起來,掌櫃一個人招待不過來,把後堂的幾個夥計全都叫出來待客。

眼見那群焉彌人大都集中在店裏,莫遲等不及了,三兩口扒完面條,留下幾文飯錢,拔腿朝中心醉後院走去。

不過一人高的圍牆根本攔不住他,他扒住牆頭,徒手一撐,像夜色中最靈活的貍貓般,悄然無聲地翻了進去。

後院有一排矮房,莫遲彎腰摸到牆根下,留神聽了片刻,确定房中無人後,推開一條門縫鑽了進去。

房中并排放了幾個五鬥櫃,莫遲夜視能力極佳,在房內無燈的情況下也能依稀視物,他輕手輕腳拉開櫃子,翻了沒幾下,就找到了一捆信,信封上赫然寫着“缙京趙青池将軍府收”,看來當時他沒看錯,趙府的下人半夜偷偷送出來的,就是趙将軍的家書。

莫遲打開信封,正準備抽出信紙查看內容,忽聽得院中傳來腳步聲,立刻放回家信,合攏櫃子,弓背行至門邊。

門外傳來幾聲刻意壓低聲音的焉彌語,是在說前店的酒不夠了,讓再搬一桶過去。

不一會兒,說話人發出用力擡起重物的悶哼聲,接着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門店的方向。

莫遲當即拉開門,扭身一鑽,從極窄的門縫間穿出去,幾步跑至牆角,靈巧地翻牆躍出,頃刻間就回到了主街,像最普通的百姓一樣彙入了人潮中。

——結果剛走到家樓下就被杜昙晝逮住了。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杜昙晝定定地看着莫遲走近,聽到他擡眼向自己問話。

莫遲語氣冷淡,神情疏離,手縮于袖中,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動作,以便随時出手。

杜昙晝比莫遲高出半個頭,要微微颔首,才能望進他的眼睛。

“跟蹤你的人說,他是在十字街跟丢的,從十字街出發,自然有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往西是臨臺,那是你來的方向,往東是章臺坊,妓館所在之地,我想你不會去,往南是那些高門富貴們住的地方,往北的永平坊,租住了大量剛上京的書生文人,我猜你住在這裏的可能比較大,所以就來守株待兔了。”

那些高門富貴?你不也是高門富貴之一麽?

莫遲心裏這樣想,沒說出口。

“杜侍郎先是派人跟蹤我,現在又費盡功夫來找我,究竟有何吩咐?”

杜昙晝看上去沒有任何歉疚,他提起手中白線裹着的一個紙包:“我是來給你賠罪的,今日誤把你當做疑兇抓捕,是我們臨臺辦事不利,還請不要見怪,這是我府裏最後一包天目茶,喝完這包再想要,就要等到明年清明後了,聊表歉意,請務必收下。”

莫遲看向他的手。

杜昙晝手指修長,掌心寬闊,皮膚光潔,半個疤痕都沒有。

莫遲伸出手,本想勾住包裹茶葉的細線,卻見杜昙晝突然收回了手臂。

杜昙晝看了眼二樓,對他道:“既然茶已送到,不如就讓我親自泡茶,給莫公子賠罪。”

他居然連他住哪間房都知道,可見早就向房主打探過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叫杜昙晝的恨不得對他刨根問底,打得定不是好主意,必須要小心提防才是。

莫遲本來是這樣想的。

可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杜昙晝請進自己家門了。

進入室內後,杜侍郎身上那股名貴的蘭花香愈發濃郁,莫遲冷着臉聞了幾下,又看了看他那張俊臉……

……算了。

杜昙晝沒想到莫遲會住在永平坊,他以為他會住在白財神巷附近,畢竟那裏才是胡人的聚居地,房價也會更便宜。

初找來這座小樓時,杜昙晝尚不能确定莫遲是否真的住在此處,還是向房主打聽後才确認他的住處,“莫遲”二字不知是不是假名,畢竟他連賃房用的都是這個名字。

從房主那裏出來,杜琢站在馬車旁問:“大人,我們是不是該埋伏起來,等莫遲出現了再露面。”

“憑他的身手,一回來就能發現有人藏身在暗處,知道有人埋伏,他根本不會現身。”

“那怎麽辦?”

