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謝珂看着她,什麽也沒說,扯了一下嘴角。

謝鴻信大手按住她的肩膀,輕輕前後搖了搖,神情幾乎算得上懇求:“小珂,這到底怎麽一回事?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跟大家說明白啊!”

謝珂被他搖晃着,頭歪向一邊,冷冷地笑着:“沒有誤會。”

“是,都是我做的。我告訴了虞崇明關于虞悄和謝不菲的事情,我策劃何粒和寧卓雅誣陷虞悄。”她看向謝不菲,緊閉的牙關一個字一個字蹦出,“沒錯,我什麽都做了,為了挑撥你和謝家的關系,千方百計拆散你和虞悄——”

謝鴻信表情凝固地望着她,震驚到失語。

“我承認,我就是壞人,我見不得你好。我做了那麽多就是想看見你痛不欲生的樣子!”

謝珂推開他,搖搖晃晃地向謝不菲走去,月光襯得她清瘦的臉過分蒼白,就像一張薄薄的白紙。

身側的虞悄上前一步,将謝不菲擋在身後。

“離她遠點。”

謝珂揚起嘴角,越過虞悄的肩膀看着謝不菲,微微一笑:“姐姐,我恨你。”

謝不菲凝視着她:“……為什麽?”

“為什麽?”

謝珂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話,嘶聲大笑起來。

“明明……同樣是謝家人,你的身邊永遠不缺鮮花和愛意,你是萬衆矚目的天之驕子,而我卻行走在泥潭深處,只剩一具病怏怏的身體。你問我為什麽?因為整個世界都偏愛你,對我一點都不公平。”

她的笑聲久久回蕩在空曠的廢棄車間裏,令人膽顫心驚。

謝不菲目光閃爍,忽然輕笑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謝珂:“你知道什麽?明白你有多可惡了?”

謝不菲:“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今晚以前,我也更讨厭過你,嫉妒長輩在你身上的偏心,厭惡你的一切。”

她又淡淡地說:“看見你現在的樣子,我才發現終日被仇恨煎熬的人有多醜陋不堪。謝珂,你在我眼裏,挺可憐的。”

“我不恨你了。”

謝珂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說:“你在憐憫我?”

“你憑什麽可憐我!就憑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沒有高高在上。”謝不菲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神情古井無波,竟是出奇的平靜。

謝珂一顫,臉色慘白:“怎麽會?我害你這麽多,你不恨我?”

謝不菲輕聲說:“是,因為我不在乎了。”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朦胧的銀色,純潔得無可救藥。

她看着她,像看着一粒輕飄飄的塵埃,一顆腐爛的蟲眼蘋果,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謝珂睜大了雙眼,心髒仿佛被手指用力攥緊。

她預想中謝不菲憤怒、扭曲的表情,完全沒有出現。

怎麽會這樣?她不讨厭這一切嗎?她把整個家的寧靜打破,把虞悄牽扯進來,謝不菲不應該為此發瘋和痛苦嗎?

謝不菲憑什麽這麽平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讓她感覺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像個嘩衆取寵、一敗塗地的小醜?!

謝珂目眦欲裂,表情扭曲地抽搐:“你……”

空氣中湧動着Alpha暴戾洶湧的信息素,瘋狂滿溢出來。

警察們紛紛變了臉色,上前将失控的Alpha壓制住。

銀色的手铐铐上了手腕,幾人把謝珂圍在其中,為首的警察低聲說:“謝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

剩下的幾個人帶着拷在輪椅上的虞崇明,走出了漆黑的工廠。

良久,謝珂停止了掙紮,垂着頭,黑發遮住側臉。

經過謝不菲身邊時,她啞聲說:“不要以為你已經贏了,我——”

“只有你會在乎輸贏。”謝不菲輕飄飄地看着她,“謝珂,下地獄去吧。再也不見。”

虞崇明和謝珂被帶上了警車,直到最後一刻,她仍在死死看着謝不菲。

寂靜的夜晚,尖銳的警笛聲逐漸遠去。

車間空空蕩蕩,木椅堆在原地,朦胧的月光鋪滿雜草叢生的地面,仿佛一場奇怪的夢。風吹過,了無痕跡。

謝鴻信緩緩走到謝不菲身邊,經歷過這一夜,他的神色看上去異常疲憊,布滿血絲的眼角漫出幾縷細紋。

“小菲,我們走吧。”

謝不菲與虞悄對視一眼,後者說:“學姐,你今天回家住吧。”

謝不菲:“那你呢?”

虞悄把手伸到背後,偷偷地勾住了謝不菲的手指,輕聲說:“我在學校等你。”

謝不菲抿了抿唇,說:“好。”

謝鴻信看着她們,銳利的目光落在虞悄的臉上。

他蹙了蹙眉,低聲問:“你是小菲的朋友?”

