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江殷:這是我跟玖玖之間……

荷香宴過去後,陸玖心中那個英雄夢算是徹底破滅。

回府之後,從風蓮等人的口中,她也慢慢摸清了一點這個齊王世子真實的形象。

江殷的生父齊王江秘乃大周不二的戰神,常年為國駐守在燕雲邊境上,而江殷的母親齊王妃耶律珠音是蠻真國的和親公主,因兩國戰事頻繁,常年與丈夫關系尴尬,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江殷也無心管教,只深居王府,鮮少出門。

周朝人素來痛恨蠻真,而京師鳳鳴靠北境,厭惡蠻真人已經成為了一種風氣,陸玖真不知道,在這個人人視他為異類的環境下,江殷究竟是怎樣成長了十五年。

明明身為齊王世子,卻在荷香宴上被驅逐。

從沒有人問他事情的來龍去脈,只因為他身上流着蠻真的血,便被一口咬定成始作俑者。

好像他的出生就是一個根本的錯誤。

從荷香宴回來後,就連她的侍女們也認為被當場逐出宴會的江殷實在有些可憐。

陸玖心中有些為江殷的身世感到唏噓,但她也沒有太将他放在心上。

華陽公主已經告誡過她與江殷保持距離,她未來的路,與他而言,應當也不會有什麽交集才對。

她走的陽關道,他過的獨木橋,怎麽看都不是一路人。

華陽公主與陸良娣進宮之後,她與江炜的婚事總算是告吹,很快陸瑜就會代替她嫁給江炜。

陸瑜的西閣很快熱鬧起來,籌備婚事的人手來來往往。

魏氏到底還是心疼這個養了十五年的女兒,為陸瑜準備了幾十箱的嫁妝,連帶着各種好的家具器皿,流水一般地往西閣送進去,其中有幾件還是當年魏氏帶來的東西。

陸瑜一時得意上來,隔三差五地就要在陸玖的東閣門前炫耀一番,口口聲聲不離這些是魏氏從自己嫁妝摳出來,專門給她的陪嫁,表明還是自己這個養女更的魏氏的歡心。

陸玖對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沒興趣,她早就在華陽公主那兒看過了她跟陸瑜的嫁妝份例。

侯府的事務到底都是華陽一手主持,魏氏也不過是聽華陽的吩咐辦事,侯府各個姑娘的嫁妝都有份例,各人是何等出身,與之匹配就拿多少的嫁妝出去。

陸瑜的嫁妝比之庶長女陸琬雖然高出了不少,但卻還是沒有越過陸玖去,陪嫁的地皮和鋪面都是按照庶女的份例來,只不過因為魏氏撥了些金銀玉器過去,這才顯得嫁妝堂皇了許多。

只要各人拿的都是應得的,陸玖并不在意陸瑜索取,更何況魏氏給她的那些金銀器皿不過死物。

将來出嫁,到底是手中握着莊子和鋪面才更踏實,這些東西,那才是生錢的。

但一提到出嫁,陸玖就有些頭疼。

回侯府後她才知道,荷香宴上華陽賣關子沒說的第二件喜事,是魏氏已經為她看重了幾門新的婚事,擇的都是京師當中有頭有臉的公子。

陸玖這才意識到,成功退婚并沒有實際解決她的危機,推掉了一樁婚事,魏氏很快就會一廂情願地給她找一門新的補上來。

夢境中的那一世,自己一味聽從旁人的安排,最後得到的是血的教訓。

這一世回來之前她就發誓絕不再重蹈覆轍,要把人生握在自己的手裏,可按現在的情況看來,她好像連自己的婚姻都無法做主。

若她老實聽了魏氏的話,随便嫁給一個她們覺得合适的人,跟上輩子有什麽區別?

是以這幾天,她都在想要怎麽解決這樁燃眉之急。

她不想胡亂嫁給一個自己根本不喜歡的男人,渾渾噩噩地過一生。

早已經過了夏至,天氣越發的熱。

到了午後,屋子裏熱氣蒸騰,讓人沒辦法再待,于是陸玖幹脆命人将藤椅搬到了琳琅閣後的園子裏,那兒林蔭遍布,在樹下乘涼吃冰,十分惬意。

陸玖躺在藤椅上,把前些天從華陽處借來的大周風土志又看了一遍,風蓮在旁邊替她打着蒲扇。

周身只有風蓮侍奉,十分安靜,加上習習涼風拂面,沒過多久,她便覺得人懶了起來,有些昏昏欲睡。

可沒過不久,忽然就聽見有人在輕聲喊她的名字:“陸三小姐?陸三小姐?”

陸玖一向淺眠,一丁點動靜就能讓她立馬清醒。

“誰?”她立即掀起了眼簾,擰眉左右環顧。

風蓮也聽見了這細微的呼喚聲,打蒲扇的手停頓下來,四處觀望呵斥:“誰在這裏?”

