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這和我當夜不收也沒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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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莫遲盯着廚子絞盡腦汁變着花樣做出了的點心,第一次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杜昙晝奇道:“自從我和那廚子說你回回都把他的點心吃得一幹二淨,他每次做早點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就你住進我府裏的這幾日,我見過的點心種類,比他在我家這麽多年加在一起做過的還要多。怎麽,今天的你不滿意?”
莫遲拿着筷子,居然有些無從下手,手舉在空中來回猶豫了半天,還是一筷子都沒夾。
“唉……”還嘆了口氣,道:“再好吃的東西,也有吃厭了的一天。”
杜琢正要義正辭嚴地批評他挑剔。
杜昙晝冷靜道:“說實話。”
莫遲眼中閃過一閃而逝的心虛,片刻後,像霜打的茄子般消沉說:“昨晚板栗吃多了,到現在還沒消化,實在吃不動了。”
屬于心有餘力不足。
杜昙晝擡了擡下巴,杜琢立刻滿上一杯茶,就是倒茶的時候,不知怎麽,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自從那日莫遲用洗茶杯喝茶後,杜昙晝便命令下人把所有茶杯都收了,将府裏全部的蓋碗找出來。
并且宣布,從此後,杜府上下,就全都用蓋碗喝茶了。
杜琢念叨着:禮崩樂壞,禮崩樂壞啊!
眯着眼睛苦着臉,把倒滿了茶的蓋碗推到莫遲手邊。
莫遲喝了幾口,只覺本就很飽脹的胃,被水一泡,更加不動彈了。
“不喝了不喝了。”他皺着眉頭把杯子一放:“我出門幹活去。”
杜昙晝問他去哪兒。
莫遲:“既然有了懷疑的對象,當然要緊盯着不放,難道要讓人從眼皮子底下溜走嗎?”
“也好。”杜昙晝長發未系,他擡手将發絲攏在腦後:“早點找出證據,我們就能安心過年了。”
莫遲掉頭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察覺到不對,又走了回來。
“等一下。”莫遲的樣子像是被什麽難題困住了:“我怎麽感覺,自從我遇到你之後,就開始變得異常忙碌,成天不是在查案就是在被追殺。我都十個月沒受傷了,怎麽一遇到你就老是受傷?我不是來缙京頤養天年的麽?這日子過得跟我當夜不收時也沒差啊。”
杜昙晝舉着筷子沖他擺了擺手:“此言差矣。”
“哪裏差了?”
杜昙晝一本正經:“頤養天年是用在老頭身上,你還差幾十年呢。”
“哦。”莫遲覺得此話頗有道理,轉身往外走,剛邁了一步,立刻回過頭來道:“問題不在這裏!”
杜昙晝一臉無辜地回望着他,像是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我要加錢,杜琢兩倍的酬勞太低了。”莫遲抱着手臂,臉上寫着“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八個大字。
杜琢倒抽着冷氣,身體後仰,脖子一寸寸僵硬地轉向杜昙晝,不敢置信道:“大人!您給他的酬勞居然比給我的還多?!”
杜昙晝視杜琢如不見,對着莫遲不帶一絲拖泥帶水地說:“沒問題,說個數吧。”
莫遲掰着指頭數:“受傷、保護你、替你查案、因為你被冷容陷害、幫你監視嫌犯。哦對了,還有最開始的時候,被你當做疑兇抓進臨臺,這些加在一起,侍郎大人就看着給吧。”
“現銀還是銀票?”杜昙晝用手帕擦了擦嘴:“我勸你還是收銀票吧,省得你又要埋在地裏——”
莫遲慌忙出聲打斷:“誰說我把三千兩黃金埋在地——唔!”
他啪地捂住自己的嘴。
杜琢用更加不敢置信的眼神,僵硬着脖子看向莫遲:“都什麽時候了,居然還有人把錢埋在地裏?!”
莫遲猛地放下手:“我不跟你們說了總之錢記得給我而且我沒有把錢藏在地裏我去查案了再見!”
一陣風一樣地跑出去了。
杜昙晝收回目光,神态自若地繼續用餐。
杜琢呆呆地望着莫遲的離去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閃電般扭頭看着杜昙晝:“大人,這個時候是不是該聊聊有關小的的報酬一類的事了?”
“吃飽了。”杜昙晝抹了抹嘴,緩身站起來,從容自若地往外走,嘴裏還在自言自語:“莫遲也是,昨天那袋板栗也不知道分幾個給我,我花錢買的東西,結果一口也沒吃着,都不知道到底什麽味道……”
“大人,您聽見杜琢說話了嗎?”
杜昙晝聽沒聽見不好說,反正在杜琢開口追問後,他的步伐明顯加快了。
“哎呀好忙好忙,趕緊收拾一下,還要去禁衛官署調查案情呢!”
