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醉飲芙香
(三十五)醉飲芙香
最後有十三人進入騎射考試,此輪最末三人淘汰,餘者進入兵法考論。
晏如陶目送她和衆人同去候場,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剛剛去同阿鷺說什麽了?怎麽在那站了那麽久?”
“只是提醒她幾句。”
李擎不滿地嘀咕着:“看你不管不顧往臺上沖,跟丢了魂似的。”
晏如陶心虛,只當沒聽見。他環顧四周,虎贲進場後大家都老實多了,現在趁着騎射還沒開始,竊竊私語的不少,再沒人敢大聲喧嘩。
十三人按上輪的順序依次騎馬射靶。因為跑馬的地方需開闊,安排的距離更遠,秀儀縣主連楊依也沒認出來,場下再無波瀾,兩人順利進入下一輪。
兵法考論是在書院裏特設的課室進行,演武場中的人肅立恭送官家後,三三兩兩聚作一團議論此事。聶煦、沈植等人則是匆匆回家告知長輩。
林翡和楊依并肩走出時,等在書院門口的李擎迎上來,上下打量她幾眼,明明嘴角忍不住往上鈎,卻仍佯怒道:“好你個林阿鷺,居然瞞得這般嚴!若非我眼神好,得等到淩赫報名字才能知曉!”
能安穩結束比試,林翡心情大好,眉梢眼角都透着笑意,晏如陶遠看着,心中也跟着快活。
只見她擡手推開擋路的李擎:“若是早早告訴你,怕從知道的那刻起,你嘴就樂得合不上了,實在惹人懷疑。”
唐愉和晏如陶正欲跟着說笑
兩句,忽然看她們身後又出來兩人,正在興致勃勃地說着什麽。聽見二人話音,又細看眉眼身姿,竟也是身着男裝的女郎!
楊依回過身,沖她們招招手:“湘蘭阿姊,寶梅阿姊!”
高一些那個豎起食指噓了一聲:“你小點聲!”說罷張望着四周。
李擎想起自己是見過這兩人的,一個是楊俨胞妹楊佩,一個是陸宏堂妹陸寒,好像都在乙四就讀。
見唐、晏二人仍在愣神,他悄悄過去告知。
晏如陶暗自稱妙。世家本以為寒門無人,找的那些三腳貓便能穩進武科,誰曾想到寒門各家中,兄弟們挨了打,姊妹們都能頂上。
恐怕到此刻,世家還以為如此“膽大妄為”的只有林翡一人……
晏如陶走上前,向她們問了好,說道:“此處不是講話的地方,我已叫人去芙香樓備下酒菜,給四位女郎慶賀慶賀。”
看林翡有些猶疑,李擎勸道:“今日這事,你回去了也是被舅母罵,能拖一時是一時。你上次不是還說想吃芙香樓的寶塔肉嗎?”
林翡白了他一眼,惱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如今阿兄和阿鸾都不在家,阿耶又要留在宮裏商議明日朝會的事,阿娘發起脾氣來僅憑阿鶴定是攔不住……
心一橫,她點點頭,扭頭問楊依等人:“你們可要同去?去的話叫人回家遞個信兒。”
楊佩和陸寒雖未同晏、唐二人打過交道,但今日所經歷的事情實在是緊張刺
激,迫不及待想聊個痛快,不願匆匆回家,便也欣然應允。
幾人一進芙香樓,掌櫃的瑤華娘子親自來迎:“晏郎君多日不來,今天帶了這麽多貴客,快快請進。”
她梳着反绾髻,插着兩支金釵,身着明豔的橙黃團花紋夾裙,笑得熱情明媚,舉手投足又很是自然大方,一邊引他們向裏走,一邊說着:“碧波水榭給您留着了,已用炭火烘了半個時辰,只是今日風大,畢竟在水上,怕您同行的女郎們畏寒。因此,我特意留了間樓頂景致好的廂房備選,只等您定好了,我就着人上菜。”
林翡正想着這掌櫃娘子說話辦事真是周到,就看晏如陶回過身來看自己。
她一愣,扭頭問唐愉、楊依等人:“你們若是怕冷,就去樓上?”
幾個練武的女郎自然不拘此事,手一擺就道“無妨”,但看唐愉似有些猶豫,她還是對晏如陶說:“要不,還是去樓上?”
