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烏石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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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莫遲便被下人帶着,前往主屋和杜昙晝一起用早飯。

這次的早餐完全按照莫遲的胃口來,廚子按照杜昙晝的吩咐,把昨日莫遲在馬車上吃過的點心,全都又做了一遍。

莫遲剛夾起一個,還沒送到嘴裏,就有侍從急匆匆從門外趕過來:“大人!林、吳兩位縣公突然到訪,他們等不及小的通報,已經進院了!”

杜昙晝偏頭望出去,兩個白發蒼蒼的老頭,正在管家的引路下朝主屋走來,邊走邊還在互相争論。

林縣公:“你家的馬踩了我家的田地,是你該登門向我道歉!”

吳縣公:“明明是你家的仆人蓄意破壞了我地裏的莊稼,你怎麽惡人先告狀!”

“哼!胡攪蠻纏!今日我就讓杜侍郎來評評理!”

“杜侍郎最為周正公允,才不會聽信你的謊話!他定會為我撐腰!”

兩個老頭誰也不讓誰,你一言我一語,都氣得胡子亂翹。

管家來到主屋外,正要通報,兩位縣公根本沒那個耐心,推開他徑直走了進來,連招呼都不打,見到杜昙晝就告狀:

“杜侍郎,你說!這老家夥氣不氣人!”

“杜侍郎,你說!他是不是無理攪三分!”

杜昙晝起身行禮。

“二位縣公,究竟發生何事?”

缙京城外,壇山下,有大片連綿起伏的土地,城中不少達官顯貴,都在此購置土地、興建別業。

林吳兩位的縣公也有土地在此,巧合的是,他們在京城住在同一個坊內,在壇山下買的土地,居然也相鄰。

幾天前,林縣公別業裏的仆人發現草地被馬踩過,懷疑是吳縣公的人幹的,雙方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昨日,吳縣公的家丁又發現田壟被馬踩踏了,懷疑是林縣公的人惡意報複。

雙方起了争執,罵架逐漸演變成械鬥,兩方的管家帶着衆仆從,抄家夥狠狠幹了一仗,各自都有負傷。

當地的縣官不敢管,夾在中間只能兩頭說好話,可兩個老頭脾氣大,誰都忍不下這口氣。

昨夜得到消息,兩人氣得一整晚沒睡着,第二日天剛亮,就跑來找杜昙晝這位臨臺侍郎主持公道了。

聽完事情原委,杜昙晝忍不住笑了:“兩位縣公都是六十多歲的高壽了,怎麽還像半大小子似的,一點小事都能鬧起來。”

林縣公抓住他左手:“你可要給我評評理!”

吳縣公抓住他右手:“不準當好人!必須要說清楚誰對誰錯!”

杜昙晝蹙着眉,露出無可奈何的笑意,向莫遲投去求助的眼神。

莫遲假裝看不見,根本不為所動,早在倆老頭沖進來之前,就抱着食盒跑到旁邊的軟榻上吃去了。

杜昙晝嘆了口氣,只能開始打官腔:“二位縣公,不是下官不願意出力,實在是陛下安排的公務太多,懷寧郡主遇刺的事,滿京城都傳遍了,想必二位也聽說了吧?陛下龍顏大怒,嚴令下官在年前必須破案,下官此時正值焦頭爛額——”

林縣公打斷他:“別說了,我的馬車就停在你府外,現在你就跟我去壇山,一來一回不超過半個時辰,絕不耽誤你的公務!”

吳縣公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外拖:“我的馬車也在!杜侍郎與我同去現場!到了地方一看便知!”

“這——”

杜昙晝被兩個老頭架着,連拉帶拽拖出了主屋。

莫遲吃幹抹淨,把嘴一擦,為了賺護衛的報酬,跟着走了出去。

站在府門口拉扯了半天,最後杜昙晝誰的車也沒上,帶莫遲坐着自家馬車,往壇山方向出了城。

林吳兩位,也大張旗鼓地領着一群随從,往自家的別業趕去。

一炷香的時辰後,一行人聲勢浩大地來到了壇山腳下。

鄉間的小路兩邊,分別站着數十個家丁,拿着榔頭、燒火棍、犁耙,虎視眈眈地瞪着對方,其中還有不少挂彩的,臉上身上還纏着紗布。

見到杜昙晝下車,兩位縣公着急忙慌地從車上蹦下來,都要拉着他去看被踩壞的田地。

杜昙晝輕咳一聲,板起了臉:“既然二位相信下官,下官便必須秉公辦事,從現在開始,下官要獨自查看,調查結果出來前,二位和各自的家丁都不準插手,能做到,下官便留下來調查,若是做不到,下官立即返回京城。”

兩個縣公像學生見了夫子似的,頻頻點頭。

杜昙晝旋即對衆家丁道:“聽見你們老爺說的話了?都散了!”

