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莫遲這條魚,算是願者上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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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昙晝于清晨下發海捕文書,不過過去了幾個時辰,晌午時分,杜昙晝正和杜琢在臨臺用午飯,京兆尹府手下的衛士就着急忙慌地跑了進來。
“禀大人!海捕文書上的嫌犯抓到了!就在京畿的龍明阜!如您文書上所言,那人果然是個寫字先生!目前已關押至京兆尹府,府尹請您速去!”
杜昙晝筷子一放,起身就走。
杜琢連忙往嘴裏塞了兩口飯,抄起一個雞腿,鼓着腮幫跟了出去。
“大人……!”他嘴裏的飯粒差點噴出來:“等等小的!”
京兆府內,府尹讓出了正堂主座,杜侍郎端坐在案桌後,猛地一敲驚堂木。
跪在堂下的寫字先生渾身一抖,在寒冷的冬日間汗流如注。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那人抖着嘴唇,咽了咽唾沫,說:“草民——回大人話,草民名叫朱榮,龍明阜人士,平日裏以代人……代人寫信為生。”
杜昙晝冷聲質問:“朱榮,你今日可來過京城,進過趙青池将軍府?”
“草民不曾!”朱榮硬着脖子道:“趙将軍乃護國大将,草民身份低微,怎可能去過他府上。”
“是麽?”杜昙晝命令道:“帶管家。”
來京兆府的路上,他就讓杜琢拿了自己的腰牌,帶人去趙府把管家押到了京兆府。
不多時,趙府的管家就被掌固提上堂前。
管家跪在朱榮旁邊,側過臉看着他道:“禀大人,在趙公子書房負責灑掃的就是此人!”
朱榮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杜昙晝冰冷的聲線從頭頂傳來:“朱榮,你要是不肯招,本官就大刑伺候了。”
朱榮手腳癱軟,掙紮了好幾下,才攢夠力氣重新跪起來:“我、草民,草民都招!”
朱榮三年前進京趕考,落榜後,因身無分文,沒有盤纏回鄉,輾轉來到了缙京城郊的龍明阜。
比起京城,龍明房屋賃價低了許多,買東西也要便宜不少,朱榮就用剩下的最後一點錢賃了間茅草屋,在龍明住了下來,準備來年的科舉。
龍明阜所住多是當地的富農,有學問的不多,閑錢倒是能攢出不少。
住了一段時日,同這些富農打了幾天交道,一來二去,朱榮就想出了賺錢的法子——他在街市上支了個攤,專門替人寫信,每封信只賺幾文辛苦錢。
朱榮頗有文采,書法筆力又佳,攤子開張後,沒過多久,生意越來越好,名頭也在龍明阜打響了。
後來甚至有相鄰郊縣的人專程到龍明來,只為找他寫信。
一個月前,朱榮正在攤上等生意上門,忽然有人找上了他。
那人一出手,還什麽都沒讓朱榮幹,就給了他一錠金元寶。
朱榮見來了大客,不敢怠慢,連忙研磨起筆墨。
那人卻說不急,“我不需要你寫信,我需要你為我幹一件事。”
那人所說的事,就讓朱榮扮作小厮,進入趙青池府中,當一個書房的灑掃。
朱榮起先斷然拒絕,那時他心裏還有作為書生的自傲。
“我是一心考取功名的,怎能去當仆從?就算是趙将軍,我也不願為他點頭哈腰、鞍前馬後。”
那人随即又拿出兩錠金元寶,砸在他攤上。
朱榮看着金光閃閃的元寶,沒有經過太多糾結,就答應了。
他正想将元寶收入懷中,那人卻伸手按住了。
“不急,聽我說完,你進入趙府後,需要找到趙青池和其子趙慎的往來家信,然後模仿他二人的字跡。待到能仿得一模一樣了,就設法将家信偷出送到府外,屆時我的人自會與你聯絡。”
杜昙晝擰眉呵問:“如此詭異之事,你竟答應了?!”