他一颔首,瑤華娘子就接過話頭,腳下也不停:“人日剛過,樓裏剪的镂金彩人、絹人還貼在各處屏風和花燈上,連碧波湖裏也放了蓮燈,從廂房裏推開窗往下看,比在湖上看還妙呢!”
女郎們聽她講着,張望着周圍物件上貼着的這些用彩絹、金箔剪成的人影,栩栩如生,多是神仙瑞獸、窈窕女子、稚氣小童,很是活潑有趣。
待落了座,瑤華娘子親自奉上熱茶,同諸人報了已點的菜肴,又問
還有什麽要添的。
晏如陶說:“加道寶塔肉,其他還有什麽想吃的?”
林翡聽到寶塔肉本就有些尴尬,發現晏如陶問這話時又是看向自己,連忙別過頭去問唐愉:“你想加些什麽?今日天寒,要不再加道熱羹暖一暖?”
唐愉欣然應允,卻頗有深意地看了晏如陶一眼,叫他很是摸不着頭腦,不知她這是何意。
唐愉腹诽道:演武場裏沖上臺就夠張揚了,自打阿鷺出了書院,這人說兩句話,眼睛就要往她那看,真是旁若無人!往日裏卻也不見他如此毫無遮掩,今日究竟是着了什麽魔?待會兒灌他兩杯酒下肚,就更有趣了。
說話間,六碟涼菜已經上桌,倒不是什麽稀罕食物,糖藕、青豆、魚鲊一類都算常見,只是擺盤很是精致,瑤華娘子一一介紹是化用了哪些詩賦名句,可看出幾位女郎對這類典故不太有興致,也不再多言,轉身拿來兩壺燙好的酒。
“這壺二十年陳釀的曲酒,見郎君和女郎們面帶喜色,今日定是有樂事,暢飲曲酒再好不過。只是這酒後勁足,各位可莫要貪杯啊!”她拿起另一壺時露出了珊瑚臂珠,襯得皓腕雪白,“這是金浦的米酒,滋味甘甜,若不勝酒力的話還是飲米酒的好。”
唐愉道:“給我斟杯米酒。”
醉了可怎麽看戲?
瑤華娘子給她斟完,試探性地看向另外幾位穿着男裝的小女郎,對上眼神後立刻明了,
連忙給她們倒上曲酒。
給所有人斟好酒,熱菜也上了四五道,她便緩緩退出廂房。待門關上,房內氣氛才又熱絡起來,衆人随意說起話。
“快!同我講講,你們是何時預備這次比試的?”李擎急忙問道。
林翡夾了一枚糟鴨舌,頭也不擡,敷衍道:“自然是案子敲定後。”
李擎見她只顧着吃,又扭頭去問楊依:“這我也想得到!可究竟是怎麽得了準允?”
楊依剛吃了一勺青豆,好容易咽下,回道:“就是京兆府把聶焘他們抓了那天,下好大雪呢,阿鷺來我家說可以報名參加武科,還讓我告訴相熟人家符合要求的姊妹。我原本還擔心,畢竟騎射可不是我的長項,沒想到臨陣磨槍也通過了!”
晏如陶慢慢喝着酒,回憶着落雪那天,眼睛又不自覺地看向拿起一串炙羊肉的阿鷺,咬着酒杯才勉強沒讓自己笑得太明顯。
“是呀,我從沒想過還能考武科,阿萍同我講時,還以為她唬我呢!”陸寒也是個活潑的性子,“後來我一想,那些人打傷堂兄他們,不就是為了占盡武科的名額?那我偏要去試試!”
李擎拊掌叫好:“有志氣!”
說罷舉起酒杯:“我來敬敬幾位女中豪傑。自從臘月出了那事,我正旦都沒好生過,心裏就像墜了千斤擔子,沉得很。可今日看了你們在演武場的比試,真叫人暢快!”