“這兒!你們往上看。”那人見她們一直沒發現他在何處,有些焦急地提醒。

風蓮輕聲驚嘆:“姑娘,樹上有人!”

陸玖輕輕颦眉,順着風蓮手指的方向擡頭望樹上看。

只見到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站在樹上。

陸玖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日在荷香宴上的何羨愚,江殷的朋友。

陸玖撐着扶手緩緩起身,她仰頭看着樹上的何羨愚,擰眉道:“你從哪兒進來的?怎麽在樹上?”

何羨愚的嘴裏還叼着小魚幹,他實誠憨厚地笑起來:“我從院牆外翻進來的,剛才你們這兒有人,我就躲到樹上來了。”

還真是……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江殷和他那群朋友,怎麽總是愛在樹上突然出現?

他們是屬貓的麽?

風蓮也看清了來人,緊張道:“姑娘,要不要奴婢去叫人來?”

陸玖擺首:“沒事,先看看他要做什麽。”她仰頭看着何羨愚,“你有什麽事麽?下來說話吧,這裏沒人。”

“我不下來了,一會兒我還要沿着樹跳出去,我這身板略重,我怕我一會兒爬不上來就完了……”何羨愚耿直地笑起來,“我就是過來給你送樣東西的。”

陸玖奇道:“什麽東西?”

“殷哥兒給你寫了封信,托我給你。”說着,何羨愚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箋模樣的東西,沖着陸玖搖了搖。

陸玖搖頭:“請退回去,我不能收。”

何羨愚忙道:“別呀,就一封信而已,你看看再說,殷哥兒他沒有惡意,你別信他們那些人說的,他們都不是什麽好人,比起殷哥兒來差遠了。”

他一臉焦灼地給江殷解釋。

陸玖看着他慌張的樣子:“他是不是威脅你什麽了?”

怎麽看,江殷都像是那種會用武力值欺壓這個單純小胖,然後逼迫對方為自己賣命的惡勢力。

“這個麽……”何羨愚汗顏,“是有那麽一點點……”頓了頓話鋒立即一轉,“但是也不是完全,也有我自願的原因在裏面!”

“哦。”陸玖覺得這個何羨愚還挺憨的,“他給你什麽好處了?讓你願意給他賣命?”

何羨愚讪笑:“他答應我,只要我替他把這封信交給你,晚上就請我去州橋夜市吃芥辣瓜、鵝肉熟食、姜辣蘿蔔、香糖果子還有沙塘冰雪冷元子 ……”

陸玖不動聲色,淡淡一動眉峰。

這個江殷,還挺舍得下血本的。

“這樣,我現在把交子折錢給你,多加的錢夠你再吃一份兩色腰子,你幫我把信退回去。”陸玖仰頭道。

何羨愚面露難色:“陸三小姐,你就別為難我了。”

“世子的錢是錢,我的錢就不是?”陸玖故意反問。

“哎,這不一樣……”何羨愚肉痛道,“您這兒支持多吃一份腰子,殷哥兒那兒……”他脖子一縮,話沒往後說。

“總之!我把信扔下來,您就賞臉一看成不,殷哥兒他大字都不認識幾個的人,寫這封信簡直要了他的命了……”何羨愚一抓頭發,直接把信往下一扔,“我走了!”

那封信從樹上輕飄飄地落下來,陸玖伸手接住,擡頭再看,何羨愚滾圓的身軀非常靈活地從樹杈上離開,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陸玖對何羨愚有些刮目相看,沒想到他看起來圓圓胖胖的,伸手倒是還挺靈活。

何羨愚走後,她垂眸,看向手中捏着的一卷薄薄信箋。

風蓮在旁邊猶豫道:“姑娘,要看嗎?”

陸玖把信甩給她,淡淡道:“不看,拿去燒了。”

風蓮試探道:“那奴婢給您收在妝匣子裏吧。”

說着,風蓮擡眸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陸玖的臉色,發現她未置可否。

“那奴婢還是給您燒了吧……”見她不說話,風蓮還是不敢違逆,于是将信收進袖口,“奴婢現在就去。”

“算了。”剛轉過身,就聽見陸玖又開了口。

風蓮轉過身來:“姑娘?”

陸玖瞥了一眼她的放着信箋的袖子:“在府裏燒東西難免不吉利,算了。”

風蓮低下頭,她就知道自家姑娘是個不肯輕易低頭的,于是忍着偷笑說:“是,那奴婢給您收在匣子裏,您想看的時候就看。”

陸玖瞥她一眼,淡聲道:“我只是讓你收起來,我又沒說我要看。”

“是,奴婢多嘴了,奴婢會把這信放在最底下,保證不讓您看見。”風蓮垂頭更深,強忍着笑,“姑娘恕罪。”

“——三姑娘。”遠處忽然傳來一個婆子的聲音。

陸玖風蓮舉目看過去,但見是華陽公主屋子裏的人。

陸玖立即收斂了神色,端起姿态。

婆子走進前來,她已然恢複了平靜的儀容,不動聲色,只微微沖婆子一颔首。

婆子陸玖萬福,谄媚笑起來:“見過三姑娘,侯爺帶着小公子從江寧府回來了,長公主命老奴過來告知您一聲,請您趕緊梳妝一番,前去榮景院拜見。”

陸玖一愣。

她的父親,宣平侯陸元忠,竟然回來了?

