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112
蠻人非常高,伏在他肩頭,破月顫巍巍的心驚膽戰。
她想不通,為什麽看到步千洐的玉佩,他的态度忽然轉變。也許他喜歡這個玉佩?她也想過自殺,因為這蠻人此刻對她的态度十分危險。但剛才鼓起勇氣想死沒死成,現在她又有點舍不得死了。
猶豫彷徨間,蠻人已扛着她,身形極快的竄回了中軍大帳,遠遠将其他蠻人丢在身後。踏進帳中,他腳步絲毫不停,徑直朝床鋪走去。破月暗叫不妙,擡手就朝他脖子上劈落。只是她怎是他的對手,手剛剛一動,後背已是一麻,被他點中要穴。
她被丢在床上,怔然望着他。
他負手而立,低頭靜靜看着她。
“你要是碰我,我立刻自盡。”破月說。
他沒出聲,反而拉過被子替她蓋上,然後解了她的穴道。破月想要坐起,被他一把摁倒。破月不敢動了,他卻直接倒下,在床邊的地上躺下了。
這是什麽情況?他把她丢在床上,然後自己睡在地上?
破月大氣也不敢出,警惕的盯着他的背影。過不了多久,均勻沉穩的呼吸聲傳來,他似乎睡着了。
破月等了足足半個時辰,聽得他的氣息非常悠長自然,絕不可能是裝睡,便蹑手蹑腳從床上爬起,想要逃走。誰料剛走過他身旁,腳踝便是一緊,身子騰空而起,再次摔在床鋪上。
他的力道均勻适中,她竟然一點也沒摔痛,就像被人平平穩穩放在床上。
他翻身起來,再次替她蓋好被子。然後……繼續在地上躺下,睡着了。
破月不敢再逃了,此人的武藝修為遠超過她。只得提心吊膽,就這麽過了一夜。第二天天色剛明,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轉頭看着她。
破月重傷初愈,又撐了一晚,早已精神恍惚,呆呆的望着他。這時,叫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他笑了。
野獸般雜亂粗犷的臉上,厚厚的唇角緩緩彎起,那一雙烏黑修長的眉,也有了彎曲的弧度,暗色的眼眸似夜色下的流水,微光蕩漾。
破月全身都僵住了。他卻在微笑之後,恢複漠然神色,步出了營帳。
日光漸漸強烈,破月等了很久,也沒見有人回帳中。她實在撐不住了,索性什麽也不管了,倒頭大睡。
一直到傍晚,她才神清氣爽的醒來。剛坐起,便聽到輕盈虛浮的腳步聲。
是與她同車時照顧她的女子。她端着盆熱水,垂頭快步走進來。
“小姐,洗臉吧。”那女子低聲說。
破月奇怪極了:“你怎麽來了?”
女子怯生生看她一眼:“蠻人讓我來的。”她與破月也有些交情了,低聲道:“你命好,做了将軍的女人。哪似我們……”
破月想解釋,卻也無從開口,只得沉默。
女子服侍她洗漱後,軍醫就來了,非常仔細的為她重新包紮傷口,又親自熬了藥送來。
破月被服侍得舒舒服服,心裏卻更加七上八下。她實在想不通蠻人将軍為什麽對她這麽好。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陰謀,她須得小心謹慎了。
“小姐,将軍真是寵你。”那女子臨走時說,“聽說大軍半個月來從未停留,今日卻破例在路上停了一日。”
破月這才明白,為何今日自己沒被叫醒帶上馬車。然而不等她細想,将軍已經回來了。
一起進帳的還有名蠻人親兵,端了飯菜進來,居然有肉有魚,相當豐盛。親兵放下飯菜就走了,破月腹中早已空空,吞了吞口水,繼續全身緊繃的躺着。
将軍彎腰将整張案幾都搬到榻前,這樣飯菜就正對着破月的臉。破月神色不變的看他一眼,卻見他又露出了那種微笑。
然後他在榻前坐下,拿起了筷子,夾起塊肉,送到她唇邊。
雖然只是一塊肉,破月卻真心覺得騎虎難下。
這……吃還是不吃?
他為什麽要喂她吃?
按理說她此刻應當很有骨氣的拒絕,也許他下了毒,也許他在麻痹她的意志。可望着他沉黑的目光,破月神差鬼使的被直覺驅使,張嘴含住了那塊肉。
味如嚼蠟,她很快吃完。
她修煉玉漣神龍功,早已百毒不侵。吃掉肉後,并沒有不适感,随即釋然。
這時他忽然朝她的臉伸手,破月脖子一僵,側頭想避。然而他的手看起來明明直來直去,卻仿佛無所不在,她避無可避,被他摸了個正着。
他捏住她的下巴,大拇指輕輕拭過她的唇角。她視線一垂,看到他拇指上的一點油漬。而後他從案幾上拿起塊毛巾,擦幹淨了手指,這才又拿起筷子,夾了筷米飯,遞到她唇邊。
破月恍然大悟――他剛才,難道不是想摸她,而是要給她擦嘴角?