聽完李擎爽朗之語,連幾人中最為端莊
穩重的楊佩也笑彎了眼,皆舉杯與之相碰。
晏如陶也跟着碰了一下,特意微微傾斜杯壁,挨上林翡的杯子,他心中竊喜,自以為動作微不可察,卻都被唐愉收入眼底。
她等晏如陶吃了兩口菜,舉起自己剛斟滿的米酒,笑吟吟地看着他:“今日你做東,才有我們聚起來暢快聊天,也該敬一敬你。”
他雖覺得唐愉這話似是別有用心,卻又一時之間琢磨不透,尤其是林翡擡眼看向他,添了句“正是,晏郎君做事向來細致”,他不知怎的就仰頭飲下了兩杯曲酒。
李擎給他斟酒的時候還嘀咕了句:“這酒勁頭大着呢,你也不悠着點。”
陸陸續續菜上齊了,因為要說話,沒留布菜的侍女在內,他親自動手把寶塔肉放到林翡面前,還欲蓋彌彰地說了句:“今日辛苦了,多吃些。”
李擎倒沒覺出什麽,畢竟是他提出的阿鷺愛吃寶塔肉,可心思細膩的楊佩不禁多看了幾眼晏、林二人。
林翡也确實饑腸辘辘,道了聲謝就專心致志地吃起來,挨着她坐的楊依近水樓臺先得月,跟着一同大快朵頤。
李擎不好總拉着女郎們飲酒,就逮着晏如陶碰杯,一會兒罵幾句聶焘、沈權,一會兒又眼淚汪汪說着阿峻。
半個時辰的工夫,兩人喝完了三壺曲酒,四個女郎才分掉了一壺半。
隐隐傳來絲竹之聲,唐愉起身推窗去看,發現是湖中水榭有人在奏樂,小舟上
有兩位歌女,正在随樂聲吟唱。
她畏寒,只看了一會兒就躲回桌前:“景致倒真是不錯,就是風有些冷。”
說罷,林翡也去了窗前,晏如陶的目光緊緊追随,唐愉靈機一動:“阿适,你不是喜歡蓮燈嗎?湖裏有好些,你不去看看?”
晏如陶兩頰泛紅,已有些醉意,唐愉的話朦朦胧胧在耳邊,他卻想不起自己到底愛不愛看蓮燈,但既然林翡去了窗邊,那他借着這話跟着過去,倒是正好。
他撐着桌子起身,還記得拿杯茶漱了漱口,才勉強穩住步子慢慢走去窗前。
“蓮燈?我也要看!”李擎仰起酡紅的面頰,似是醉得厲害。唐愉拍拍他:“你老老實實趴一會,吹了風當心頭疼。”
李擎眯了眯眼睛,也不知腦袋轉沒轉,“嗯”了一聲,哐當一聲又趴回桌上。
楊佩一手拉着一個:“我想去湖邊看看。”
三個女郎都是微醺,身上正熱,不懼寒冷,攜着手下樓去了。
唐愉看着她們的背影挑挑眉,也跟在後面。
原本熱鬧的廂房頓時靜了下來,只聽得到李擎微微的鼾聲和遠處傳來的樂聲。林翡知道晏如陶站在身後,但仍舊倚窗望着樓下湖中的燈火,默默無言。
夜裏的風越發寒涼,可她卻絲毫不覺。
今日登臺前,她料想過若被人拆穿該如何自處,可反複思量忖度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甚至有些盼着被人識破。
穿着男裝實乃無奈之舉,她真
想讓衆人知道,女子不憚交戰,不遜男子。
只是沒想到被秀儀縣主叫破,看她那得意的模樣,确實有些不悅。
罷了罷了,今日事已畢,煩憂抛明朝,剛食過玉盤珍馐,飲罷陳年美酒,還不抓緊享這片刻安寧?
她憑窗遠眺,從蹙眉凝思到自在放松的神情,皆落入站在側後方的晏如陶眼中,他不敢出聲驚擾,屏息凝望着。
“晏郎君。”她回過身,淡淡看着他如夢初醒般無措的模樣,“若你近日得空進宮,煩将今日之事告知阿鸾。她正旦只在家裏住了兩日,回宮時眼睛都哭腫了。”
他應了一聲“好”,腦中卻想的是——她好像同我講話更熟稔了?
沒有客套的拜托與感謝,沒有堆出的滿面笑容,如同好友一般,開口交托件小事。
他忽覺東風替了北風,冰消雪融,春意始萌,低頭去笑,心口跳得有些發痛。
他像一個多年來只敢遠看的孩童,等了許久,水汀淺沙上的那只白鷺鳥終于肯讓他靠近一些,不再動辄鼓翼飛去,留下一片月影霜華。
能成為她的友人,可真是件幸事啊,他盯着地上的寶相花絨毯想着。
想開口叫聲“阿鷺”,卻又不敢,畢竟她稱呼的還是“晏郎君”。
可轉念一想:我今日喝了酒呀。
“阿鷺。”含含糊糊的一聲,音調又低,比李擎的鼾聲大不了多少。
他不敢擡眼去看,也再沒勇氣喊第二聲,心中嘆息這句呢喃要就
此淹沒在冬夜裏,欲轉身離去。
卻忽地聽見她拖長了尾音,揚起聲調:“嗯?”
