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幻滅

蕭淩安的聲音很輕, 還帶着些疲倦的暗啞,仿佛這些天的傷痛與絕望混着此刻的驚喜與激動,全部都化作一聲呼喚, 同身影一起微微發着顫,被寒冷的風雪一揉就碎在了無際長夜中。

掌燈之人似是沒有聽到, 依舊僵硬地執着宮燈發愣,大半個人都縮在寬大厚實的披風裏,目光凝視着前方的枯枝未曾動彈,腳下随性踢着松散的雪花消遣, 垂落的發絲将側臉全部遮住。

但蕭淩安并未多心,只以為是霜兒賭氣不願意理睬他,只要回來了就可以将心放下, 此後半生光陰都好好哄着定能和好如初。于是他趕忙加快了腳步,三兩步就閃身到掌燈之人面前,冰涼的指尖都有了些許溫度,拉着那人的衣袖顫聲道:

“霜兒, 朕就知道你會回來,你也舍不下朕對不對?你好好看看朕......”

剛說了一半,掌燈之人猛然間轉過頭,蕭淩安正要揚起的唇角凝滞在原處, 剩下滿腔即将傾訴而出的話盡數卡在了喉嚨口。

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妝飾與披風下的衣衫皆是宮女模樣, 樣貌平平放在人堆裏就望不見了, 此時瞪大的眸中盡是驚懼和恐慌,手忙腳亂地不知如何應對, 只能與他四目相對僵持着。

蕭淩安驟然間松開了她的衣袖, 眸中欣喜和激動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又變成了一捧寂寂死灰,甚至比從前更加絕望冰冷,受了極大的挫敗般垂落着腦袋,面容依舊森冷威嚴,卻仿佛最後一層铠甲。

她不是沈如霜。

這個念頭如同寒冰伴着雪水般澆在他身上,順着軀體的起伏滑入衣衫,奪走了身上最後一絲溫暖,也将心間剛剛冒出芽的希望狠狠掐滅,徒留空洞與迷茫。他踉跄着往後退了幾步,與眼前之人拉開距離,唇角溢出一聲陰冷諷刺的笑意。

他素來最會識人記人,初涉朝政時就嶄露頭角,不出幾日就将文武百官的家世門第和品行特長分辨得一清二楚,為何現在會犯下這麽拙劣的錯誤?更何況沈如霜還是與他朝夕相對數載之人......

究竟是認不得她,還是太想認得她?

蕭淩安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岔路口,回憶如同鵝毛大雪般紛紛揚揚充斥腦海,眼前又浮現出數月前沈如霜的模樣——柔美清麗的臉龐,瓷白如玉的肌膚,純澈靈動的雙眸,還有眉眼間如江南煙雨般化不開的溫婉,滿心滿眼只有他一個人......

思及此,他兀自擰眉搖了搖頭,忽的笑出了聲,這回卻盡是自嘲。

是啊,怎麽會是她呢?

無人能似她。

從前沈如霜等在岔路口時,會早早就不顧寒風伸長了頸眺望,永遠是第一個看到他。那時她眉梢眼角都是單純的笑意,聲音甜軟地換他一聲“夫君”,還會自然又順手地把暖手小爐塞到他掌心,将暖意一點一滴送達心底。

他們并肩走着這一小段路,二人的影子映在石板路和宮牆上,她會偷偷地歪了腦袋,讓影子依偎在他肩膀上,然後暗暗偷笑許久,行至分別之處時再戀戀不舍地望着他,非要等他的背影都望不見了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他起初以為沈如霜定是別有用心,抑或是全天下所有女子都會這樣待他,因為他是大梁至高無上的帝王。直到今日見了這宮女,他才恍然發現不同之處竟如此之大。

她的目光膽怯又躲閃,似是受了驚吓般驚慌地望着他,連手腳都笨拙地不知如何安放,只有對帝王的畏懼與恭敬,卻無霜兒曾經半分情意。

見蕭淩安臉色愈發沉悶淩厲,宮女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一下子跳開蕭淩安身側,雙腿發軟地跪在地上,趕忙磕頭道:

“陛下恕罪,奴婢是養心殿當值宮女雪婳,見陛下許久未歸,恐雪夜天黑路滑,故掌燈等候于此。”

蕭淩安并未接話,淩厲的目光上下審視着雪婳,這才發覺除了身形纖弱之外,她沒有任何與沈如霜相似之處,方才那般産生幻象,更多是因為那盞光亮微弱的暖黃色宮燈。

他空落落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盞宮燈上,剎那間覺得很是可笑。

沈如霜曾經等在岔路口時,每回都會掌着這樣一盞宮燈,但見了面總是問他一些瑣碎又無趣的問題,例如起居吃喝,衣食住行,他是極不情願回答,每次都強耐着性子敷衍着,久而久之,每當他看到宮燈之時就會心生煩躁,下意識地想要回避。

未曾想到有一日,這盞宮燈竟是他心生幻象的源頭,恍惚間竟然以為霜兒回來了。

若是幻象能夠成真,他寧可耐着性子聽她多問幾句話,哪怕是那些曾經聽了太多遍已經厭煩至極的話,他還是盼望着沈如霜能在這一刻回到岔路口,笑吟吟地親口說給他聽。

北風蕭瑟,吹得宮燈的光芒搖搖晃晃,也比之前黯淡了許多,最終在一陣猛烈的寒風擊打而過時支撐不住,倏忽間在長夜中熄滅了,只剩下晦暗的月光灑落在蕭淩安依舊挺拔的身上,如同落滿了寒霜。