杜昙晝看了眼天色:“把車燈點起來,我們就在此處正大光明地等他。”

不得不說杜昙晝很了解莫遲,他大張旗鼓地等在樓下,反而真的把人等來了。

“莫公子住的房子雖然不大,倒是……簡潔雅致。”

莫遲的房間橫豎不過三四丈寬,房中除了一張床一張櫃,連桌椅板凳都沒有,何止簡潔,簡直都算得上家徒四壁。

莫遲背靠着牆站在房門邊,冷冷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靠牆而立,是為了不把後背空虛之處留給敵人,站在門邊,又随時都能逃走。

杜昙晝看着他和在臨臺時一模一樣的站位,暗想,這人年紀輕輕卻如此警惕,不知到底是什麽出身。

“看來莫公子尚未備齊家具,今日這茶怕是喝不了了。”杜昙晝把茶葉放到櫃子上,話鋒陡然一轉:“今日我去了金沽閣後門外的荒樓,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他緊緊盯着莫遲的臉,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可莫遲沒有流露出半點情緒,既沒有被發現行跡的驚訝,也沒有故意裝出來的疑問,他的表情可以說是空白的,讓人無法瞧出一星半點的破綻。

這不是随便能做到的,而是經歷了無數次的生死考驗後,練就出的本事。

杜昙晝決定不再試探,直截了當道:“我知道你在監視金沽閣,我也相信你的确見到有人把那具無頭屍搬進了客房,正好我也要查命案的真兇,不如你我互通有無,說不定還能并案調查。”

對莫遲這樣的人,防備警惕是沒有用的,任何謹慎提防都會在他眼中暴露無遺,還不如将他拉入陣營,共同行動,說不定還能在近距離的接觸中,發現他的漏洞。

“杜侍郎搞錯了,我沒有在監視金沽閣,也不想調查什麽。”莫遲單手推開房門:“多謝大人專程上門拜訪,時辰不早了,請回——”

“兵部的武庫丢了兵器,金沽閣死的那個人叫唐達,他是武庫的看守,也是武庫失竊案最大的嫌犯。”杜昙晝開誠布公,直言相告:“不管你是因為什麽發現了他的屍體,你都要清楚,你牽扯進來的是件大案。”

莫遲面具般的臉終于漏出細微的縫隙,他擡眸看向杜昙晝,仿佛是在分辨他的言語的真假。

須臾後,像是終于确認對方沒有撒謊,莫遲才斟酌着字句,道:“你可認識駐紮在柘山關的趙青池将軍?”

“你是說,趙府的家丁偷出趙将軍家信,交給了中心醉的夥計,中心醉是一群焉彌人僞裝成大承人開的酒肆,唐達的屍體是被他們裝在葡萄酒桶裏,運進了金沽閣四樓的客房。”

莫遲點點頭。

他把幾日來的見聞說給了杜昙晝。

“還有嗎?”

莫遲的臉上出現了罕見的遲疑,杜昙晝心中一動,道:“就算你隐瞞了什麽,我也肯定能查出來的,就像我能查到你去了那座荒樓,也能找到你家。”

“……我還見到趙将軍的兒子趙慎去了中心醉,他看上去……和那群人很熟,應當是常客。”

邊疆大将之子和焉彌人相熟,可不是個好消息。

杜昙晝沒有言語,只是默默收回目光。

莫遲仍舊站在門邊,瘦削利落的身形依舊緊繃,他沒有對杜昙晝放下戒心,還是随時準備抽身而去。

他的半邊身體藏在晦暗燭火的陰影裏,仿佛馬上要融于暗夜中。

他看上去并不像對外界事物那麽感興趣的樣子,卻對趙青池的家人有着不同尋常的關注……

“這是我在唐達房間的窗戶上發現的。”杜昙晝從袖子裏拿出那張紙片:“看上去像是西常馬場的馬票,我明日要去那裏查探,你和我一起去吧,辰時正刻,我在西城門外等你。”

杜昙晝離開後,莫遲合衣躺在床上,夜深人靜時,熟悉的疼痛慢慢從十指的骨縫裏滲出來,他熟練地點燃煙管,皺着眉頭深深吸了一口,帶着藥香的煙霧進入肺腑,稍稍減緩了周身的痛楚。

莫遲将煙管放到櫃上,合上眼,長舒一口氣,慢慢沉入夢鄉。

拱形屋頂下,在風中明滅的燭火,從雕花的金邊窗外照進來,黑色的絨布窗簾上繡着金色的番蓮花,深紅色的地毯由駝毛制成,正中央的圖案是黑羊毛編織而成的鳥首家徽。

香爐裏燃着的金絲伽南香,散發着讓人厭倦的黏膩氣息,那濃厚的香味帶着經久不滅的腥氣,仿若粘稠的血腥味般令人作嘔。

窗外人影憧憧,腳步聲繁雜淩亂,音調詭異的焉彌語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重重打在莫遲心口,他的心髒猛烈跳動,劇烈的心跳聲撞擊着耳膜,讓他根本聽不清外面的人究竟在說什麽。

