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半夜時分,尹夫人竟來了。拿着包裹和銀錢,卻是叫尹千福逃。

這事情實在太可笑了,也古怪,他是尹家大少爺,就算從此多了一個弟弟,他也是嫡長子,卻要從尹家逃出去?

尹夫人只帶了心腹的一個婢女,不知從哪裏弄來了鑰匙,開了房門,只道:“再不逃,便就晚了!我的兒,你從小門出去,往右邊去,到了三條街口,那裏備下了馬車。你先去鄉下躲一陣子,你放心,那是你外祖家的表親,旁人也想不到那裏去。等到風頭過了,姨娘再去接你回來。你必定要聽話,顧好自己,萬事一定要仔細當心,切莫再任性胡鬧,在外頭不比家裏。外邊的人許多都是壞的,你必定要謹慎小心,凡事都留個心眼,一切都因以自保為上,若有”

尹千福還稀裏糊塗,便叫尹夫人給推出了門,做賊一般從小門出去了。他拎着包裹懷揣着姨娘給的銀錢,在深夜無人的街口立了會,慢慢想明白過來,不由又打了個寒顫。

蓉夫人的死,尹家并未報官,然而到底紙包不住火,尹家少爺毒殺庶母的事情還是洩露出去。知府那頭本來一直與尹家暗中通氣,照理說這種事情又沒事主來鬧,尹家又不聲張,知府自然是裝作不曉得的。不知為何,官府這次卻疾言厲色起來,尹夫人的心腹探聽到消息,大約明日後天,官府那頭的緝捕文書便要下來,要抓拿兇手尹千福歸案。

尹金銀自然也曉得了消息,到底是他疼了十幾年的寶貝疙瘩,怎麽願意交出去?然而親信去了一趟衙門,回來與尹金銀說什麽京城來信王爺過問,尹金銀便變了臉色,便不再有動作。

尹夫人暗中看着,着了尹金銀素日喜愛的一名小妾去問,尹金銀不防備,脫口便道:“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如今,舍不得也只能舍了,好在還有千寶,不叫我就此斷了香火。”

話中之意,卻不是歸案受審那般簡單,這是備着尹千福要一去不返了。

尹夫人驚懼心寒自不必說,她不明白這裏頭的關節厲害,只曉得尹千福乃是她下輩子的依靠,于是铤而走險,半夜私自将尹千福放了。

“千福兒,快走!”

尹千福想着姨娘的叮咛囑咐,眼眶裏的淚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咬着嘴唇,在黑暗的街頭上跑起來。

他肉多,又因怕冷穿得多,跑起來自然不快,心中便愈發着急,只怕後頭有人追趕。好在這個夜還是較安靜的,只有瑟瑟的秋風在那些高大的梧桐樹間穿過惹得落葉枝顫的聲音。

這時是不該哭的,臉上挂了淚珠,風一吹,便越發覺得冷,等到淚幹在臉上,還要疼一疼。

尹千福看見等着自己的馬車,他抹了抹有些痛的臉蛋,又狠狠擦了眼睛,不叫人看見自己這般滿臉鼻涕淚痕的狼狽樣子,收拾了一通,才昂着腦袋踱步過去。

然而馬車卻沒人,沒有馬夫沒有下人。姨娘說的安排好的人,一個都沒有。

尹千福站在馬車旁,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方才跑急了,還尚未平複下來。也聽見馬兒的呼吸聲。

除此之外,再無動靜。

岔口處沒有燭火,唯依仗頭頂上的月色,然而如今尚是殘月,月色朦胧黯淡,也照得不是很真切。四面八方都是安靜的影子,連梧桐樹沉默無語。

他感到一絲恐懼,慌忙轉頭往後看。

一個穿着黃色衣裳的光腦袋的老和尚笑眯眯看着他,臉上的皺紋簡直多得吓人,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珠子……不對!是嬰兒拳頭大的白骨!

他伸出手,搭在尹千福的肩膀上,似乎故人重逢般興高采烈。

“千福兒,多年不見,可還記得老朽?”

尹千福像一只被捏住脖子般的小雞一樣,被那個老和尚拎回去了。

不知是哪裏的一處洞穴,極其潮濕,似乎到處都生滿了綠苔一般,碰到哪裏都是滑溜溜的,幸而地上還是鋪了幹燥的稻草,尹千福被他一把扔在幹草堆上,好在沒怎麽傷到。

尹千福膽子都快要吓破了,難得還能從嗓子裏擠出聲音,顫着問:“你、你是、是是什麽人?”

老和尚哈哈大笑。“千福兒,前些時候老朽還幫着你除妖,你便不記得了,記性如此之壞。”

尹千福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廣善大師?!

這般打扮,是像廣善大師的樣子,可是廣善大師怎麽是這個樣子?

卻聽老和尚道:“莫說當年送你銀鎖,便是最初,也是老朽把你從玉山西王宮帶出來,讓你能進了凡人肚子裏做了凡胎。你有這般造化,都是依仗老朽,卻說不識得老朽了,實在不應該。”

他拍拍像是枯枝一般的手,幹癟的臉上滿上貪婪的笑意。

尹千福胸前的銀鎖突然一動,泛出黑色光,竟慢慢熔成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牌子。

“千福兒,老朽可是費了千辛萬苦,才将你奪回來。你若乖乖聽話,老朽還耐得下性子去尋食用你的方子,叫你留下一條性命,如若不然,老朽一時失了耐心,便別怪老朽暴殄天物,把你這寶貝給生吞受用了!”

尹千福:“……”

他忍不住偷偷掐了掐自己胳膊,差點兒沒痛得喊出來,竟不是在發夢!

那這個老和尚到底在說什麽?他明明不是廣善,卻說自己是廣善。廣善?那個教他對付桃樹妖卻事後沒了蹤跡的老和尚?

