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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時不這樣的,都怪那老頭,我也不想吵架呀,我好端端坐那等,他非找我不痛快。本來我今天心情就不好,他撞我槍口上了,我不突突他我突突誰呀!”
說完楊慧意識到口氣不對,腰板松了,小心瞟她一眼,“我上小學時候,老師還誇過我文靜。”
“沒關系,我覺得你沒有錯,是那老頭蠻不講理。”葉依蘭攙着她上腳踏船,“小心些。”
“你真善解人意。”楊慧坐穩了伸手來扶她。
攙人上船這事本該是船師傅幹的,楊慧把船師傅得罪了,可那又怎麽樣,她還不是穩穩當當坐上了。
小船劃出一段距離,遠離了湖岸的喧嚣,楊慧趕緊把挎包裏的鋁飯盒掏出來,獻寶似遞過去,“我早起專程為你做的,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慧慧有心了。”
叫得真親昵,楊慧低頭,鬓邊碎發攏至耳後,“那我能叫你蘭蘭嗎?”
“當然可以。”葉依蘭打開飯盒,“哇,好香,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毛豆和雞爪,我真喜歡。”
“真的嗎,你喜歡就好,嘿嘿。”
葉依蘭把飯盒給她遞遞,“你也吃。”
“嗯,我也吃,謝謝。”
“別客氣。”
頭一次正兒八經約會,都還有些放不開,船也忘了踩,任它在湖面上漂。
毛豆你吃一個,我吃一個,誰也不敢多吃,假若葉依蘭沒有繼續吃下一個,楊慧就堅決不吃。
兩人默默無語啃毛豆,飯盒終于見底,還剩最後一個,楊慧飯盒往她那邊遞遞,說你吃,葉依蘭說不,你吃,楊慧說不嘛你吃,葉依蘭說不嘛不嘛你吃……
旁邊游船上人忍不住好奇,“你倆到底吃啥呢,讓來讓去的。”
楊慧說:“毛豆。”
那人“嗐”一聲,“毛豆兩顆,剝開一人一顆不就完了。”
真是個好心人,楊慧問:“你覺得呢?”
葉依蘭說:“那就一人一顆吧。”
于是楊慧把豆子剝開,葉依蘭探身張嘴來接,楊慧給她喂了一顆,手收回來,自己那顆塞進嘴巴,飛快吮一下手指。
葉依蘭擡眼幽幽看去,楊慧懵懂回望,二人目光一觸即分,默契把頭轉向一邊。
幸好雞爪是雙數,不然再來一次那可就太尴尬了。
在船上啃完六只雞爪,垃圾收進飯盒裏,彎腰掬一捧湖水洗淨手,又劃了半個小時候才上岸,付錢時候兩個人又争搶起來了,楊慧說我請你吧,葉依蘭說不,說好我請的,你還給我帶了吃的,楊慧說不值幾個錢,葉依蘭說我就不……
收銀大姐說:“你倆一人一半行不行?”
葉依蘭不同意,“我吃了你的東西,怎麽還讓你破費。”
楊慧也不,“那我還收了你的清涼油呢。”
收銀大姐作了個請:“勞煩二位上一邊商量,商量好了再過來,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最後是葉依蘭請了,楊慧答應下次還給她帶好吃的。
本來嘛,不是為了給葉依蘭做鹵煮,楊慧壓根就不情願回家跟他們搞什麽假惺惺的天倫之樂大團圓,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有事幹了。
當天把葉依蘭送回宿舍,楊慧又回了一趟家,剛過晚飯的點,滿樓的爆炒香氣還未散盡,哥給開的門,楊慧進屋,楊志強翻她白眼,“你還知道回來。”
飯菜擺桌上還沒來得及收,馮啓芳趕忙招呼她去吃,楊慧不理,徑直進廚房,鐵鍋擱水池裏泡着呢,楊慧瞅着不錯,百貨大樓新品,撸起袖子就要洗。
馮啓芳趕忙來攔,“叫你去吃飯,你洗什麽鍋啊!”
楊慧不吭氣,鍋洗了,帕子擦盡水,提了鍋把就走,馮啓芳急了,“唉,你又拿鍋幹什麽呀!”
