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110

步千洐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間陰暗的地牢裏。周圍靜悄悄的,趁着幽暗的火光,他看到其他牢房裏,都關着囚犯。

他很快辨認出,這是帝京大理寺的天牢。想必是流浔人直接利用了,将他這樣的被俘将領關了起來。

“我是大将軍步千洐,諸位是?”他啞着嗓子問。

其餘牢房中諸人原本或蜷縮或躺卧,大都恹恹。聽到他的聲音,盡皆聳動,站起來或擡頭看過來。

“大将軍!”“大将軍!”

衆人悲喜交加,紛紛報上姓名,有城破之日被俘的文官,也有守城将領。步千洐朗聲道:“諸位可有青侖王和……我夫人的消息?他們可曾被俘?”

衆人皆說不知,步千洐松了口氣。

步千洐正要問守城官員,城中其他情況。獄卒卻聽到了這邊喧嘩,大吼道:“閉嘴!”衆人寂靜下來,步千洐望着手足上沉重的鐐铐,一時也沒有脫身的法子。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忽見獄卒點頭哈腰,領着一隊藍衣人快步走來。他們在步千洐的牢房前站定,領頭的,正是那日領兵追殺慕容湛的流浔将領。只見他中等身材,四十餘歲年紀,相貌普通,盯着步千洐看了半晌,卻對身後諸人道:“開門,你們暫且退下。”

步千洐平靜的望着他,他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從懷中摸出個事物,用袖子遮住,這樣只有步千洐的角度能夠看見。他問:“我問你,你這玉佩從何而來?”

步千洐看到那塊小巧精致的玉佩,不正是破月當日贈予自己的?他立刻明白,定是自己被俘打暈時,敵人搜走了自己身上所有事物。不由得臉色一沉,喝道:“那本就是我的。”

那官員面色卻有些古怪,繼續問相同的問題:“你且好好答話,到底從何得來?”

步千洐見他執着與此,頓覺事有蹊跷,便道:“家傳玉佩,從小便不離身。怎樣?”

那官員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左右神色關切的其他囚徒,忽然揚聲道:“來人,把他押到我帳中。”

獄卒和随從匆匆跑過來,都有些擔憂:“大人,此人武藝高強。”

“休要多言,本官要親自拷問他。”那官員厲聲道。

**

這官員正是流浔南路軍三品左将軍薛嘉。按照國主徐傲此次定下的南征方略,他率一支五千人的流浔軍隊,在蠻人大軍攻下帝京後,就地駐紮、接管軍權。身為高級将領,他也知道流浔的奸細遍布大胥、君和,很多人埋伏數年,甚至連三十歲的年輕國主徐傲,都不知道其中某些人的身份。

而這種玉佩,便是辨識他們身份的唯一證明。這種玉只在流浔國內有産,玉在人在、玉亡人亡。玉的顏色越綠,說明持玉人身份越高。而當他的手下從步千洐身上搜到玉佩,他便百思不得其解――這枚玉非常貴重,持玉人的品階定是一品以上,甚至有可能是皇親。可無論怎麽看,步千洐都是大胥的一員猛将,戰功無數,怎麽會是流浔細作。

但他也不敢胡亂下判斷,所以決定親自再問一問步千洐。

待親兵将步千洐押上來,薛嘉沉吟片刻,決定先禮後兵,朝他一拱手道:“大人,之前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得罪。”

步千洐聽到他的話,心頭暗驚。方才來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憶當日破月将玉交給他的情形。他想起是在燕惜漠、殷似雪死後,破月才把玉佩給他。以破月的性子,要是早得了這玉佩,肯定藏不住,必定早早送給他。可見她一開始并沒有玉佩,是後來才得的。再回憶當日她将玉佩相贈時,并無太多喜意,只是鄭重的告訴自己要好好收着,眉宇中似有惆悵。而這流浔官員對玉佩如此重視,莫非是某種信物?

他雖想不到顏樸淙,卻覺得殷似雪或許是流浔人。畢竟那妖女婆婆行事詭谲,又危害武林。

如此想着,他便有了主意。

“你知道便好。”他淡道,“方才人多,我不便與你相認。”

薛嘉見他認了,卻是半信半疑。只是按照流浔的慣常做法,他并無權力拷問這位“大人”。但要就此放了他,他又不放心。于是便問:“大人既是自己人,下官自當惟命是從。只是有一件事,下官想不明白,昨日大人為何拼死救出胥帝和青侖王?須知,活捉他二人,乃國主之命!”

步千洐心中一凜,念頭轉得飛快,輕笑道:“放他們走,自然有我的緣由。”

“還請大人明言。”薛嘉盯着他。

步千洐神色一展:“我放他們走,自然是因為……胥帝并不在車駕中。”

薛嘉着實吃了一驚:“大人如何得知?”