他的咽喉幹澀到幾乎無法出聲,滿目所見皆是讓人雙眼灼痛的血紅色,那個傷痕累累的男人跪在他面前,從傷口裏流出的血洇到地毯上,留下斑斑血痕,莫遲直勾勾望着那些血跡,眼睛疼得像是被千針所紮。

“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殺了我!”男人擡起頭,俊秀的面容掩埋在一頭染血的亂發間,早已看不出從前綽約的風姿。

莫遲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兩只手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他嘶啞地喘息着,緊緊将那人抱在懷中,聲音喑啞得像瀕死的野獸:“不要說話了,我現在就帶你走……我帶你回去,回柘山關去,那裏就能找到大夫給你治傷,你馬上就會好起來……”

一滴滾燙的眼淚滴到手背,莫遲擡手一摸,才發現自己淌了滿臉熱淚。

那人神色焦灼:“別說傻話了!快殺了我,把我的頭交出去,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

莫遲不停搖頭,滿心的怆痛疼得他無法呼吸,手腳都在無措地痙攣:“我做不到!”

“你要讓所有人都白死嗎?!”聽到外面越來越密集的腳步聲,那人幾乎是在嘶吼:“沒有時間了,他馬上就要來了!快動手!”

莫遲牙根緊咬,滿口都是腥鹹的血味,他顫抖地舉起刀,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心髒疼得幾乎要裂開。

“我不會怪你的……”那人閉上眼睛,低喃道:“來世,希望我們能當一回真正的親兄弟……”

手持尖刀的焉彌士兵破門而入,咒罵着沖了進來。

莫遲驟然睜大雙眼。

屋內寒光一閃,灼熱的鮮血噴濺湧出,如血雨般四散而下。

滿身是血的他踉跄着半跪在地,死死閉着眼睛,痛苦地攥住胸口。

地毯上的番蓮花吸滿了人血,搖搖晃晃地伸出枝條,像索命的惡鬼般将他牢牢纏住,腳下騰起紅蓮業火,永無止境地灼燒大地,頃刻間便将他焚燒成灰——

莫遲騰地坐起來,眼睛睜得極大,瞳孔緊縮成一線,滿頭都是冷汗,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他張着嘴,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粗氣,過了好半天,才遲鈍地意識到,耳邊粗粝的呼吸聲,是從他自己口中發出的。

隐約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彙聚而來,愈演愈烈,莫遲想要握拳抵禦疼痛,雙手剛剛攥起,就被疼得一個激靈,渾身倏地一抖,像是被誰狠狠打了一鞭。

他急促地倒抽着氣,摸着黑狼狽地去夠櫃子上的煙管,手在上面摸了半天,非但沒有抓住,反而把煙管碰掉地上。

他顧不得穿鞋,身體一翻滾落床下,在地上着急地摸索。

噩夢中的景象牢牢占據着他的腦海,五髒六腑在疼痛中叫嚣,貼身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濕透。

被趙青池救回柘山關後,在焉彌留下的舊傷時常發作,尤其是夜深人靜時,痛楚幾乎夜夜都要席卷而至。

平常,只有添加了安神藥物的那枝煙管,能夠暫時緩解他的痛苦,但此時那煙管就像故意為難他那樣,就是不讓他尋見。

黑暗中,莫遲跪在地上焦躁不安尋找,手都被不平整的地面劃出好幾道擦傷,鈍痛讓他直不起腰,噩夢中見到的景象還在眼前萦繞。

突然,一道幽幽的香氣從虛空中散出,慢慢滲進他的鼻腔,莫遲像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吸了幾大口氣,那香氣溫潤地流過疼痛到蜷縮的經脈,竟緩緩疏解了他的痛苦。

莫遲手撐在地上,艱難地喘着氣,每一次喘息都用盡了全力,粗粝的呼氣聲在房中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裏的痛感終于如潮水般緩慢退去,莫遲擡起布滿冷汗的臉,無力地向後軟倒,重重靠向床沿。

許久以後,一點點緩過勁來的他才終于意識到,那股代替了煙管撫平他傷痛的氣味,是杜昙晝身上的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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