虞悄怔了怔,說:“是的。”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指,卻被謝不菲桎梏在掌心,用力地握住。

謝不菲緊緊握着她的手,平靜道:“她是我的女朋友。”

虞悄一怔,猛地看向了她。

空氣靜得像是暴風雨前的黑暗,壓抑而窒息。

謝鴻信胸膛起伏,竭力壓下心口怒火,沉聲說:“先回家,這件事之後再說。”

虞悄深吸一口氣,轉向謝不菲:“學姐,我先回去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別急,慢慢來。”

謝不菲手指在她掌心輕柔地刮了一下,帶着點安撫性質,聲音漸漸溫柔:“嗯,早點休息。”

目送着虞悄和寧卓雅上了面包車,她回到謝鴻信身邊,坐進銀灰色的卡宴。

車輪急躁地駛過坑坑窪窪的山路,将荒涼的廢棄工廠遠遠抛在後方,像是在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謝不菲坐在後座上,按住旋扭降下一點車窗,任涼爽的夜風吹進來,撩起頰邊的碎發。

謝鴻信掌着方向盤,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聲音沙啞:“什麽時候開始的?”

“到家再聊。”謝不菲望着窗外,說,“我怕等會兒出事。”

前方車禍堵路,謝鴻信壓着火氣,一手不耐煩地按上喇叭。

一路沉默。

二十分鐘後,他們從霓虹閃爍的不夜城駛進城郊。豪華的別墅矗立在寂靜的夜晚,燈火通明,像一座龐然巨獸的身影。

謝鴻信倒車停進車庫,謝不菲安靜地坐着,他們誰也沒動。

片刻,謝鴻信重新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謝不菲坦然迎上後視鏡裏的目光,說:“今年秋天。”

“你是不是瘋了?她是Alpha!”

謝不菲:“那又怎麽樣。”

謝鴻信默了默,問:“小菲,你是不是在開玩笑故意氣我?氣我平時對你妹妹更好,所以疏忽了你?今天晚上的這些事情,我也是才知道……”

謝不菲似笑非笑:“不是,我就是喜歡虞悄,想和她談戀愛。”

謝鴻信震怒:“瘋了嗎!你也不看看她的家世,一塌糊塗!哪裏夠配得上謝家?她的那個賭鬼父親,剛才還差點綁架了你!”

謝不菲撩起眼皮,打斷他:“虞崇明的确是個垃圾,但綁架是我和虞悄故意為之。你不要忘了,如果沒有謝珂在背後搞鬼,他不會做這些事情。”

謝鴻信啞然,皺起臉,忽覺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泛疼。他用指腹用力按着穴位,沉聲道:“你妹妹确實有錯,但一碼歸一碼,你和虞悄根本不合适。”

“爸,你誤會了。我沒有和你商量的意思,我是在通知你。”

謝不菲說,“從今往後,我只和虞悄在一起,只會和她談戀愛。沒有、也不會有其他人。”

車內的暖氣撲簌簌澆在臉上,吹得人心煩意亂。

熱汗順着鬓發劃過臉頰,謝鴻信吃力地深呼吸,冷硬地命令:“我不允許你和一個窮Alpha在一起。謝不菲,你到底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爸爸?”

“你和別人談戀愛,為什麽不告訴我,自作主張?”

謝不菲看着他,幾乎是漠然地說:“你和林清薇偷情的時候,不是也沒告訴我媽麽?”

謝鴻信背影一僵。

“……你都知道了?什麽時候知道的?”

“生日的時候。”謝不菲身子微微向前傾,冷冷盯着謝鴻信。

客廳亮着暖橘色的吊燈,林清薇坐在桌旁,反複地看着手機屏幕。

門鎖輕輕響了一聲,她倏然擡起頭,看見謝鴻信和謝不菲一前一後地走進客廳。

“你們回來了?”林清薇愣了愣,起身扶着他的胳膊,“鴻信,你沒事吧?”

她向後看去,焦急地說:“小珂呢?怎麽沒和你回來?”

頭頂懸挂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令人暈眩,謝鴻信垂着眼,渾渾噩噩靠在餐桌旁。

謝不菲輕笑:“她在監獄,短時間內都回不來了。”

林清薇臉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空白。

“……怎麽回事?”

她看向謝鴻信,慌張地問:“鴻信,小珂她到底怎麽了?她怎麽會在監獄?她這麽晚了怎麽能一個人呆在外面,你不是要去接她回來……”

謝鴻信忽然甩開她的手,暴喝一聲:“不如先問問你的女兒,她之前都對小菲做了些什麽?!”

林清薇愣在原地,睜大雙眼看着他。

“……你在怪我們?”

謝鴻信重重地喘着粗氣,渾身繃緊,雙眼赤紅。

“你是不是後悔了?”林清薇看着他,自嘲地一笑,“後悔把我們接進家門了?啊?”

謝不菲靠在沙發上,雙手抱臂,冷眼旁觀。

“是。”謝鴻信閉了閉眼,說,“我就不該帶你們回家,現在這個家一團亂,你滿意了?”

女人輕笑一聲,溫婉優雅的氣質盡數散去,變得有些神經質的咄咄逼人。她尖銳地說:“滿意?哈哈哈……我早料到有這麽一天,你會後悔。”

“謝鴻信,把這個家搞得一團亂的人,不只有我和謝珂,還有你。你咎由自取,你活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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