夏日陽光明朗,蟬聲喧鬧,與此同時,宣平侯府外牆的樹蔭下伫立着幾個身影。

江殷雙手環抱靠在牆上,英氣的眉擰成結,一只腳時不時地敲打着地面。

他嘴裏叼着一根狗尾草,面色凝重緊張地盯着牆上,迫切地等着何羨愚的歸來。

江殷身旁,一左一右還有着兩名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

左邊的公子哥席地而坐,一襲牙色圓領袍,發冠齊整,只是隽秀的面孔上倦意滿滿,時不時地打着哈欠,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

右邊的人則規矩站立,一襲玄衣,閉目養神,是個面容冷峻的冰山美少年,他雙手環抱着一把玄鐵劍,看起來人狠話不多。

“何羨愚怎麽還沒出來!這都半個時辰了,交代給他的事情辦成沒有?”江殷吐掉嘴裏的狗尾草,擰着眉等着已經很不耐煩。

牙色圓領袍的懶洋洋打了一個哈欠:“你嫌他慢怎麽不自己進去?”

江殷争辯道:“我這不是都放血了麽?他給我送信,我請他吃飯!”

牙色衣少年看過去,揶揄笑道:“我信你的鬼話?我還不知道你?你不就是覺得上回當着人家姑娘的面被趕出荷香宴丢人麽?這有什麽不好承認的?”

江殷有被戳中,臉一紅,更大聲地把話壓了過去:“不行嗎?我不要面子的啊?徐雲知,我發現你這人廢話怎麽這麽多,你是情聖?”

徐雲知又打了個哈欠,一副沒睡飽的樣子:“你連鴻雁傳書這種老土的事都做得出來,你還要什麽面子?而且你就算送上去,陸三也不一定會看,你就看上回荷香宴,她搭理你了嗎?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你,說不定她還忌諱你的出身。你這麽熱情洋溢巴巴地往人家身邊趕,跟我妹妹養的那只愛舔人的狗有什麽區別。”

“你說誰是狗?”江殷伸手就揪住徐雲知的衣裳。

徐雲知打着哈欠拂開他的手,說出的話比誰都欠揍:“誰巴巴的趕上去誰是狗,不信你問容冽。”

“來了。”一旁的玄衣容冽陡然睜開清冷的眼睛,并沒有回徐雲知的話,反而仰頭望牆上看。

江殷松開徐雲知,看着從牆上跳下來的何羨愚不滿道:“阿愚,你怎麽才回來?黃花菜都等涼了!”

何羨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撓頭難為情的地笑道:“宣平侯府太大了,我回來的時候忘記路了,繞了好一圈。”

江殷着急地問:“信呢?送給她了沒有?”

“送是送到了……”

“她打開看沒有?”江殷期盼道。

何羨愚看着他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不忍告訴他自己是把信強塞出去的。

“她都收了信,一會兒應當會看吧。”何羨愚有些心虛,笑眯眯地折中道。

江殷有些惆悵地抓頭發:“也不知道她看了信怎麽說……”

徐雲知起身,拍了拍江殷的肩膀:“我說殷哥兒,你字不認識幾個,書沒讀過幾本,你怎麽給人家寫的信?你信上都寫什麽了?”

江殷拍開他的手,冷哼一聲:“你管得着麽?這是我跟玖玖之間的秘密。”

“玖玖,啧啧,叫這麽親?”徐雲知可憐地看他一眼,“又一個被女人沖昏頭腦的人。”

江殷睨他:“你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何羨愚趕緊擠到他們兩個中間,一左一右攬住他倆的肩膀,笑哈哈地打圓場道:“行了行了,都別争了。殷哥兒,答應我的好吃的,這會兒該兌現吧?”

“少不了你的,就知道吃!”江殷伸手一摸何羨愚圓滾滾的肚子,“你這都快趕上人家身懷六甲的女子了。”

“我就是比較容易餓嘛……”何羨愚好脾氣地嘿嘿一笑。

江殷切一聲,忍不住也笑起來。

徐雲知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向冷面不語的玄衣少年,伸手一揮:“容冽,走了!”

玄衣容冽抱劍垂眸,冷冷起身跟上,并不多話。

幾個少年們吵吵鬧鬧,勾肩搭背地朝着集市的方向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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