楊慧當然不會說是為了拿夠她那五百塊錢,不然下次可就不好拿了。
她拿了就跑,誰也追不上她。哼,等着瞧吧,她很快就會在單身宿舍裏隔間小廚房出來用,天天給葉依蘭做好吃的。
電影院賣票做五休二,楊慧固定休周六和周三,周二這天楊慧下班挎着包出來,路邊臺階上看見她哥蹲着,她不願搭理,假裝沒看見。
楊剛起身朝着她跑過去,拉住她,“幹嘛不理哥啊。”
“有屁放。”楊慧很不耐煩。
楊剛話不多說,兜裏掏出兩張五十的塞給她,“哥開支了。”
“幹嘛?”楊慧斜挑着下巴問。
“不幹嘛,就給你零花。”楊剛傻笑。
楊慧講不出“不要你的臭錢”這種硬氣話,這本來就是他欠她的,憑啥不要?
“你回頭不會跟爸媽告狀,說我搶你錢吧。”楊慧只擔心這個。
楊剛立即委屈上,“你咋這樣想你哥!”
楊慧有時候真搞不懂她哥是真傻還是假傻,現在也沒心思搞懂了,她得趁着百貨大樓沒下班去買點米面糧油啥的。
楊剛承諾以後每個月都給她一百塊錢,楊慧沒當真,要真給,她也不嫌多。
跟葉依蘭第二次約會在錄像廳,錄像廳比電影院劃算,塊把錢就能看通場,只是片子不如電影院的新,翻來覆去就那幾部,聰明點的小孩多看幾遍臺詞都能全背下。
不過兩邊各有各的受衆,錄像廳這種窮地方就該是她們這些窮鬼來的。
楊慧做了油炸小麻花,面上淋了糖漿,裹滿白芝麻,一口下去,牙都香掉,兩個人坐在錄像廳最後一排啃,前面人聞着香味把頭轉過來,“妹妹,吃啥好吃的呢。”
楊慧說:“滾蛋。”
那人不死心,“給哥一個呗。”
楊慧說:“我是你媽。”
葉依蘭捂着嘴笑得東倒西歪,前面那人“哼”一聲,“沒素質,真不識逗。”
楊慧馬上後悔了,她又說髒話了。
“我平時真不這樣。”她解釋說。
葉依蘭表示不介意,“我覺得很可愛。”
可愛,對于楊慧來說是個新鮮詞。
“你是第一個誇我可愛的人。”
“你本來就很可愛。”
真的嗎,楊慧手背貼臉,回家可得好好照照鏡子,研究出幾個可愛表情,下次誰敢罵她母老虎,就做幾個表情可愛死他。
錄像廳是個好地方,上次在公園劃船,兩人肩并肩坐着,連一個眼神都不敢多給對方,錄像廳裏黑洞洞,剛才她們手不小心碰在一起,想着沒人看見,就偷偷地牽了一下。
“你手好軟。”葉依蘭湊到楊慧耳邊飛快說了句。
楊慧一整個僵住,被她嘴唇碰到的耳朵立馬燒起來,火越燒越大,燒得她半個腦殼都暈乎乎。葉依蘭還沒說完,“只是有點糙,是不是因為老做東西,下次我給你帶一只護手霜,百雀羚的。”
“真的很糙嗎……”
火剛燒起來一盆水給她澆滅,楊慧自卑了,兩只手在膝蓋上搓,妄圖搓掉死皮,搓得光溜些。
下一秒,她的手猝不及防被人抓住,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刀劍锵然,葉依蘭手指擠進她指縫裏,與她十指相扣,“你怎麽樣我都喜歡。”
——你怎麽樣我都喜歡。
夜裏躺在單身宿舍的小床上,楊慧結結實實想葉依蘭一個小時,回味跟她牽手的感覺,不斷地去聞手指。
她知道自己現在這模樣肯定特傻,可旁邊又沒別人,傻就傻呗。葉依蘭說了,她怎麽樣她都喜歡。
這感覺可太美妙了。
她們固定約會時間是周六全天和周三、周末的晚上,楊慧試過調班跟葉依蘭一起過周末的,劉大姐不同意,說除非送她吃的。
楊慧心說饞不死你,沒答應,她做的東西才不輕易給人吃。
這是一個周末的下午,剛下班,楊慧就在電影院後門看見葉依蘭,她大步朝着她跑過去,跑一半覺得自己太不矜持,改小碎步快走,戲裏的小花旦似蓮步飄到葉依蘭面前。
她不時流露出的小心機特別可愛,葉依蘭沒忍住摸了摸她腦袋。
“今天我們去幹嘛呀。”楊慧滿臉嬌羞。
“去錄像廳。”葉依蘭說。
楊慧:“又去錄像廳,昨天不是剛去過嗎?”