步千洐淡笑道:“具體如何得知,不便道與你。昨日我領軍自北而歸,已得到消息,他遣了旁人,一早護送胥帝離去,自己則護送個空的王駕,是要吸引你們兵力,便于真的胥帝逃遠。而我出手相助,便是不想叫你們胡亂行事,放了慕容湛回去,我自能尾随,擒到胥帝。”

步千洐這番話,一半是瞎說,一半也是他的猜測。昨日他舍身相救,也不是為了胥帝,而是為了慕容湛。後來回頭一想,越想越覺得胥帝不可能在王駕上――慕容湛忠君忠得肝腦塗地,不可能讓胥帝走到這樣艱險的地步,以他的謹慎,怎會将皇帝留到今日才突圍?必是另有打算。

然而薛嘉聽到步千洐這麽說,卻已對他的身份信了個十足十。他淡笑着鞠躬:“之前多有得罪,還望大人海涵。”說完親自上前,拿出鑰匙打開了步千洐手足厚重鐐铐,微笑道:“大人既然知道胥帝不在那馬車中,可見是自己人。不過,大人的消息還是遲了許多。”他湊到步千洐耳邊低聲道:“胥帝,已在我們手裏了。”

他肯放了步千洐,并非魯莽。那玉佩所代表身份實在太高,況且流浔一向重視埋在各國細作。他日平定天下後,說不定眼前人便是一品大臣,他也存了讨好的心思。只不過他終究還是低估了步千洐。以步千洐的身手,此刻帳中只有兩人,就算他不解開鐐铐,也勢必為步千洐所擒。

步千洐心頭巨震,面上卻露出笑意:“當真?如此甚好!”

薛嘉笑道:“三日前,慕容湛已派人護送胥帝喬裝出城。被蠻奴逮了個正着,已秘密押往北部,去見國主了。”

步千洐擊掌:“好極!好極!蠻奴……是何人?”

“便是那日擒住你的蠻人将領。此人用兵當真出神入化。”

步千洐奇道:“說來奇怪,我離開故國已有多日,倒不知國主如何馴服了蠻人?”

薛嘉原本還在笑,忽的神色微變,看一眼步千洐,停頓片刻,道:“此事說來話長。大人先歇息用些飯菜,咱們稍後再敘。”

步千洐緩緩點頭。薛嘉又道:“大人,得罪了。這鐐铐我還是替大人戴上,免得身份暴露。”

“好。”

薛嘉再次走近他,拿起手鐐,正要套上他的手腕,忽見他長臂一伸,自己肩頭已是一陣酸麻,被點中了穴道。他神色驟變,勉力笑道:“大人,你這是作甚?”

步千洐卻不答,流水行雲般點中他數道大穴,這才微微一笑,往他的案幾前一坐,端起旁邊酒壺喝了幾口,頓覺精神一振,這才笑道:“你已察覺出我不是流浔細作?我是哪裏露了餡?”

薛嘉臉色變了又變,終是嘆了口氣,道:“流浔馴養蠻人是二十餘年前的事。你拿着超品的信物,離開流浔時,理應知道緣由。”

步千洐點頭:“你倒是個機警的。說吧,蠻人到底怎麽回事?”

薛嘉卻道:“步千洐,你雖不是我流浔人。但機緣巧合得了這玉佩,必與我流浔有所淵源。如今胥大勢已去,君和首尾難顧,我流浔鐵騎一統天下指日可待。比起心胸狹窄的慕容氏,我國主徐傲可謂是驚世之才。你是當世名将,何不棄暗投明?”

步千洐笑了:“少廢話。速速招來,我給你個痛快。”

薛嘉聽他已有了殺意,不由得心下懼怕,想起一事,立刻道:“那日與你并肩而戰的,是你的娘子吧?你若殺了我,今生也見不到她了。”

步千洐一直以為破月護送慕容湛逃了出來,此刻聽他如此說,頓時心下一沉,站起來,單手掐住他的脖子:“她在哪裏?”

薛嘉也硬氣,冷笑不語。

步千洐本就是心狠手辣之人,涉及破月更是急切,見他傲氣,也不多話,一把抽出他腰間佩劍,揮刀斬亂,薛嘉慘叫一聲,左臂已被他劈落。

又折磨了一炷香時間,薛嘉幾欲昏迷,卻都被步千洐弄醒,終于放棄了抵抗,一五一十的招來。

“你夫人……亂軍之中,被蠻人擒去了。”薛嘉斷斷續續道,“他昨晚已領兵,離開了帝京。往南……追殺慕容湛。”

步千洐只覺心口被狠狠揪着,厲聲問:“蠻人……蠻人會如何對她?”

薛嘉戰戰兢兢道:“女子、女子自然是……”他話沒說話,步千洐已是臉色劇變,怒喝道:“蠻人軍隊往何處去了?”

薛嘉搖頭:“我、我當真不知。他雖是蠻人,軍階卻高于我。”

步千洐深呼吸片刻,平定心神,打定主意,離了帝京之後,立刻便去尋破月。只是蠻人的秘密,還要搞清楚。

“你如實說來,那蠻人到底如何馴服?”

薛嘉臉色已經煞白,吞吞吐吐說了個大概。

原來三十餘年前蠻族南下,肆掠殺戮,百姓深受其害。便有人獻計,說流浔國內盛産一種五色草,提煉成藥汁,服用後能叫人精神恍惚,惟命是從,且會上瘾。昔日都是青/樓用來控制女子。那人家中馴養有兩名蠻奴,服用此藥後,溫煦無比。

上任國主徐毅便命人大量采集這種藥草,原本只想在蠻人再次來犯時,用以抗敵。然而随着他們馴服的蠻人越來越多,徐毅便漸漸動了組建一支蠻人軍隊的心思。

恰逢當年大胥君和一戰,流浔本為中立小國,不欲參戰,卻被兩個大國逼迫着不得不出兵,最後傷亡慘重、元氣大傷。徐毅視為平生之恥,決意奮發圖強,遂動了訓練蠻族大軍的念頭。

聽到這裏,步千洐心下了然,卻又問:“為何割掉蠻人的舌頭?”

“這……我不知,大概是便于控制吧。”薛嘉答道。

步千洐見已問不出什麽,便命他傳令,将地牢中所有囚犯都帶到帳中。而後一刀給了他個痛快,再拿着他的令牌,率衆人換上流浔軍裝,趁着夜色出城,往南尋找破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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