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得罪我的是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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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昙晝放下茶杯,用那雙好看的眼睛望向莫遲:“我們許久沒有見過趙夫人了,我已讓杜琢備下禮物,我們一同去你家看她吧。”

莫遲三進院的豪宅裏,趙夫人原本青白的臉色在見到二人後,恢複了幾分紅潤。

時隔多日,她卻一點不顯懷,整個人還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

杜昙晝頗為憂心道:“夫人還需自重,眼下燃眉之急雖未解,卻已然露出端倪了。”

趙夫人霍地擡起頭,瘦到凹陷下去的眼睛發出懇求的亮光:“侍郎大人可是找到什麽——”

“你們快來嘗嘗吧,這個是本宮親手烤的橘子。”懷寧明朗的聲音漸漸近了。

杜昙晝朝趙夫人使了個眼色,趙夫人一怔,懷寧就舉着幾個烤得發黑的橘子走了進來。

“呼呼——好燙!”

她一個沒拿穩,橘子掉出來幾個,往前滾了一段距離,被莫遲彎腰撿起。

橘子皮上還沾的煤灰,莫遲拿在手裏好奇地看了看:“橘子還能烤着吃。”

“當然啊。”懷寧拿過幾個,給莫遲留了一個,然後坐到一旁,麻利地剝開了橘皮,舉在面前吹了幾口,遞給了趙夫人。

“烤橘子性溫,止咳潤肺,最适合你吃了,我看你這幾日夜間總是咳嗽,專門給你帶過來的。”

杜昙晝問:“郡主近日常來此處?”

“當然,本宮要給趙夫人送飯啊。”說着,把一個橘子抛給杜昙晝:“吃吧,本宮賞你的。”

杜昙晝淡淡說了句“謝殿下”,拿着橘子卻也不吃。

過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麽,回頭看向莫遲。

莫遲鼓着腮幫,正在大嚼特嚼。

“你這回可不要再被嗆了。”杜昙晝提醒道。

莫遲咕咚一口咽下,手背在嘴上一蹭,站了起來:“知道啦。”

說着就要往外走。

杜昙晝:“幹什麽去?”

“裏面太熱了,我嫌悶,出去透口氣。”

說完,推開門就出去了。

趙夫人有些不理解:“外面那麽冷,大人的護衛他……?”

“無妨。”杜昙晝道:“他總說他在焉彌凍慣了,嫌缙京冬天太熱。”

這是他第一次在兩位女子面前提到焉彌。

趙夫人從小聽多了家裏大人說的故事,在她心裏,焉彌人就跟青面獠牙的怪物沒有分別。

杜昙晝的話讓她吓得捂住了嘴:“莫護衛是焉、焉彌——”

“不是啦。”懷寧讓她不要怕:“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莫遲他是夜不收,那個逃到焉彌去的舒白珩就是他殺的。”

趙夫人大大松了口氣:“是了,妾身怎麽都忘了。”

懷寧看了看杜昙晝,問:“說起來,其實杜侍郎和他們打過仗,焉彌人到底是什麽樣的?你能告訴本宮麽?”

杜昙晝笑着說:“回殿下,臣返回缙京已有八年,過去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不如你去問問莫遲,他是最了解的。”

“去就去!”懷寧拍拍手站起來,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

她走後,趙夫人馬上壓低聲音問:“方才杜侍郎為何見懷寧進來就不說了?難道……連她也要瞞着嗎?”

杜昙晝同樣放低了聲線:“夫人,我冒昧地想要請教幾個問題,請您為我解惑。您當時初嫁入趙府,是不是為府裏采買了幾個下人?”

“是的,那時妾身見府內仆從甚少,連妾身娘家一半都不到,擔心府中事務無人操持,便找人牙子買了幾個小厮侍女,可有何不妥?”

杜昙晝:“您剛入缙京,是如何找到可信的人牙子的?”

“這……是懷寧幫妾身找的,她是妾身在京城唯一認識的人,她找了個自己用過的人牙子,為府裏買了好些下人丫鬟,就連之前總是陪同妾身出入府的小厮侍女,也是那時買進來的。”

杜昙晝問:“其中包括一個叫包二的麽?他進府後負責趙公子書房的灑掃。”

“妾身不記得了。”趙夫人有些為難:“或許大人可以去趙府提審管家,他應該記得住。”

杜昙晝點點頭,不置可否。

片刻後,他換了副語氣,正色道:“夫人,眼下調查已經有眉目了,只是有件事仍需夫人幫忙?”

