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111

“姑娘,你還好嗎?”柔和而略帶驚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破月揉了揉眼,視線朦胧,肩頭痛楚難當。她呻/吟一聲這才看清,面前有個蓬頭垢面的女子,正關切的看着自己。

她舉目四顧,發覺自己在一間灰黑的馬車裏。周圍七八個女子,全都怯生生的蜷着。只有她躺着。她低頭一看,肩頭的傷勢已經包紮,只是顯得很粗糙,有血跡滲出來。

“這是哪裏……”她掙紮想要坐起來,身旁女子立刻按住她:“你別動。軍醫給你看過了,說十天不能下地。”

破月點點頭,聽話的躺下。那女子才低聲道:“我們在蠻人軍中,都是被抓來的。”

破月已憶起那日被射中的經歷,倒吸一口涼氣,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步千洐将軍,還有青侖王,他們被抓了嗎?”

女子搖頭:“……不知。”

破月也知多問無用,眼下只能快些養好傷,再尋出路。

馬車一路颠簸,她喝了女子端來的藥,又運氣調息,雖然傷口還很痛,但精神已經恢複。晌午時分,女子們都昏昏欲睡,她慢慢挪到窗口,撐起身子往外看,卻只見蒼野之上,茫茫藍色大軍無邊無際,猙獰粗壯的蠻人遍布視野。這輛車更是被手持巨斧的蠻人團團圍住,守衛森嚴。她沉默的放下車簾,看着一車的女子。

被俘到軍中的女子,不用問都知道是何用途。只要再将養個五六日,她一定要找機會脫身。

只是……她想起那個高大的蠻族将領,他實在太強了。希望她不要落在他手裏。

接下來幾日風平浪靜,只有夜間紮營時,同車的女子都會被帶走,天黑才送回來。有的還能走,有的是被擡回來。車廂裏頓時多了些荼靡的氣味,破月也識得。再看那些女子個個神色呆滞,有的低聲啜泣,發生了什麽顯而易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即使是躺着回來的女孩,第二日也能下地。她們只是太累,并沒有嚴重到受傷。

這并不說明蠻人溫柔有度,而說明女子稀少,他們想要長期把她們養起來。

“我昨晚伺候了五個……”一直照顧破月的女孩抹着眼淚說,破月心頭火起,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緊握着她的手說:“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一定會。”

“你……生得這麽漂亮,再過幾日傷就好了。怎麽辦?”那女孩問。

破月沉默不語。

然而沒等破月找到脫身的方法,這天夜間,當女孩們再次被擡走時,兩個粗壯的蠻人走上車,把破月抓起來。破月如今已能走動,只是還不能提氣,見狀只能不動聲色,跟他們下車。

下車之後,卻發現大軍歇在一片密林裏。春意清寒,月色稀薄,林子裏黑壓壓的一片,四處是歇息的蠻人。遠山朦胧,暗黑連綿,卻不知哪裏是生路。

破月按兵不動,被一隊蠻人押送着,走到最大的一處營帳外。只見帳內燈火搖曳,幽靜沉寂。破月被推進帳中,蠻人們便守在門口。

毫無疑問這是中軍大帳。破月有些緊張的擡頭,便看到那藍衣蠻人将軍坐在燭火前,半邊側臉在幽光中沉靜而粗放。

察覺到動靜,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木然的移回去,繼續盯着前方虛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破月有點害怕——她是被蠻人們送來獻給他了嗎?

她不敢做聲,原地站了一陣,他卻當她不存在般,一直在發呆。破月傷口有點痛了,索性在營帳門口椅子上坐下。他依然不理會她。

破月稍微放下心來——這說明他對她沒興趣?

正在這時,男人忽然擡手,在身旁書案輕輕一拍。清脆的聲音響起,營帳門立刻掀開,親兵走了進來。男人揮了揮手,兩個蠻人點點頭,将破月抓起來。

破月被蠻人拖着往帳外走,心中卻有些驚訝——能聽到!這些蠻人能聽到!他們只是不能說話了!而白澤森林裏那些小蠻人,既不能說,也聽不懂——說明他們是一生下來就不會說話。而這些蠻人,顯然是後天變成這樣的。為什麽呢?

