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節目錄
春日妄想
風有致沒想到會在回去的途中遇到她,仿佛印證了盛驚瀾在電話裏說的那通話。
“當初有人把她從你身邊帶走,你就不想抓到那些人?”盛驚瀾一開口就挑起他的怨恨與怒火。
“我當然想。”他做夢都想讓那些人受到法律制裁,然而聞蝶失憶,線索也斷了。
“失去記憶的人缺乏安全感,她因為長時間待在鎮上,習慣了現在的生活,覺得還不錯。但如果她哪天恢複記憶,發生一切成為定局,想起你找到她卻不跟她相認……”盛驚瀾字字句句全在鋪墊,蓄力到最後,直接抛出,“你就不怕她恨你?”
“恨”這個沉重的字眼砸在風有致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盛驚瀾詞鋒犀利,刀刀紮人心坎:“亦或者,你大度到可以将她拱手讓人,親眼看着她嫁給別的男人、為別人生兒育女,你也不介意不後悔?”
一連串的質問将風有致擊得節節敗退,拳頭握得青筋暴起:“夠了。”
毋庸置疑,他想找到真相,不甘心聞蝶成為他人的妻子,更害怕聞蝶恨自己。
風有致單手覆上臉龐,心如石橋下的流水一般冰涼。
原來自己的內心,并不像口中說的那般坦蕩。
如果能夠放下,他就不會每年在聞蝶生日那天于各大城市投屏;如果能夠放下,他就不會等待一個被判定死亡的人八年之久;如果能夠放下,他不會在明知聞蝶有男朋友的時候,仍然守在小鎮上貪圖片刻安寧的相處。
他所謂的沉着冷靜,只是因為令他失控的事情還未發生。
診所附近有座石橋,夜晚不少人到這邊乘涼,風有致從無人靠近的角落走到燈光下,看到那抹熟悉的背影。
以他的性格,或許會默默守在她身後,護送她回家。然而盛驚瀾的敲打言猶在耳,“聞蝶”的名字脫口而出。
曲水下意識回頭,兩人遙遙相望,直到李淩遠的聲音再度從手機裏傳出來。
李淩遠沒有聽清那聲名字,接着發出質疑:“沒關系?你在南城的時候,我們關系好好的,這才沒過多久,你就要跟我分手。”
曲水已經聽不清電話那端的人在說什麽,只看到前方的男人一步步走向自己,直到他們的影子在地面重疊、交織。
他什麽話也沒說,曲水卻不禁往後撤了一步。
似乎是不想讓兩人直到對方的存在,甚至有點不知因而冒出的心虛。
當着風有致的面,曲水無論如何也無法繼續進行剛才的話題,她拐向旁邊,對電話裏的人說:“我們見面談吧。”
“行,見面談。”李淩遠的話裏滿是不服氣。
挂斷電話,曲水一擡頭,發現那人又跟過來,這步步緊逼的态度不像是平常所見的風有致。
“風先生,你又把我當成你朋友了?”她還記得風有致剛才從背後喚出的名字,不是曲水是聞蝶。
風有致專注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誰。”
曲水:“噢。”
兩人就這樣僵持着,誰也沒開口,誰也沒先走。
曲水非常不适應這樣的氛圍,心裏癢癢的,說不出的難受。她咬唇,試探性道:“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風有致擡手擋住她的去路:“有時間的話,願意聽我講個故事嗎?”