“大人只管說,妾身定然相助。”趙夫人眼神堅定。

屋外,陰沉的夜色下,莫遲坐在廊邊,望着面前的片片枯草。

這座宅子除了個看門老頭外,無人打理,原本是花園的地方,如今只剩遍地幹枯的花枝了。

懷寧也不在意,在他旁邊席地而坐。

莫遲對過于主動熱絡的人,都保持着很高的警惕,見她坐下,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看着遠方。

懷寧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橘子,送到他面前:“還有一個,給你吃吧,看你挺喜歡的。”

莫遲就像聞到了肉味的貓,抽了抽鼻子,一點點轉過頭來,猶豫了一會兒,從懷寧手裏接過了橘子。

“哎呀。”懷寧突然低低叫了一聲。

莫遲忙問何事。

懷寧的視線追向他的手:“沒什麽,你的掌心好粗糙啊,硬得像锉刀。”

莫遲一怔,看了看自己的手,問:“殿下還見過锉刀。”

“當然啊。”懷寧把自己的手攤開給他看:“你看,本宮手裏也有老繭,我們彼此彼此。”

莫遲低頭看去,沒想到懷寧這個只有十六歲的皇室郡主,掌中竟然有五六個硬繭。

看出他的好奇,懷寧笑道:“你知道本宮家裏的事嗎?就是本宮爹娘親友全都被殺了,只有本宮活下來了這件事。”

她說起自己的慘痛往事,語調輕松得就像是在和莫遲講笑話。

“本宮當年被軟禁在府,起初府裏除本宮之外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如同一片死地,本宮連着幾天躺在榻上,不吃不喝,以為自己也死掉了。”

“後來有個老嬷嬷,從前在本宮家裏服侍,後來本宮落難,她居然主動向太後請求來照顧本宮,而太後竟然也答應了。她來之後,本宮就有飯吃也有水喝了。”

“但很快,我們兩個都沒吃沒喝了,因為府裏的存糧用光了,我們向看守的侍衛苦苦哀求,求他們跟我們送點糧食進來。他們一開始願意,後來就不願意了。”

“沒辦法,本宮和嬷嬷就把麥粒埋進土裏,試着自己種地,結果居然種成了!”

懷寧語帶懷念:“沒想到吧,本宮這個大承郡主,可是在自家府裏種了好幾年地呢!”

莫遲剝着橘子皮,默然不語。

懷寧驕傲道:“怎麽樣?本宮也不輸給你這個夜不收吧?你們至少不用親自種地吧。”

懷寧比養在深宮裏的公主多經歷了許多苦難波折,但她到底也只是個自幼在京城長大的皇家女兒。

在她看來,她被軟禁在府、艱苦過日子的幾年時間,就是世上最凄慘的遭遇了。

夜不收也不過如此吧?

她的言語裏有一派純然的天真,這種天真有時十分致命。

莫遲默默掰下一瓣橘子肉,塞進嘴裏。

懷寧問:“焉彌是什麽樣的地方?也像京城這般……看似一派平靜繁榮之相,內裏卻暗潮洶湧麽?”

她的聲線漸漸低沉下去,說出的話也帶了些難以言喻的意味。

“焉彌……”莫遲想了很久,仿佛有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焉彌很冷,比京城最冷的冬天都要冷上許多,那時我們潛藏在焉彌軍營,為了打探清楚對方的真實兵力,在齊腰的大雪裏,一趴就是好幾個時辰。”

“有的人回到柘山關內後,一摘蒙在臉上的帽子,耳垂就會直接從耳朵上掉下來半塊,一點疼的感覺都沒有,也不會出血,都是被凍掉的。”

莫遲将烤黑的橘子皮放到身邊,用手剝着白色的橘絲:“焉彌人以敵軍的眼睛或者心髒論功行賞,夜不收若是被他們發現了真實身份,大都會被剜眼或者剖心。親眼看着同伴被如此虐殺的場景,我經歷過許多次。”

懷寧的手不由得捂住胸口,她瞪大眼睛,倒吸着冷氣道:“那你為何不救他們?!為何要眼睜睜地看着——”

“不能救,也救不了。”莫遲目光森然:“一旦出手相救,我的身份就會暴露,接着就會和他們一起被殺掉。犧牲了這麽多才探聽出來的情報,就無法送回關內。柘山關守軍得不到準确的敵情,就無法保護毓州百姓。毓州無人保護,就會有許許多多的人跟我一樣,全村上百口人都被屠戮殆盡。”

他側眼看向懷寧:“只用夜不收的一條命,就能挽救無數百姓。這樣的犧牲,如果是殿下,殿下願意去做麽?”