他擡頭,看見她燈火映照下的臉,似是漫不經心随口應道,卻叫他心頭酸軟,腦中沉沉。
怕她又扭轉頭去,錯失了這好時機,他倉皇開口,卻是一句:“阿鷺,我頭疼。”
話出了口,他自己也是一愣。
林翡怔住,看他兩眼恍惚、耳郭緋紅,真像那麽回事,于是回身把窗關上:“是不是吹了風?你看李擎多好,悶頭就睡。”
鼾聲戛然而止,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林阿鷺,又喊我名字,叫表兄——”
說罷,鼾聲再次響起。
林翡:“……睡個覺還耳聽八方!”
晏如陶不甘心讓方才的氣氛蕩然無存,又怕李擎留了只耳朵,小聲同她講:“應是受了風,右颞直跳。”
林翡因阿娘常犯腦風,知道頭痛發作起來畏光怕聲、目不能張,她左右看看,指着裏間的三扇屏風榻說道:“那裏沒什麽燈火,又安靜,你去歇歇。”
晏如陶點點頭,轉身邁步的動作卻有些遲緩。見他頭重腳輕快要絆到一旁豎立的架子燈,林翡一把掣住他的手肘,将他身子拉正:“慢點兒。”
見沒幾步,就架着他的胳膊将他引去榻前,待他坐穩,道了一句:“榻旁就有盆盂,若有不适記得彎腰尋。”
晏如陶又擡頭看她,點頭輕聲說了句“好”。
此處昏暗,他的面龐輪廓不甚清晰,林翡
卻不知為何能看清他一雙眼,無辜又質樸,癡癡望着自己。果真是喝多了。
忽又見他垂了眼,雙手撐着榻邊,輕輕晃動雙腳,似個稚童,喃喃道:“真的好疼啊。”
最開始脫口而出的那句“我頭疼”,是他無意識間吐露出真實之感。凝神看她時,其他感知皆抛諸腦後,可叫出“阿鷺”的那刻,仿佛自然而然牽引出這股被壓抑的疼痛。
想讓她知曉,又渴盼她的關心。
真得到了她兩句好言語,身體又不願再逞強,疼痛如消融的雪水般傾瀉而出。
其實,也不是不能咬牙忍住,只是他恍惚間覺得,她似那鋤強扶弱的俠客,若是誰拔劍與她對上,她就算頭破血流也要與之纏鬥到底、不肯罷休。
可若是似阿鸾、阿鶴的幼童喊累喊痛,或者哪怕是唐愉露出體弱畏寒的跡象,都能得她十分的憐愛關心。
這些想法瞬間在他心中融會貫通,尤其是發現阿鷺此刻正撐着膝蓋俯身看他時,他心中暗喜——她果真是個“憐貧惜弱”的女俠!
可近到呼吸相聞,他倒怕口中有酒氣,不敢說話了。
“若是實在疼痛,你揉揉颞颥穴和風池穴,我喊人去倒醒酒湯。”
林翡想到阿娘因腦風卧床時的情形,心中不忍,饒有耐心地同他說。
誰知他卻皺着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揉了揉眼,口中問道:“阿鷺,風池穴在哪裏?”
林翡有些哭笑不得,還從未見過他
這副懵然無知的樣子,怎麽一醉就變成了孩童?