他有些恍然,不由得喊起來:“你騙我!”

“這話老朽不愛聽了,桃樹妖本就是妖怪,她要吃了你進補,老朽教你除了她,救了你性命,怎麽是騙了你?”

老和尚說着,臉色一變,想起了當年的事情,若不是當年芸蓉那桃樹妖壞他好事,他何必壞了修行,這十幾年都要畏縮躲藏,最後還要向人間的權貴奴顏婢膝才能成事?

他本是玉山的一只老鼈,後來被上仙帶去了千瓊池,做了上仙的坐騎。它自以為飛黃騰達了,不想卻不被上仙所重視,只是上仙随意養在千瓊池的尋常飛禽走獸之一罷了。

後來玉山西王宮的果樹結實,上仙前去慶賀,想起它的出身,便帶了它一起去了。它便趁着衆人不備,偷了那果子,一路逃到了人間。奈何玉山的噬天狡一族窮追不舍,它一時情急,想出法子,把果子放入凡人體內,好掩蓋福果氣息。

福果在凡人體內便化作凡胎,十月之後即可出世。屆時,他再抱走孩子,便神不知鬼不覺了。因福果化胎時天有異象,他為了防凡人生疑,對福果不利,還特意捏了福星下凡的話,把做了手腳的銀鎖留在了福果的生母身邊,好查知福果安危時時戒備以防萬一。

誰曉得,那凡人家中竟有一株百年桃樹,親眼見了他夜半置放福果,又受了福果滋養氣息的好處,竟也動了心思。它化作一名妖嬈女子,迷惑了福果在人間的生父,想要伺機奪取福果。

他與芸蓉私下鬥法,最後一場尤其慘烈,那正是福果出世的關鍵時候,他們為了搶奪福果,鬥得死去活來。

鬧得太大,竟惹來了噬天狡。那群狗鼻子,福果氣息一消失,它們便像沒頭的蒼蠅,只能徒勞在茫茫人世裏胡亂找着。若不是該死的桃樹妖,若不是她鬧出來的動靜,怎麽會驚動它們,讓它們生出疑心以致趕來查看?!

最後,卻是誰都沒得着好。那一夜突然天降巨雷,萬鈞雷霆,把正纏鬥的它們三方都劈了個正着。

他命大,從雷霆下逃出一條性命,卻徹底傷了修為,在人間龜縮躲藏十幾年,不敢露面。——福果便就成了他最後的指望,只有福果,才能叫他不但重拾修為,還能進益如飛,變得更強大。

但是那晚上,從噬天狡口中他們才知道,福果如今做了凡胎,若是一口吃下,不過是增添百年修為,算不得什麽。唯有等福果凡胎成熟,那時再依法食用,才有奇效。

這時便該慶幸他當初在福果身邊留下了銀鎖,只要福果一日戴着它,他便能找到福果。

然而正在他耐心等待時,銀鎖上的法術卻被人壞了一部分。他遠遠地感受到,不由神色大變。凡人自然是壞不了的,這麽說來,竟又是節外生枝!

他窺探一番,心中愈發驚疑不定,原來并非只有他命大,那桃樹妖竟也活了下來!而且遠看着雖然還有內傷在身,她的修為卻還在自己之上。

他沒了修為,勉強有些沒用處的障眼法蒙騙無知世人罷了,怎麽鬥得過桃樹妖?然而若不除掉她,得不到福果,那他便真真沒了生路。

于是他便裝作高人,找那個一心沉迷長生不老的王爺,告訴他,涼州有一個孩子,若得到他,便可成仙不老。

到底是人間的帝王家,他從王爺處竟也弄了些好東西,于是便借着凡人的手,甚至借了福果的手,将桃樹妖一把除去。

如此順利,怎不叫他得意,到底福果還是屬于他的,誰都奪不去!至于那還等着涼州知府進獻福果的王爺,更是癡人說夢,由着他等去吧。

他用眼神上上下下掃着福果,恨不得用眼睛把他舔一遍,這個便就是玉山西王宮的果樹結出來的福果,能叫人平地成仙脫胎換骨的寶貝!

他想着得意,如今也只剩下了最後的食用法子,便是找不到,也可以活吃了福果得百年修為,還有何懼?于是随意丢了一根麻繩,将福果凡胎困住,才仰頭大笑着去了。

尹千福被那老妖和尚莫名其妙綁着,心裏還糊塗着,大約是曉得自己是落了圈套了,這老和尚也是不懷好意的妖怪。他胡亂想着姨娘、爹、蓉夫人、岳林玉廣善大師等,好像是陷進了某個光怪陸離的夢,他一個人在黑茫茫的路上走着,不知道還能去依靠誰。

想到蓉夫人,便也想起了李不。

他想吃了自己,說過自己肉甜。小胖子想着那個老和尚脖子上的大骨頭,那張皺巴巴的不懷好意的老臉,那可怕的垂涎的眼神,不由抽搭起來:倒不如早早讓李不給吃了,還能跟他商量,叫他吃得時候別叫自己疼。

他這些時日又驚又怕,本就沒休息好,半夜又鬧了一通,此刻再是害怕傷心也撐不住,竟含淚沉沉睡去了。夢裏亂哄哄一片人聲鼎沸,吵得腦袋都疼了,卻又難醒過來。睡得極不安穩。

恍惚卻聽到有誰在喊自己名字,他不知怎地一個激靈,似是冷得厲害,竟一下子醒了。

黑暗中,有滴水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極有規律的,一下,又一下。

有人立在身旁,正彎腰俯身,拍着自己的臉。

“小胖子。”

那人站在黑暗中,高大而挺立,對着自己俯下*身,有一種沉沉的壓迫感。

“蠢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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