懷寧茫然了。

臉側忽然感到細微的冰涼,她擡起頭,見燈輝的照映下,空中漂浮起細碎的雪花。

“下雪了。”她喃喃道。

杜昙晝推開房門走了出來,聽到她的話,也擡頭看去:“真的下雪了,這可是缙京城今年的第一場冬雪,以後殿下想要賞雪,就不必去城外山中了。”

懷寧猛地回頭,總覺他話裏意有所指。

杜昙晝卻向她一拱手:“殿下,微臣叨擾已久,這便告辭了。多謝殿下對趙夫人的悉心安置,想來趙将軍遠方有知,也會對您感激不盡。”

懷寧站起來,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又恢複了身為郡主的自持:“杜侍郎不必多禮,趙夫人是本宮摯友,本宮自會多加照拂。”

杜昙晝颔首致意,随即帶着莫遲準備離去。

往大門方向走了幾步,忽聽懷寧在身後道:“還請杜侍郎費心調查,盡快查明真相,平息風波。”

杜昙晝回身向她拱了拱手,很快同莫遲一起離開了他的大房子。

走在路上,雪越下越大,雪花漸漸有了清楚的形狀,從晶瑩的六瓣雪花,逐漸變得大如柳絮。

莫遲一直不說話,神情有些低沉。

杜昙晝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出明顯的情緒,不覺納罕道:“誰惹我們莫搖辰不高興了?”

莫遲回答得很快,完全不假思索,生硬道:“老天爺。”

杜昙晝擡起眉毛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他不是在開玩笑後,不由得失笑出聲。

莫遲的臉又黑了幾分。

杜昙晝實在止不住笑意,便擡起手,用寬大的袖子遮住下半張臉,擠出盡量正經的語氣,問:“老天爺怎麽得罪你了?你說,我去找國師,讓他焚香念咒給老天爺告狀去。”

莫遲擡眼看了看紛飛的大雪,少頃後,低聲道:“我不喜歡冬天,也不喜歡下雪。”

“為什麽?”杜昙晝驚奇道:“京中人士個個都愛賞雪,你看懷寧,恨不得跑到山裏賞雪去,你為何不喜歡?”

莫遲動了動嘴,咕哝道:“……下雪了就沒好事,又缺衣少穿,又沒有糧食,又要見血……總之在我的人生裏,關于下雪就沒什麽好的回憶!”

杜昙晝怔了怔。

前方不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紅薯——烤紅薯——!還有香噴噴的糖炒栗子——賣紅薯喽——賣栗子!”

杜昙晝甩開莫遲,大步走上前,背影看上去還有幾分急切。

莫遲揚了揚眉,在後頭慢悠悠地跟上,等到走到攤販面前,杜昙晝已經稱好了一紙包的板栗,正在爐膛裏認真地挑紅薯。

莫遲打趣道:“堂堂杜侍郎,也喜歡吃這種平民食物?”

杜昙晝沒搭理他,扒在爐膛旁邊,恨不得把腦袋伸進去。

杜侍郎沒買過菜,也不知長成什麽樣的紅薯才甜,精挑細選了半天,最終決定尊崇一條最古樸的真理——挑大的。

“要這個。”他指着爐膛裏最大的紅薯,對小販斬釘截鐵地說。

他表情嚴肅凝重,就像做出了什麽影響人生的重大決定一樣。

小販用火鉗鉗出一個,放在秤上約了一下:“喲,這紅薯真大,足足有一斤一兩!”

杜昙晝付了板栗和紅薯的錢,也不急着走,站在攤位旁就開始剝紅薯皮。

莫遲露出了一點驚奇:“就這麽急着吃嗎!”