家丁們互相攙扶着離去,二位老人家也在仆人的服侍下上了馬車,去向各自在壇山的別館,等候杜昙晝的裁決。

莫遲回頭看了眼馬車,轉過來對杜昙晝說:“臨臺侍郎還要負責調和鄰裏争端麽?”

家丁們離去前,為杜昙晝指明了土地被踩踏的地方,杜侍郎擡腿往前走。

“本來我是不想管的,但後來我隐約感覺不對,所以還是來了。”

莫遲跟上他的腳步:“哪裏不對?不就是兩個小心眼的老頭,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起來了嗎?”

“壇山腳下,幾乎全是貴人們的封地,沒有尋常農戶居住,眼下又正值冬日,田地裏不會有莊稼,那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麽,要拉着馬車兩次經過田地,還要故意踩塌田壟呢?”

莫遲頓了頓:“你怎知是故意?”

杜昙晝解釋道:“臘月間,農田凍得極其堅硬,若不是刻意駕馬經過田壟,只是經過時不經意踩到,根本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跡。”

正說着,那片被踩過的田壟出現在二人眼前。

隆起的田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車轍,杜昙晝蹲在用手指量了量,車轍約莫有半寸深。

能在如此堅硬的土地上留下這樣深的痕跡,那輛馬車的載重定然不輕。

除了田野間,馬車經過的道路上肯定也會留下痕跡。

杜昙晝俯下身,向着車轍延伸而出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車輪離開田壟後,又在道路上留下了淺淺的車轍。

莫遲也注意到了,他指着前方的山谷:“看來馬車朝那個方向去了。”

“走吧。”杜昙晝将自家馬車前的兩匹馬,從車架上解下來,“不能蓋住痕跡,我們騎馬過去。”

沿着地面上清晰可見的車印,兩人策馬向山谷緩行,走了約莫三裏路,已經離開林吳兩縣公的土地,進入了壇山的谷地。

谷地兩側好像也曾種植過什麽,泥土被耕得十分整齊,田壟間還殘存着少許褐色枯枝。

杜昙晝從馬上跳下,撿起一段枯枝,湊到鼻下一聞。

黑色的枝條殘存着極淡的甜味,還隐約有一股酒味,杜昙晝思索片刻,恍然道:“是葡萄枝,有人在這裏種葡萄。”

莫遲放眼望去,面前狹長的谷底中,到處都是耕過的田地。

“看來這一大片都是葡萄園。”

杜昙晝大致算了算:“這麽大的地方都拿來種葡萄的話,光賣給人吃只怕是賣不完,應該還要賣給酒肆當做釀酒之用。”

提起酒肆,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了中心醉。

“這裏是誰的土地?”莫遲問。

杜昙晝思索道:“不清楚,也許……是賣給了京中哪個富商吧。”

莫遲眼力絕佳,他騎在馬上,眯起眼睛往山谷更深處望去。

“那裏好像有間平房。”

杜昙晝極目眺望,眼睛都快看瞎了,才依稀在視野盡頭見到片模模糊糊的棕色。

他怎麽看出來那是間平房的?杜昙晝很是納罕。

“過去看看。”莫遲揮下馬鞭,策馬而去,倒顯得比杜昙晝還要着急,明明剛才還很不情願被摻和進來。

杜昙晝很理解他的急切,中心醉除了跟金沽閣的人命案有關,還跟趙青池的兒子趙慎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從之前請賞一事,杜昙晝看得出來,趙青池與莫遲關系匪淺,至少從軍報上來看,是他親自把莫遲從關外救回來的。

莫遲對趙家的事如此上心,很是情有可原。

杜昙晝這樣想着,翻身上了馬。

又往前行進了幾裏路,那間看似遠在天邊的平房漸漸出現在眼前。

平房比他們遠看時想象的要大上許多,只是有門無窗,四周并無圍牆,也無人看守,車輪的痕跡就消失在門口,只是到處也尋不着馬車的蹤影。

莫遲附耳在門上,留神聽了聽內裏的動靜,眉頭一皺,喃喃道:“奇怪。”

“也有夜不收聽不出來的聲音?”杜昙晝學着他的樣子,也把耳朵貼在門上,卻什麽也沒聽着。

“這是要練的。”莫遲不鹹不淡地說:“不是随便哪個人把耳朵靠上去就能聽見的。”

杜昙晝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剛才……是在嘲笑我嗎?”

莫遲還以為他生氣了,閉上嘴巴不說話。

沒想到杜昙晝居然慢慢露出了一點笑意:“原來你也會嘲笑別人,我還以為你沒有尋常人的……沒什麽,挺好的,以後可以多說說風涼話,你才二十歲,別穩重得像個老學究。”

“……”莫遲怔了怔,問:“你怎麽知道我二十歲?”