“在頸部,枕骨下。”
看他費力地擡手繞到頸後,無奈笨拙的模樣,林翡嘆了口氣:“你側躺着,面朝裏。”
晏如陶乖乖按她說的躺好,手攥着衣襟微微發抖,呼吸急促。
忽然感覺到她兩指沿着自己頸後兩側的凹陷向上推,觸到平枕外粗隆處用力點按,頓感此處酸脹難忍,輕輕“哎喲”了一聲。
她卻沒放輕力度,待揉捏片刻後松了勁,他直覺頭部輕快許多。
他喃喃道:“謝謝你呀,阿鷺。”
他滿心覺得“阿鷺”二字真是動聽,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輕呼出口的時機。
林翡聽着這怯弱的聲音,又看他蜷縮起來的身子,少有地感到無措。
她繞過屏風,推開門找侍女們要醒酒湯和被衾,指着裏間說道:“晏郎君醉了,在榻上安歇,去同瑤華娘子說一聲。”
一個侍女躬身答應,匆匆去了。另一個跟着林翡進來,從榻邊的綠釉陶櫃中取出鵝絨衾,給他蓋好。
林翡想了想,又叮囑道:“他剛才嚷着頭疼,你給他揉揉颞部和風池穴吧。”
侍女垂首應下,跪坐在榻旁,以巾帕墊隔,輕輕揉捏。
背對她們的晏如陶滿腹委屈——我才沒有“嚷着頭疼”,只說了兩句。
等唐愉她們回來,見一卧一趴的兩人,笑道:“這曲酒的勁兒可真大,竟把兩人都放倒了。這下可怎麽好,是叫人攙上馬車,還是就在
這裏歇一夜?”
瑤華娘子剛踏進廂房的門,笑道:“樓中有幾間客房,兩位郎君留在這裏盡管放心,奴家定會着人好生照看。”
誰知李擎掙紮着擡起了頭:“不行——我得回去,萬一舅母要打阿鷺,我、我還得攔着呢!”
除了林翡外的女郎們皆笑出聲來,唯獨她笑也不是、氣也不是,萬般無奈地說了句:“安心睡你的!”
唐愉攬過她的肩膀:“不如你也裝醉,叫車夫攙着你進家門,倒頭便睡,你阿娘怎麽也得等到明日再同你計較。過個夜,這氣就消了一半。”
卧在榻上的晏如陶聽到“也裝醉”三個字,越發覺得淳筠今晚很不對勁兒。
不過她出的主意确實不錯,挨到明日林郎中回家,就有人替阿鷺擋着了。
林翡也點頭贊同,見天色不早,與衆人道別,各自乘馬車歸家。
李擎先被車夫扶下去,林翡在車上聽到阿娘的聲音:“怎麽喝了這麽多?阿鷺呢?她若也醉成這般,我定要讓她在這大冬天的醒醒酒!”
她咽了咽唾沫,決定還是老老實實的,否則怕是等不到明天阿耶回來了。
果然,賀寧見她自己跳下了車,眼神尚算清明,怒氣收回去不少,但仍忍不住念叨:“險些誤了宵禁!今日你是索性放開了膽子,要看看能否氣得我倒厥過去?跟我過來!”
她被阿娘拽回房裏,李擎推開攙着他的仆從要跟上去:“我……我得攔着舅母…
…阿鷺今日沒做錯……”
阿鶴兩頭看看,最後嘆着氣去拉住表兄:“表兄,我阿姊不會挨打,你放心,快回去歇息。”
李擎睜着惺忪的眼,定定地看着到自己肩頭的阿鶴,想了片刻,揉揉他的頭發:“唉,阿鸾不在家,就屬你力氣最小,攔也攔不住,還是我去看看。”
阿鶴:“……我不跟醉鬼較真兒。”
最後好說歹說,才把李擎勸回了房。
阿鷺聽見房門被阿娘拍上的動靜,讪笑着說:“阿娘,您這手勁,也适合去練武。”
賀寧眉毛一挑:“林汀鷺!你還在同我說笑?”
“多笑少愁,不見白頭嘛!”阿鷺心想這酒真是個好東西,到這時了自己還有膽子逗哄阿娘。
果然,賀寧被氣得站在原地擡頭望屋頂,直喘粗氣。若不是還顧及着身份儀态,真恨不得将女兒拽過來,像她小時候淘氣鑽雪堆那回一樣,狠狠打上幾下屁股出出氣。
可一扭頭,看到比自己高出不少的阿鷺,又不得不承認她已是十三四歲的少女,不能再似幼時那般教訓。
她深吸幾口氣,質問道:“你阿耶瞞着我,等他回來我再算這筆賬。你也同他一起瞞我,叫我從旁人處得知此事。你們一個二個都懂時局、有謀算,只我是個深宅婦人,不配知曉?”
林翡看她搖着頭,在房中踱來踱去,一句話也不敢應。
“你外祖做過先帝的侍中。你進過天明宮,知道站在官家身邊的
人該是什麽身份地位。他只我一個獨女,教養的心思絕不比你阿耶對你少半分。”
“你阿耶從前在南溪、蕲春的時候,內外事務都少不了我。懷着你阿兄時我還冒雨去察看堤壩。并非我逞強,那時你阿耶被郡守強留在州府內,我若不去盯着整個縣都可能被淹掉!”