曲水心中升起強烈的預感,風有致打算現在告訴她,關于聞蝶的故事。
不知怎麽,本該離開的她選擇留下:“好。”
聞蝶十二歲那年成為宋蘭芝的學徒,因此結識了風有致。
溫瓷一句“聞蝶風有致”的調侃将兩人綁在一起,旁人都愛拿這句話打趣。他們同年級,好學的聞蝶經常向風有致請教課題,一來二去,兩人的聯系越發緊密。
青春時期的少年少女互相吸引,誰也沒有主動戳破,直到一場意外,聞蝶為救風有致傷到手。
“那是一次校慶會,我們在舞臺排練,頭頂的道具忽然掉落,她擡手去擋,鐵皮砸到她的胳膊上。”風有致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勇敢的女孩沖到他面前,替他擋下災難。
“那個道具是鐵做的,很沉,她在我眼前倒下,流了很多血。”
他用最樸實的語言敘述故事,明明與自己毫無關系,曲水卻覺得心跳忽然加快,呼吸也變得急促幾分。
透過風有致的眼睛,她仿佛看見故事中描述的那一幕,少年站在耀眼的舞臺上,頭頂重物墜落,女孩毫不猶豫沖上去,試圖以手抵擋。然而那道具沖擊力太大,讓她整個人躺在血泊之中。
曲水感覺自己的右臂開始隐隐作痛,仿佛跟随風有致的故事,體驗了一番心驚膽戰的滋味。
“難怪……”難怪他對那個叫做聞蝶的女孩念念不忘,年少初心加上以身相護的恩情,聞蝶這輩子都将在風有致心裏深深紮根。
故事仍在繼續。
聞蝶為保護風有致受傷,風家傾盡全力給她提供最好的治療,保住了那只手,只是從此以後無法握針繡出精美的作品。
她的刺繡之路,基本算是走到頭。
風家愧對聞蝶,在風有致搬離南城時,他們将聞蝶一并帶走,去另一座城市生活。
她在那裏過得很好,風家父母知曉兩個孩子心意相通,幾乎默認他們的關系。
大學時,兩人正式談起戀愛。
他們是校園中的佼佼者,專業成績優秀,外貌也登對,從小相識的緣分更是讓旁人羨慕不已。如果沒有意外,風有致打算在畢業那天跟聞蝶求婚。
故事到這裏,風有致變得沉默。
曲水迫切地想知道後面的發展,于是主動追問:“後來呢?”
“後來……”風有致瞥頭,看向她的求知的眼神,艱難地開口:“她失蹤了。”
“很平凡的一天,我們約好在書店見面,她沒有來。”
聞蝶消失在很平凡的一天,從此成為風有致多年邁不過的心結。
那段時間他整夜無法安眠,睜眼就在尋找聞蝶的蹤跡,但凡有人提供一點線索,哪怕再不合理,他都會親自去查證。
“我找了她很久。”
“所有人都讓我接受失去她的事實,可我并不覺得她會這麽狠心離我而去。”
“一年、兩年……五年……”那無數個日夜累積起的思念,如綿延山河,永無斷絕之時。
這些年,他經常做噩夢,夢見自己置身于一片漆黑的世界,聞蝶哭着問他為什麽沒有找到自己。
他時常從夢中驚醒,重複且麻木地過着失去聞蝶的生活。
他去過聞蝶曾提到過所有想去的地方,抱着微乎其微的心願在茫茫世界中尋找熟悉的身影,直到如今。
“或許,她只是氣我沒有及時找到她;或許,她只是因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無法出現;亦或許,她忘記了回家的路。”
曲水在發抖,唇齒不安地顫動。
直到一道溫柔的力量将她包裹,在她耳邊安輕聲安撫:“沒事了。”
曲水驀地回神,從他手心裏抽出,固執地強調:“我不是聞蝶。”
她斜仰頭看着風有致,卻又在觸及那道充滿深情與眷戀的眼神時匆匆逃離。
風有致執着地盯着她,聲音漸大:
“她喜歡在寫‘捺’的時候,拉長尾巴向上微勾。”
“她喜歡在看書的時候,把書頁一角往內卷。”
“她失蹤了八年,右臂永久性神經功能障礙,你說,她是誰?”
字字句句無一不是指向曲水,她難以置信,風有致故事中的女主角竟指向自己。
“你……”她想反駁,卻連一點理由都找不到。曲水是老師取的名字,她八年前來到這些,對曾經的自己一無所知。
她扣緊手指:“你要怎麽證明,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你把過去忘得一幹二淨,對我也沒絲毫感覺了是嗎?”在曲水不敢看他的那幾秒,風有致低頭吻在她耳側,嗓音沉重,“小蝴蝶。”
溫熱的氣息掃過耳朵,曲水驀地睜大瞳孔,雙腳被凍在原地一般,無法動彈。
“你你你……”大腦空空,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言語,更甭提罵人。
她連退三步,才找回一絲理智,控訴眼前的男人:“你怎麽可以這樣,我有男朋友的!”
上次那個在聽到她提到“男友”時落寞離去的男人,現在換了副面孔,強勢逼人,還狠絕:“可以分。”
曲水真是被他這話吓到,雙眼止不住地眨動。
不是恐懼的“驚吓”,而是錯愕、震驚,他怎麽能親了她,還理直氣壯讓她跟男友分手?