“草民……都怪草民見錢眼開,實在是他給得太多了!”
杜昙晝冷哼一聲,嗤道:“如此德行,居然還想入仕?後來呢?你就按他所說的做了?”
朱榮把頭磕在地上:“回大人,是的……當時趙府正在采買新的仆從,那人不知怎麽找到了負責此事的人牙子,僞造了我的賣身契,将我買入趙府當了小厮。”
後來的事,就如同杜昙晝的推測。
他借着灑掃之便,暗中偷出了家信,不僅學會了仿造趙青池父子的字跡,還将家信送出了府。
不僅如此,朱榮還招認,他還按照那人的要求,分別以趙青池和趙慎的筆跡寫了好幾封信,也都送到了那人手中。
杜昙晝擡了擡手指,杜琢立刻将手中的信展示在朱榮眼前。
“這些可都是你寫的?”
朱榮擡頭一張張看去,看完後,面如土色道:“……是,全都是草民寫的。”
杜昙晝猛然一敲驚堂木:“大膽!這些信中全是談論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謀反之舉!你既參加過科舉,自是飽讀詩書,難道不知?!”
朱榮低頭垂淚不敢言。
杜昙晝怒道:“現在倒是想起來哭!趙青池将軍鎮守柘山關,将焉彌萬軍擋在毓州之外,為大承立下汗馬功勞!卻不想被你們這些貪財小人暗害!若不是本官尋出蛛絲馬跡,他堂堂一個邊關大将,豈不被你們這等宵小害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杜昙晝的話說得铿然有聲、振聾發聩,連桌椅磚牆似乎都在隐秘地震顫。
朱榮跪伏在地,眼淚鼻涕混雜在一起,不斷往地上滴。
杜昙晝說:“朱榮,你重罪難逃,本官給你一個坦白的機會,讓你潛伏進趙府的人長什麽樣子,你還記得麽?”
朱榮含着眼淚哽咽道:“記得……那人長相平平,并無過人之處,只是每次見到他,草民都能聞到他身上帶着淡淡的香味,具體是什麽氣味,草民形容不出來,只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熏香……”
說到後面,他又驚又怕,近乎脫力,連繼續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杜昙晝輕蔑地掃了他一眼,對掌固道:“讓他畫押,然後把畫工找來,将他所說那人的畫像畫出,繼續去發海捕文書。”
朱榮抖得連手都擡不起來,還是掌固抓着他的手在供書上按下了手印。
杜昙晝站起身:“帶上朱榮,回臨臺。”
回到臨臺官署,有雜役見他進來,立即報:“大人,莫護衛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人。”
“在什麽地方?”杜昙晝馬上問。
“您的書房。”
當杜昙晝邁進書房,立刻認出了莫遲身邊那人就是包二。
“你真把他完完整整地帶回來了?”杜昙晝驚喜地迎向莫遲:“我還以為他會像唐達……罷了,還活着就好,活着,才能幫我們抓到真兇。”
包二撩開衣擺對着杜昙晝端端正正跪下:“大人,下官乃兵部武庫看守,翊衛包二,大人的相救之恩,下官感激不盡!這幾日的經過下官已盡數告知您的護衛,如有需要下官的地方,還請大人不吝吩咐!”
一炷香後,杜昙晝聽完來龍去脈,為了保險起見,将包二安置在臨臺。
包二跟着掌固離去後,杜昙晝終于有機會坐下來,将朱榮的事說給莫遲聽。
說完,雜役也把他中午沒來得及吃的午飯重新熱好,連帶着莫遲的份一起送了上來。
雜役布菜完畢,退了出去。
莫遲當即問道:“那人身上有香味?”