“趙青池的軍報裏寫了,當時陛下看到後,激動得不得了,連連誇你年少有為,說你是大承最勇敢頑強的夜不收。”

莫遲嘴唇翕動了幾下,須臾後,才低聲道:“……不是的……”

“什麽?”

莫遲飛快地搖了搖頭:“沒什麽,我摸進去看看。”

平房的門沒上鎖,莫遲沿着門板擡起門栓,門剛往裏打開一條縫,就被他用手抓住。

杜昙晝用眼神問他怎麽了?

莫遲悄聲說:“這種門如果長時間不上油,門軸會發澀,開得太快會有咯吱聲。”

他緊緊握住門板邊緣,一點點将它緩慢推開。

牆上沒有窗戶,平房裏漆黑一片,撲面而來一股草料的氣味,杜昙晝輕聲問:“是草料房麽?”

“不是。”莫遲一眼不眨盯着室內的景象:“我好像找到趙慎的馬了。”

适應了黑暗後,杜昙晝見到了一匹通體雪白的焉彌馬,走近查看馬脖子上的挂飾,上面的圖案和馬票上的馬頭形狀一模一樣。

除了這匹照夜骓以外,平房內還有幾十匹膘肥體壯的良馬,莫遲挨個數過來:“共二十三匹,數量也對得上。”

“如此看來,田壟上留下的車轍那麽深,是因為車上運了二十匹馬的緣故。”杜昙晝摸着馬背,思索道:“這裏位置偏僻,更沒有馬球場,趙慎為何要将馬藏在這暗不見光的房子裏,這種環境并不适合養馬吧。”

莫遲猛地回頭,厲聲道:“誰在外面?!”

話音未落,門外一道人影閃過,接着一句焉彌語高聲響起。

杜昙晝只聽得懂最常見的幾句焉彌話,但那人喊的他都聽明白了,他是在說:這裏有人!

杜昙晝和莫遲都反應極快,兩人無需多言,拔腿就往外跑。

關馬的平房只有那扇門能夠出入,萬一被外面那群焉彌人堵在房裏,可就跑不掉了。

呼喚同伴前來的那個焉彌人,如他們所料,剛喊完人,就撿起地上的門栓想把二人鎖在房內。

莫遲一個飛踢,連門帶人一同踹開,緊接着與杜昙晝一起沖至門外。

但這時,被那人的呼喊叫來的焉彌同夥,如同地裏長出來的一樣,陡然在平房周圍現出身形。

粗略一數,竟有十五六人,個個手持彎刀、虎視眈眈,一看便知來者不善。

莫遲見到其中一人,立刻對杜昙晝說:“那邊有個人是中心醉的夥計,就是他把唐達的屍體運進金沽閣客房的!”

“他們果然是焉彌人。”杜昙晝從袖管裏抽出匕首扔給莫遲:“用得慣嗎?”

“當然。”莫遲淩空一接,抓住刀柄,甩開刀鞘,不等所有人反應,持刀沖向離他最近的那個焉彌人。

杜昙晝抽出佩劍,朝空中一抖,劍身泛出森然寒光。

有了上次的教訓,他抛棄了只能做禮儀用的薄劍,換上了府裏最鋒銳的寶劍。

他手持長劍,也加入了戰局。

焉彌人常用的武器,是如月輪般的彎刀,彎刀的優勢在于馬上,騎兵突擊時,彎刀拔刀更快,又由于自帶曲度,刺傷敵人時,能夠大大加長砍傷造成的傷口,因而殺傷力更強。

但在平地作戰時,仍是直脊刀更加順手。

換了武器後,杜昙晝的劍法使得相當得心應手,短兵相接之際,鋒利的劍刃招招見血,銳不可當。

而莫遲更不必說,他非常了解焉彌刀法,雖只持一把尺長的匕首,卻進攻得游刃有餘。

幾番激戰後,杜昙晝和莫遲身邊都倒了好幾個焉彌人。

這群人沒料到這二人身手如此骁勇,漸漸萌生了退意,彼此對視了幾眼,忽然轉身往山谷中逃去。

杜昙晝攔下莫遲,叫他不要戀戰。

“別追!山上說不定還有他們的人,我馬上去通知驿站,讓他們派兵來搜捕!”

莫遲看了眼那幾個倉惶逃離的背影,聽話地留在了杜昙晝身側。

但那群人裏,有個人跑着跑着,不知想到什麽,陡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愣愣地看向莫遲。

少傾後,他好似認出了什麽,瞪大眼睛,用焉彌語愕然道:“你是——烏石蘭!”

莫遲一愣,轉身便追了過去!

“莫遲?!”杜昙晝大聲喊他的名字,但已經阻攔不及了。

“那個人認識我!”莫遲頭也不回地說:“只有處邪朱聞身邊的人才認識我!我必須要殺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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