葉依蘭左右看看才湊她耳邊小聲說:“我聽說,今晚放那個。”
楊慧睜大眼睛,“哪個?”
葉依蘭伸出三根手指頭。
“啥意思啊?”楊慧不明白。
葉依蘭:“2+1級片。”
楊慧:“啊?”
葉依蘭:“2+1等于多少?”
楊慧:“3?”她終于反應過來,“那個!那個!竟然……啊!幾點啊?”
葉依蘭:“十點,我們先去占座,去晚沒位置了。”
楊慧擡腕一看表,五點半,“還早,還有時間吃個晚飯。”
葉依蘭說不用,從包裏掏出兩個飯盒,“我在食堂打了兩份炒粉。”
果然,飯盒還熱着呢,楊慧說:“那還等什麽呀!”兩人手拉手迫不及待沖向錄像廳。
放三級片這消息還是高正佑上班時候跟葉依蘭透露的,高正佑的意思是他倆一起去看,葉依蘭謝謝他了,說沒空,扭頭就帶着楊慧來了。
就着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的刀劍聲吃完炒粉,楊慧拿出她的大茶壺喝水漱口,又看了兩部武打片,期間整個錄像廳逐漸變得擁擠,還沒散盡的食物香氣中摻雜進溫暖的汗臭、腳臭、桂花油以及風油精和蚊香味道。
久居蘭室不聞其香,久居鮑市不聞其臭,楊慧和葉依蘭感覺倒還好。
說十點放就十點放,開始換片子,錄像廳裏一下黑了,前排不知道誰站起來說話,“大家別緊張,第一場戲還得再等二十分鐘零十五秒,稍安勿躁啊稍安勿躁。”
有人問:“能不能直接從二十分開始放。”
也有人反對:“沒有劇情看個屁啊,你牲口啊你,滾回家玩蛋去。”
“誰啊,誰說我,有本事站出來。”
“開始放片頭了,別叫了。”
“真麻煩。”
“都給老娘閉嘴!”
“哪來的潑婦……”
開始氣氛還挺緊張,衆人七嘴八舌嚷嚷一通,感覺松快多了。
楊慧第一次看三級片,還是跟這麽多人一起看,心裏有種勁勁兒的感覺,有點舒服又有點難受,講不清楚,反正就特想做點什麽,做了才能緩解。她心裏完蛋想,這次是真完蛋了,怎麽會因為跟葉依蘭一起看電影産生這種奇怪的感覺,難不是真是少數群體嗎?
借昏昏的屏幕光左右看,這年頭女人彪起來男人都得靠邊站,影廳裏女人絕不是少數,學生有,上班的也有,燙頭的有,梳辮子的也有。
楊慧屁股在板凳上挪挪,往葉依蘭身邊靠,小聲說:“我有點害怕。”
“怎麽了。”不知是光線太暗或是因為別的,葉依蘭感覺她臉有點紅,手背貼上她額頭,“病了?發燒了?”
“沒。”楊慧聲音像蚊子哼哼,“就想挨着你。”
葉依蘭好笑低頭看她,“怎麽回事啊你。”
什麽嘛,人家才不是那意思,楊慧臉是真臊紅了,這下怎麽解釋都多餘,怎麽明明是她先邀請,她倒裝得挺正人君子,不是牽人家手偷親人家耳朵的時候了。
葉依蘭攏唇附耳,“還有十五六分鐘呢。”
“你真讨厭。”楊慧掐她大腿肉,葉依蘭沒忍住“嘶”一聲,周圍人紛紛表示不滿,“還沒開始呢,你們至于嗎?忍不了趕緊回家去。”
楊慧捂嘴笑嗤嗤笑,葉依蘭肩膀撞她,“老實點。”楊慧就不,去摳她手心,葉依蘭捏着她手腕不讓亂動,兩個人在後面撅胳膊蹬腿打起來,楊慧玩興奮了,一腳踹前面人屁股上。
“抽風啊。”前面人轉過臉瞪她們,葉依蘭笑容僵在臉上。
高正佑一扶眼鏡,“葉依蘭?怎麽是你,你不是說你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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