“就算我真的是你口中的聞蝶,你也不能這麽霸道。”雖然她的确有此打算,但她絕不會當着風有致的面承認。
“我跟聞蝶感情很好,打算結婚,如果你不跟他分,你就是腳踏兩條船的……”後面那兩個字,他對着聞蝶說不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曲水簡單解讀了一下這句話。
講究先來後到和名義,風有致是前者,如果她繼續跟李淩遠談下去,就是不負責的……渣女?
道德只能綁架住講道德人,而曲水就是那個講道德人。
“前段時間你明明就……”跟現在的态度截然不同,她一直以為自己長得像風有致念念不忘的前女友。
結果現在風有致告訴她,她是失憶的聞蝶,要她跟現男友分手。
曲水眉心緊蹙:“為什麽突然告訴我?”
“我只是想通了。”多虧盛驚瀾點醒了他,心胸和道德在聞蝶面前不值一提。
那通電話不僅僅是敲打他那麽簡單,還有一些……他從未想過的實踐方式和道理。
“一個人的嘴會撒謊,身體卻很誠實,必要的時候,你可以試試靠近她,觀察她的反應。”盛驚瀾主意很多,幾乎信手拈來,“如果她沒有給你一巴掌,說明你有戲。”
不管他說什麽,盛驚瀾總能輕松化解他的顧慮,并讓人對他的大道理深信不疑。
“講道德?你當初跟聞蝶沒分手吧?既然沒分手,你就還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親近女朋友,有問題?”
“現任而已,分了就是。”
“不分?不分就是腳踏兩條船的渣女。”
事實證明,盛驚瀾的話在曲水身上全部應驗。
他熟知聞蝶的反應代表什麽意思,盡管嘴上沒說,但他确信,聞蝶聽進去了,只是缺少證據。
證據不難,他們在一起多年,風有致的手機相冊裏裝着他們沉甸甸的記憶。
兩人坐在石橋邊,曲水托着風有致的手機,一張一張翻來開。
裏面的女孩模樣青澀,眉眼卻像極了自己。
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每張照片背後都帶着不同的故事,有女孩舉手機的合拍視角,但更多的是,拍攝照片的人在不經意間記錄下女孩的生活。
她寫字的那筆姿勢、看書時卷書角的動作、趴在桌子上睡覺被頭發遮住的臉龐……生活細節拼湊成一個生動的聞蝶。
她随手點開一段視頻,鏡頭裏,穿着禮服、頭戴皇冠的女孩站在十八層的生日蛋糕前許願。
“希望我們都能考上理想大學。”
“希望大家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還希望……”女孩拱着手,緩緩睜開眼,語氣忽然變調皮,“還希望風有致做我男朋友!”
“哇哦。”周圍傳來起哄的聲音。
在一群朋友的助攻下,風有致送上兩份禮物,一是祝她生日快樂,二是向她表白:“小蝴蝶,願意當我女朋友嗎?”
在朋友們的祝福聲中,兩人的手緊緊相握。
一滴水打在屏幕上,曲水伸手擦拭,才發覺是自己掉的眼淚。
猝不及防的眼淚滴在風有致心頭,他不安蹙眉:“怎麽哭了?”
曲水幾次張嘴,才混着不清晰的嗓音說出話:“我,我不知道。”
她雙手抱住腦袋,痛苦地蜷縮起膝蓋:“風有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
見她如此,風有致心如刀割,半擁着她的背,柔聲安撫:“沒關系,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我已經找到你,我們慢慢來。”
曲水埋下腦袋,小聲抽噎:“你讓我想想。”
背後那只手慢慢移開,風有致靜靜地坐在她身旁,陪伴相守。
以前聞蝶難過,他明明很會安慰,如今她失憶,說得越多,就越讓她感覺到壓力。
可他沒有時間像從前那樣跟聞蝶慢慢來,這段空白的時間裏,已經有別人進入聞蝶的生活,所以,他必須盡快解決哄好聞蝶,解決掉那個麻煩。
風有致悄悄拿出手機,給“S”發了條消息:她哭了,怎麽辦?
盛驚瀾:哭了?直接抱回家哄啊。
誰也別想在盛狐貍的邏輯裏,打敗盛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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