“你阿耶歷練數地,如今在朝中穩住了腳跟兒。我生養了你們幾個,近年顧着阿鸾、阿鶴,對時局政務也淡了心思。可你們不該看輕我!”賀寧滿懷憤懑地說道。
賀寧稍稍平複,沉下聲道:“你從前服軟低頭,現下想來……怕都是做樣子。”
“我盼着你能同普天下好人家的女郎一般無二,讀書習字,嫁人生子,平安一生,唯願你少遭些磨難,莫要再涉險境。用了這些苦心,在你看來恐怕反倒是受制于我,心中早憋着這口氣,待到今日登臺比試才發洩出來吧?”
賀寧抄着手,自嘲地笑笑。
林翡被言中心事,抿着唇,眼中已有愧色。
賀寧接着說道:“可打從巍州回京,我也沒真下狠心禁過你練武,只不讓你沖動惹事,是也不是?”
林翡默默點頭。
“阿峻昏迷,我日日守在床前,對聶、沈兩家的恨,絕不比你和你阿耶少一分。”賀寧咬牙說道,雙眼在燈火映照下閃着淚光,“今日我知道你去演武場的事後,坐在庭院裏想了半晌。官家用你打世家的臉,你同你阿耶想為
阿峻出氣,你自身也想一展抱負,這都好猜。我只想不通,你們究竟為何覺得我會攔着此事,才瞞得這麽緊?”
林翡飛快地擡眼看了看阿娘,又立刻垂下頭,小聲說道:“怕您覺得我是在惹事……”
賀寧看着她,苦笑着搖搖頭:“你幼時與晏郎君對上,事後我教你,能講理時莫要動武。和阿嶺比武那回,我看你争強好勝、出手狠厲,憂心你日後闖禍,才以禁武來逼你冷靜處事。馮賊那事我氣惱,是怕你一時沖動、不計後果,之後既能妥善處理,我也并未禁你習武。”
“可世家的明槍暗箭,豈是你招惹來的?你阿耶早就與他們針鋒相對,阿峻也受了算計,我雖疼惜你是女兒家,但若能叫他們惱怒失算,我自然不會攔着你們行事。”
林翡聽了這話,擡頭直直看着阿娘,神色肅然:“阿娘,您疼惜我,因為您是我阿娘。請您如同疼惜阿兄、阿鶴一般對我,不需因我是女兒而多出幾分。”
她想到今日之事,那些站在臺上想說卻不能說的話,此刻終于可以宣之于口:“至于旁人,我無須他們半分憐惜。今日臺下衆人因我是女子便要我退出,可明明所有參與比試的郎君皆不敵我。阿娘,他們明明是怕男子輸給我,卻說成不屑與我比試。您說,是不是可笑又可惡?”
看女兒眼眶含淚、憤憤不平的模樣,賀寧也喉頭哽咽。
她如何不知女
兒寒暑不歇地苦練,冬日手背皲裂的口子,夏日額頭豆大的汗珠,誰能比她做阿娘的還心疼?
賀寧一把将阿鷺摟在懷裏,揉着她的後背:“阿娘怎會不知?當年你外祖早逝,他們欺我是個孤女,要吃絕戶,還好遇到你阿耶。正是吃過女兒家的苦,才更不願你重蹈覆轍啊……”
她回抱住阿娘:“只有不被輕視,才能不重蹈覆轍。阿娘,哪怕是做官家的棋子,我也要當舉足輕重的那顆,在這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同父兄成掎角之勢,遏住世家。”
阿鷺這番肺腑之言,讓賀寧不得不扪心自省:女兒有此鴻鹄之志,要與那士族争個高低,她若再繼續固執己見,是想成為阿鷺展翅的桎梏嗎?
不,她不願。
賀寧稍稍松開阿鷺,凝視着她堅定的雙眼,輕聲說了一句:“好。”
在女兒的眼中,她看到自己正在笑。
昔日破落世家之女,今朝寒門新貴之婦,數十年的世間冷暖、際遇起伏,塑成賀寧心中的成見,終在今日徹底抛諸腦後。
再溫暖安全的巢穴,也留不住欲振翅高飛的鷹隼,何不痛快放手,任她自在翺翔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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