她被拖到了一間營帳裏,扔在地上。四個蠻人沖過來,七手八腳脫她的衣服。破月如今明白了,那個藍衣人不要她,把她給了手下。

她強自忍耐,待外袍被脫,露出中衣,蠻人都露出迷茫而焦急的神色,開始脫褲子。這下破月不能忍了,沖其中一個蠻人甜甜一笑,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那蠻人憨憨笑了,還沒來得及抱她,身子已是一麻,不能動彈。

其餘蠻人還沒發現異樣,破月已手指翻飛,點了他們的穴道。不同于上次破月在帝京遇到的蠻人高手,這三人不過是普通士兵,雖然強悍,卻也不是她的對手。加之欲|火攻心,疏于防範,被她一擊即中。

破月制服了他四人,已是氣喘籲籲,肩頭隐隐生疼,知道傷口又崩裂了。她不再遲疑,抽出一名蠻人的佩刀,再拾起件外袍,将自己一裹,偷偷溜出了營帳。

**

破月很快就被蠻人發覺了。

即使是完全沒受傷的她,也很難從數萬人大軍中脫身,更何況此刻她頂多能使出一半功力。

夜色清冷,森林裏崎岖不平。破月高一腳低一腳,喘着粗氣奔跑着。身後的蠻人只有十數步遠了。她已跑到了林子邊緣,精神一振,只要再堅持一會兒,興許真能脫身。

未料這時前方聲響大作,竟又站起十數名蠻人——想必是在此處歇息。破月心裏狠狠一沉,心想實在太倒黴了。她立刻陷入包圍。

她心裏又急又怒,心想無論如何,哪怕死,也不能被抓回去。否則等待自己的必是地獄般的經歷。她立刻想起了步千洐和女兒,強自按捺下劇烈的酸楚,屏氣凝神,只想着若是落敗,立刻自刎而死。

她的心緩緩平靜下來。

火光搖曳,刀影翩飛。破月一招一式間沉穩銳利,在數百蠻人包圍中竟是久不落敗。無論蠻人如何猛攻,如何猙獰嘶叫,她始終游刃有餘。雙方纏鬥了小半個時辰,圍觀的蠻人越來越多,被她打倒、殺死的蠻人竟已堆積如小山。這冷凜的女子,一時間竟叫蠻人們不敢再上前。

只有破月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肩頭傷口痛得麻木,右臂近乎僵直。再過得片刻,不,或許只要一招,她的刀就要脫手。

“你們雖是蠻人。”她忽然大聲喊,“可也是男人。欺負我一個女子,不害臊嗎?不羞愧嗎?”

蠻人們沒什麽反應,依舊用力揮舞板斧,呲牙咧嘴盯着她。

“罷了。”她慘笑一聲,忽的橫刀朝頸中抹去。

“嗤——”輕響破空,破月手腕一麻,體內氣息頓時凝滞,長刀脫手。她的心重重一沉,一道黑影已是輕飄飄落在她面前,有力的大手,鉗住了她的脖子。

“呃……”破月脖中劇痛,已被他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夜色中,那人靜靜望着她,手勁逐漸加大。破月跟他隔得極近,清楚望見那胡渣荏苒的臉上,一雙深而大的眼睛,沒有任何表情望着自己。

她呼吸艱難,頭也開始發暈。她恍恍惚惚的想,這蠻人一招就能殺了自己,此刻慢慢掐死她,定是惱她殺了太多蠻人。她想自己真是糊塗了,為什麽看着這蠻人的眉眼,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粗黑英俊的眉,深邃烏沉的眼,挺拔的鼻梁,為什麽她想起了步千洐?

然而她沒機會求證了,她感覺到太陽穴突突的跳,感覺到渾身乏力,感覺到喉嚨裏像是被塞進了灼熱的鐵,烙得她五髒俱焚。

這個時候,她終于在藍衣人的眼裏看到了表情。

殺意,她在他眸中看到了森然的殺意。

“撲通。”一聲輕響,什麽東西跌落在藍衣人腳邊。破月已經聽不到了,可那藍衣人緩緩低頭,卻只見一塊碧綠通透,如靜夜流水,盈盈生輝,正躺在自己靴子上。

他手勁微松,但未松開破月,彎腰将那事物拾起來。

是一塊玉佩。

藍衣人忽開了手。破月喉間一松,跌落在地,感覺到夜間清涼的空氣淌入喉管,她腦袋忽然清醒,大口大口喘氣,伏在地上,已沒有半點反抗的意志和氣力。

藍衣人緩緩将玉佩舉起,對着月光。他的手掌很大,那玉佩在他手心顯得很小。他粗粝的手指輕輕沿着那玉佩的輪廓滑動。

“千洐。”

玉佩上刻着婉約而清晰的兩個字。

這是極為詭異的一幕。

數萬蠻人大軍已被驚動,近處的士兵們呆呆望着正中。被俘的年輕女子趴在他們的将軍腳邊,全身縮成一團,似乎極為驚懼。而将軍像是癡迷了般,靜靜站在月光下,拿着玉佩,黑眸暗沉如水。

終于,在這樣僵持了半個小時後,将軍把玉佩慢慢塞進自己懷裏,而後提起地上的女子,單手勾起她的臉,在月光下看了一會兒,忽的将她扛上肩頭,大步走回了自己營帳。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居然老早就猜到了,這讓我很沒有成就感也。是我的暗示太明顯了,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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