“對。”杜昙晝說:“你沒帶着包二回來前,我還以為是主使者會是朝中的某位高階文臣,因為武将極少熏衣,而低階的文官也用不起熏衣的香料。可包二既然說那人是女子,那麽一切都對得上了。”
莫遲點了點頭。
臨臺的夥食也很好,他擡手第一筷子就叨了一大塊肉。
杜昙晝看他吃飯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是禦醫的藥管用,看你拿筷子的姿勢,就知道背後的傷不疼了。”
“我哪有那麽嬌氣,就是不抹藥也能好……”莫遲語氣硬邦邦的,只是臉頰泛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出來的微紅。
要不是杜昙晝當了這麽些年的臨臺侍郎,還真鍛煉不出那麽好的眼力,看得出他這麽細微的變化。
杜昙晝看破不說破,随意夾了口菜,放到碗中。
片刻後他驀然反應過來,脫口而出:“你知道了趙青池的家信是假的,居然一點都不驚訝?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莫遲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平淡道:“差不多吧。”
“你知道麽?你這個樣子特別像故弄玄虛。”
莫遲看他一眼,故意道:“還顯得你這個臨臺侍郎特別沒用是吧?”
“我沒用?你吃的飯是誰家的?你喝的茶是誰家的?你的口水昨晚流到了誰衣服上?”
莫遲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那只是意外!再說家信是假的這種事猜也猜得到吧,自古以來陷害忠臣不都是這麽幹的麽?”
“你可不是個只憑猜想就能這麽篤定的人,說吧,是不是那信裏有什麽內容不對,才讓你這般确信的。”
莫遲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湯,等待湯涼下來的過程裏,他對杜昙晝說:“其實別的都還好,那朱榮仿得的确很相似,在我看來,不僅字跡仿了個十成十,連趙青池父子二人的措辭都學得很像。”
他吹了幾口湯碗表面的油花,繼續道:“朱榮能拿到趙家父子的家信,能學趙青池的書寫口吻,能近距離觀察趙慎的說話方式,唯獨只有一個,他這輩子肯定沒有見過。”
杜昙晝恍然道:“是處邪朱聞。”
莫遲:“對。朱榮僞造的信上寫,是處邪朱聞主動同趙青池聯絡,以重金相贈,賄賂他叛國投敵,這是不可能的。”
“焉彌小王子處邪歸仁和他的父王是主和派,可現任焉彌國王和處邪朱聞,卻是極其堅定的主戰派。”
“尤其是處邪朱聞,他高傲自負,狡詐殘忍,極度以焉彌血統為榮,對中原人鄙夷入骨,他絕對不會有這種方法勾結趙青池叛變,他只相信戰争換來的勝利。”
杜昙晝點了點頭,“所以那時你就清楚,這些家信都是僞造的。”
莫遲“嗯”了一聲,端起湯碗正準備喝,卻聽見杜昙晝危險的聲音在耳側響起:“你那麽早之前就知道的,居然能忍到現在都不告訴我,莫搖辰,你好嚴的嘴啊。”
莫遲一口湯直接噴回碗裏。
杜昙晝的語氣聽上去都咬牙切齒,頗有秋後算賬的意味:“你吃着我家的飯,睡着我家的床,還瞞着我這個主人,你覺得這樣做合适嗎?嗯?”
莫遲一言不發,雙手端起湯碗猛往嘴裏灌,一口氣喝幹後,打了個滿足的飽嗝,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胡亂把嘴一擦,迎着杜昙晝警告性的目光,起身拔腿就往外走。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要忙,杜大人請自便。”
“站住。”杜昙晝沉聲道:“我還有事問你。”
莫遲不敢回頭,站在門邊說:“什麽事?”
“你說,抓包二的是禁軍衛士?”
莫遲背對着他點點頭:“那群人自己說的,說‘禁衛辦案,閑雜人等躲避’,我也看了他們的裝束,的确是禁軍無誤。”
杜昙晝優哉游哉地啜了口茶,猶如穩坐釣魚臺:“我有一個計劃,需要你的配合,你要不要一起來?”
莫遲這條魚騰地一轉身,乖乖地咬上了杜昙晝手裏沒鈎的釣魚竿。
“什麽計劃?”他眨着眼睛,無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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