幻象終究是幻象,永遠不可能成真,早晚有一天要從夢中醒來,就像這盞宮燈一樣,就算再明亮溫暖,也終究會有熄滅的那一刻。

想到這個,蕭淩安心間頓生寒意,原本想要彎腰去撿的手縮了回來,默默地攏着衣袖伫立在宮燈前,俊秀深邃的眉眼一半沐浴在月光中,一半靜默在陰影下,深沉中藏着幾分落寂,仿佛連沒有生命的宮燈都在嘲諷他。

分明那些現在滿心期待的東西,在曾經都唾手可得,但那時候他只有無盡的厭惡和煩悶,甚至想着若是有一天能夠再也看不到,才是莫大的幸事。

如今真到了這一步,他卻開始懷念從前,然而又不可能回到從前。

蕭淩安越想越心緒煩亂,仿佛有千絲萬縷的蛛絲纏繞在心間無法擺脫,讓他想要放下又放不下,翻來覆去都是曾經相似的回憶和笑容,只能逼着自己不要再陷入泥沼,不要再有這樣白費心神的心思。

“滾......”蕭淩安看着宮燈就心煩,厲聲呵斥道。

雪婳被吓得整個人一哆嗦,也顧不上思忖蕭淩安為何會突然動了怒,忙不疊地收拾了熄滅的宮燈就退到了一邊,跟着安公公一同侍候在蕭淩安身後。

見她依然疑惑不解,安公公壓低了聲音好心解釋一番,聽完後她才釋然一些,又是感慨又是委屈地小聲嘀咕道:

“皇後娘娘原先沒有位分,誰會在乎她做了些什麽?況且那麽大的火,所有人都知道定是已經去了,偏偏只有陛下一個人不肯信。他是咱們大梁的陛下,若是能早日清醒就好了......”

興許是她說的激憤了些,最後幾句話聲音也比方才高,聽得安公公心驚膽戰,還未等她說完就要上來捂嘴,但前面俊逸挺立的身影忽然間頓住了,緩緩地轉過身來,風吹起墨發在月色下翩飛,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向下斂着的睫毛如同藏匿了夜色般深沉,隐隐可見其中幾分壓抑的陰狠。

“原來你們一直在哄朕,是嗎?”

蕭淩安眼尾泛着淺淡的紅色,深褐色的眼珠周圍挂着血絲,從他們低眉順眼的反應中知道了答案,心中壓抑許久的瘋狂與失落在這一刻凝聚,眸光逐漸迷離渙散,堅決又偏執地道:

“你們胡說,霜兒不會死,霜兒就在那裏等着朕......”

“陛下......”安公公和雪婳都不忍心再看着蕭淩安再這樣瘋下去,但是更不忍戳穿他一直以來的安慰與夢境,只能齊刷刷跪在他腳邊低聲哀求着。

蕭淩安卻不願意聽他們的任何一個字,腦海中又浮現出當時西南偏殿火勢沖天的情形,猶記得曾經在偏殿他與霜兒也有過珍惜的溫存,她一定不舍得走,她一定還會在那裏。

他被這個念頭深深控制住,顧不得他們再多的勸阻和安慰,眸中螢火般微弱的光盡數盡數指向了西南偏殿,不管不顧地朝着那個方向快步奔去。

此時偏殿還是一片廢墟,幾個宮人連夜打着燈籠在斷垣殘壁間搬移磚石和尋找遺物,沉重勞累的喘息聲與搬移的碰撞聲在耳畔斷斷續續地響起。

“霜兒,出來吧......”蕭淩安立于廢墟之上,放眼望去搜尋着哪怕一絲一毫可能出現的身影,聲音低啞又絕望,第一次帶着快要低頭的渴求。

他記得剛剛成親時,沈如霜還是一個貪玩的姑娘,時常在王府裏躲起來,非要他來找,不找到不肯罷休。但是他從來沒有這個耐性,都任由着她躲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等到過了大半天她精疲力竭時就會自己出來。

那時他看着沈如霜挂着淚痕的小臉,知道她等了大半天應當很是難受,但心裏還是暗暗得意,看不上她這種孩童一樣幼稚的把戲,更不屑被這樣的手段困住浪費光陰。

可是現在,他終于體會到苦苦等着一個人出現是什麽滋味,其中的煎熬和痛苦竟是這樣折磨人心智。

“霜兒,你出來好不好?朕......可以認錯......”蕭淩安面對無人應答的廢墟慌了神,這麽多年第一次從口中說出願意認錯這幾個字。

他從不會認錯,哪怕做錯了也不會願意向不如自己的人低頭,但此刻他只想着讓沈如霜回來,哪怕為她破例,他也是甘願的。

但是過了許久,廢墟之上寂寂無聲,只有寒風獵獵吹過,割得臉頰生疼。

蕭淩安懷着一絲期望的心也漸漸被吹涼了,頹然從廢墟之上走下來,腳步沉重又遲緩,如同走下千層長階般漫長又痛苦。

剛在地上站穩,就聽見在搜尋廢墟的宮人突然大喊一聲,慌忙又急促地跑到蕭淩安面前,又猶猶豫豫地不說話,躊躇了一會兒才顫聲道:

“陛下,奴才.......找到皇後娘娘的屍首了......”

蕭淩安愣在了原地,所有幻象都在瞬間凝固,如同自欺欺人的琉璃夢境被驟然打碎,碎裂之聲在耳畔炸開。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我來啦!今天因為夾子的原因晚了,評論區明早發紅包!以後打算固定十點鐘更新哦,有事會請假滴!

看到評論區大家對文案中女主夫婿(即陳鹿歸)的争議了,我不劇透,但是我可以說最後你們一定會對現在的看法改觀,不用擔心這個點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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