丢下一句聽上去就像借口的話,杜昙晝也學着莫遲的樣子,腳底抹油跑了。
杜琢對自己的請求遭到無視非常不滿,所以那天,杜昙晝的頭發是他自己梳的。
當然也不排除,他害怕杜琢趁着梳頭再次提出要加月錢的事,幹脆自己動手了。
邁出杜府大門時,杜昙晝身穿緋紅官服,腰戴四品的銀魚符,衣料板板正正,半絲褶皺都沒有,還散發着淡淡的蘭香。
他整個人都算得上芝蘭玉樹、氣宇軒昂,唯獨那頂官帽……
馬夫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按捺不住關切主人之心,開口道:“大人,您這一身都是光光亮亮的,唯獨那官帽,是不是……戴歪了?”
“有麽?”杜昙晝擡手摸了摸:“我覺得還可以啊,杜琢,你看呢?”
杜琢默默站在馬車旁,一臉委屈巴巴的小媳婦樣,倚着車廂,幽怨道:“小的看不出來,反正小的的月俸只有莫護衛的一半,大人還是請莫護衛為您梳頭吧。”
杜昙晝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
莫遲站在他身後,那雙布滿傷痕老繭的手粗暴地抓起他的頭發。
也不在乎梳子是不是刮到了他的耳朵,抑或他的頭發有沒有被扯掉幾縷,只随意地拿布條一纏,然後不耐煩地拍兩下手,道一聲“好了”。
想想就頭皮生疼。
杜昙晝打了個寒顫,當即道:“杜琢,我想了想,你确實是我必不可缺的左膀右臂。這樣,從今日起,你的月錢也加一倍,和莫遲同酬了。”
杜琢笑逐顏開,騰地跳上馬車,為杜昙晝推開車門:“大人請上座,小的這就為您服務,保管把您的發冠戴得,比皇宮正門前的和鹹街還要直!”
禁衛官署。
杜昙晝調出了昨日的禁軍調派記錄,試圖查明那隊出現在西龍璧坊捉拿包二的禁衛,是誰命令前去的。
發現包二的那個地方,并不在禁衛尋常的巡邏路徑上,包二不是被他們偶然發現,他們定是受人命令,專程前去抓人的。
杜昙晝翻遍了目冊,找到了昨日所有禁衛出入的記錄,唯獨沒有一條列明,他們是去了西龍璧坊的。
杜昙晝想了想,掰開書冊的裝訂處,手沿着壓縫一路摸過去。
在裝訂線的上半處,他的手指突然一頓,随後從書縫裏摳出了一張碎紙片。
“果然。”紙片的出現在杜昙晝意料之中,他對杜琢道:“這裏曾經有一頁記錄,但是被撕掉了,只是撕得不夠幹淨,留下了一小塊紙片。”
杜琢:“這一頁恐怕就是禁衛的借調記錄,只是已被撕走,無法确定借調人身份。”
京中有資格借調禁衛之人,除了皇親國戚,還有四品以上的官員。
只是這個範圍依舊甚廣,不可能一一查實。
杜昙晝突然問:“杜琢,如果是你,你撕掉了這張紙後會怎麽做?”
“小的當然是将其燒掉,确保萬無一失。”
杜昙晝卻說:“不,撕掉記錄的人一定沒有把它燒掉,因為他根本沒有機會。”
“啊?”杜琢一臉茫然:“大人,可否明示?小的已經跟不上您的思路了。”
杜昙晝:“你有沒有想過,撕掉這張紙的人會是誰?”
“當然是調派禁衛的人!”
杜昙晝搖搖頭:“除了護衛宮城外,禁衛還負責保護京城內的皇親國戚。能調派得了禁衛的人,非富即貴,一旦出現在禁衛官署,立刻就會被認出來,而且只要一問我來之前有誰來查過這本目冊,不就能把他找出來了?”
杜琢恍然道:“小的明白了,那就是他派來的手下。”
“對,而且這個手下很有可能就是禁衛之一,只有熟悉禁衛軍官署的人,才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撕掉記錄。”
杜琢連連點頭:“那人既然身處禁衛官署,在撕走這張紙後,定然不可能生火将其燒毀,那樣動靜就太大了。”
“沒錯。”杜昙晝毫不遲疑道:“他最有可能的處理方式,就是把這張紙撕掉,然後混在被撕除的其他公文中一起扔掉。時一堆碎片混在一起,即便被人看到,也絕對看不清他撕了扔掉的究竟是什麽。”
杜琢忙道:“小的懂了!也就是說,這張紙的碎片現在還有可能就在禁衛官署,小的這就命人去搜。”
“不可,不能打草驚蛇。”杜昙晝沉思須臾,有了主意:“為了保密,缙京各大官署內,所有被撕毀的公文都由專人統一收集,集中處理。你帶上臨臺侍衛,埋伏在禁衛官署後門,待到來收公文的車離開禁衛,你立刻攔下來,将所有碎片帶回臨臺,命人一一檢查。”
“遵命!”