剛出鍋的烤紅薯燙得離譜,杜昙晝一雙沒幹過活的手,邊撕着紅薯皮,邊被燙得直抽氣。

“呼——呼呼……”

他連吹氣帶摸耳垂,到底是忍着燙,剝出一塊完整的紅薯肉。

杜昙晝将烤得蜜色發亮的紅薯肉捏在指尖,用力吹了吹了,随後不由分說,直接塞到了莫遲唇上。

莫遲一愣,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就把紅薯吃到了嘴裏。

他嚼着紅薯,圓眼微睜,睫毛不自覺眨了好幾下,濃密的睫羽顫動,像小貓爪子一樣,輕輕撩撥在杜昙晝的心弦上。

杜昙晝定了定神,問:“甜麽?”

當夜不收的時候,莫遲沒少吃紅薯,塞外入冬後,能吃的食物就那幾樣,翻來覆去地吃了好幾年,到後來想到就覺得膩得慌。

關外的紅薯又幹又噎,吃一口要猛錘胸口幾下才能咽得下去。

京中的烤紅薯卻不同,不知是不是因為品種不一樣,這裏的紅薯甜中帶蜜,一點筋都沒有,咬在齒間黏糊糊的,像是在啃麥芽糖。

“……還行。”莫遲嚼着紅薯,含糊答道。

杜昙晝彎起眼睛一笑,将紙包板栗放到他手裏:“拿着暖手,走吧。”

莫遲捧着紙袋,乖乖地跟在他身後往前走。

糖炒栗子的熱度慢慢滲出來,同時飄出來的還有栗子的香味。

莫遲抽了抽鼻子,帶着熱意的香氣萦繞在鼻尖。

杜昙晝邊走邊繼續剝紅薯皮,剝下來的皮也不随地扔,而是攥在手心裏。

每走幾步,他就掰下一塊紅薯肉,在嘴邊吹吹,然後塞到莫遲嘴裏。

莫遲有點不好意思,小聲拒絕道:“我自己可以。”

杜昙晝也不試圖說服他,用不容拒絕的力量,将紅薯肉塞到他齒間。

莫遲的牙齒磕到了他的拇指,他渾身一震,立刻向後仰頭,紅薯肉瞬間滾落唇舌間,帶來暧昧的熱意。

莫遲的後背都繃緊了,從未體驗過親密感讓他格外不适應,甚至有了想要拔腿逃跑的沖動。

清幽的蘭香恰如其時地傳來,一點點透進鼻尖,慢慢撫平了他急躁的心情。

莫遲閉上眼睛喘了口氣,呼吸間彌漫的是浮動的幽香。

這裏不是焉彌。

這股味道也不是金絲伽南。

這個人是杜昙晝,是他第一眼見到就沒有忘記的人。

杜昙晝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笑眯眯地回頭看他,手上拿着剝好的紅薯肉,等着繼續投喂他。

這一次,莫遲沒有拒絕。

杜昙晝走在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語:“還有十幾天就過年了,到時候缙京城裏會很熱鬧,像這樣好吃的東西有很多,好玩的就更多。我們可以去附近山中泡溫泉,雪中的泉池別有一番不同景色。”

“要是你不想出門,我們就在府裏待着,除夕那天可以圍着火爐吃餃子,我在院中種了不少臘梅,下了雪後,雪覆梅枝的畫面你還沒見過吧。”

不需要莫遲的回應,杜昙晝一路就這麽絮絮叨叨地說着,把京城冬天所有能玩能吃的地方,都一一數了個遍。

莫遲就沉默地聽着,不時吃幾口他喂來的紅薯。

最後,紅薯吃完了,杜府的烏頭門也出現在眼前。

進府前,杜昙晝停下腳步,對他道:“雪天雖有諸多不便,但也有許多可玩可樂之處。等到過完了年,你記憶中有關冬天的回憶,就不會全都是壞的了。”

說完,他徑直邁進了府門。

莫遲默默無言地伫立在臺階下,忽然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到他傷痕遍布的掌心,很快融化成水。

不用等過完年了,莫遲想,現在他關于雪天的記憶,除了酷寒和血腥味,除了疼痛與仇恨外,還多了烤紅薯和糖栗子的香味。

杜昙晝站在門裏,回身催促:“怎麽還不進來?”

“來了。”

莫遲讓手心的雪水沿着指縫流下,邁開腿,大步走上了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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