杜昙晝:“記住,務必要謹慎,若能找出這張記錄,也許我們就能找出幕後主使了。”
“是!”杜琢領命離去。
杜昙晝放下賬冊,走出庫房。
看守庫存冊的禁衛迎上來,向他行禮:“大人看完了?”
“有勞。”杜昙晝伸向袖中,摸出幾枚銅板給他。
和銅板一起被帶出袖口的,還有幾張銀票。
杜昙晝攏了攏袖子,正準備把銀票塞回去,腦中突然靈光大作。
等等,銀票?!
當時搜查中心醉和趙府時,查出趙慎給中心醉老板的銀票和票據。
在商號存取錢銀時,也需本人簽字作證,既然朱榮能模仿趙慎的筆跡,那在昌安濟商號取走銀票的人,會不會根本不是趙慎,而是朱榮假扮的?!
杜昙晝神情一凜,大步走出禁衛官署,飛快上了馬車。
“去昌安濟商號!”
馬夫甩下缰繩,車輪軋着青石板碌碌向前。
不久後,昌安濟商號門口。
杜昙晝從馬車上跳下。
門口的小二見他身姿華貴,立即迎上前,熱絡寒暄道:“公子可是來存錢的?”
杜昙晝亮出腰牌:“本官乃臨臺侍郎杜昙晝,特來貴商號查案,請貴號掌櫃出來一見。”
昌安濟二樓,茶室內。
商號掌櫃親自為杜昙晝上了茶,點頭哈腰道:“侍郎大人有何吩咐?盡管直言,草民定言無不盡!”
杜昙晝也不喝他的茶,說道:“本官問你,昌安濟存取銀錢是否需要本人在場?”
“回大人,本號規定,欠款在一百兩以下只需簽章,五百兩以下需要本人親手書寫許可,五百兩以上就必須要本人到場,不僅要蓋章,還要留下簽名,號裏的夥計還要認真比對簽名和印章圖案,确定無誤後,才能取出錢來。”
杜昙晝又問:“若是三千兩的銀票呢?”
“哦喲,那就需要夥計和草民本人親自出馬,核實了對方身份後,才能支出銀票了。”
杜昙晝:“昌安濟最近可有如此大筆的銀兩支出?”
“最近……”管家皺着眉想了想,突然說:“有的!就是趙青池将軍的兒子,趙慎公子!他不久前要了三千兩的銀票!”
“也是你和夥計一同支出的?”
管家道正是。
杜昙晝追問:“你見到了趙慎本人。”
管家很确定:“見到了。”
杜昙晝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正是朱榮的海捕文書。
指着朱榮的畫像,杜昙晝問:“趙公子可長這樣?”
管家認真端詳了良久,點點頭道:“正是!不過這趙公子怎麽跑到海捕文書上去了?難道——?”
“那日來支取銀錢的不是趙公子,是他府裏的小厮假扮的。”
管家大驚,連連否認道:“這不可能啊!草民當時核對了簽名的字跡和印章的圖案,全都對得上!這、怎會——?!”
杜昙晝緊盯他的雙眼:“你從前沒見過趙慎?”
管家:“別說草民了,就連商號裏的夥計都沒見過,存錢入商號無需任何驗證,趙公子此前将銀兩存來時,都是讓府裏的管家來的。”
管家難以置信地搖頭道:“那日上門來支取銀票,還是草民頭一次見他,當時草民還在心中納罕,這大名鼎鼎的趙青池将軍之子,怎得生得如此平平無奇,還不如草民老家村裏的秀才,怎料那人竟是假冒的?!”
杜昙晝收起文書,道:“取銀票時是他一個人來的?”
“不是!”管家突然想到:“當時還是他夫人陪同他來的!這就是為什麽草民沒想過那人會是假的!人人都曉得趙公子新婚不久,出入有夫人陪同實屬正常,草民便更加沒起疑心了!”
夫人?
杜昙晝沉思須臾,緩緩道:“那女子是不是年紀尚輕,圓臉杏眼,容貌嬌憨,行走間自帶一股雍容氣度?”
“是了是了!”管家拍手道:“大人形容得真貼切!就像親眼所見一般!”
杜昙晝的眸色慢慢黯淡下去。
他讓人收起海捕文書,對掌櫃叮囑道:“今日本官前來調查一事——”
“草民明白!草民定守口如瓶!”
回到臨臺,天色已暗,杜琢尚未歸來,怕是還沒有等到回收公文的馬車。
杜昙晝走進正堂,問掌固:“被懷寧郡主救出、自稱是趙青池手下的嵇燃,是不是還住在臨臺?”
掌固說是。
“升堂。”杜昙晝肅然道:“本官要提審嵇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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