一頓飯就用這種奇異的方式吃完,饒是步千洐,都未這樣全程喂食過她。破月的胃舒服了,心卻更慌了――因為這個男人太詭異太可怕。他還那麽強,如果他真的加害她,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可如果還有一絲求生的希望,她又舍不得自殺。
她吃完以後,他才把剩下的飯菜裝了一大碗,埋頭吃掉。
親兵收走了碗筷,又很快擡了個大大的圓形浴桶進來,裝滿了熱水。破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已再次走過來,将她從床上抱起,走向浴桶。
“我已經嫁人了!還有個女兒!”破月喊道,“你要是輕薄我,我丈夫一定不放過你!”
他恍若未聞,将她放在浴桶邊,然後指了指旁邊的矮凳,破月這才發覺矮凳上放着一套淺藍色的衣物,看起來是嶄新的女裝,還是絲質的。
“我不洗。”破月悶聲道。
他靜靜看她一眼,忽的擡手,提起她的後領,扔進浴桶裏。破月趕緊雙手扶住浴桶邊緣,肩頭傷口才沒進水。而他不發一言,轉身出了營帳。
夜色漸深,營帳內外都靜悄悄的。以破月的內力,聽出丈許內都沒有人的氣息聲,竟似都被驅走了。
除了他。
高大魁梧如修羅般的身影,在一側營帳投下颀長的影子。可以看出他一直背對着營帳,負手站立。他的氣息,破月是聽不到的。
踟蹰片刻,破月終是狠下決心,快速脫掉濕衣,匆匆洗了。雖然很倉促,但不得不承認熱水好舒服。而後她迅速換上那套新衣,松了口氣――很普通的樣式,沒有暴露。
她重新在床上坐下,見他還是一動不動站在帳外,心頭的感覺竟有些複雜了。
這個蠻人,到底想幹什麽?
“我洗好了。”她輕聲說。便見他轉身,大步又走入了營帳。
他立在床邊不動,也不看她。親兵進來擡走了熱水,屋內重新只剩他二人。
破月鼓起勇氣問:“将軍,你到底打算如何處置我?”長痛不如短痛,這樣吊着胃口,她更難受。
他卻不答,往地上一趟,背對着她。破月又問:“蠻族為何要幫助流浔?我見過蠻族的小孩,你們不像一個好戰的民族,為何?”
他還是不答,片刻後,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這晚破月沒有再整晚強撐不睡,但也不可能睡得放心大膽。她迷迷糊糊淺眠着,待到了半夜,忽見地上黑影站了起來。她心頭一緊,暗自提氣戒備。未料他伸手抓住了被角,替她蓋好、掖好,随即又躺下了。
破月完全被他搞迷糊了。
次日醒來,又有女子服侍她洗漱。而後又由大将軍“喂食”了她,只不過這一次,那女子和一名蠻族親兵都在旁伺候。女子看得目瞪口呆,親兵雖不至于有激烈情緒,但也看得目不轉睛。
饒是破月臉皮極厚,也禁不住臉紅了。吃了飯,她随他走出營帳,心頭暗驚。
烈日高懸,無數粗獰蠻人沉默如鐵塔,立在帳外,遠遠望去,從密林中一直延伸到前方山腳下,根本望不到盡頭。他們顯然已經集結多時,只等将軍號令。這時親兵牽了頭黑色的高頭大馬過來,将軍翻身上馬,然後居高臨下看着她。破月決計不願意與他共乘,轉頭看向一旁,誰知卻看到有士兵牽了頭棗紅色的小馬,走了過來。
士兵将缰繩交給了她就退下。破月看着面前的小馬――滑溜溜的鮮豔長毛、有些圓滾滾的頭顱、墨黑的大眼睛、矮小粗短的身軀,當真非常可愛。
也許是她盯着馬的時間太久,将軍忽的彎腰朝她伸手,破月提氣一躍想要避過,自然沒有避開,被他拎起放在馬上。而後他大掌在馬臀一拍,小馬便滴溜溜的往前走了。而缰繩……被他奪走了,握在手裏。于是棗紅的小馬緊貼着黑色大馬,徐徐前行。
破月看到他面容沉靜的一揮手,大軍頓時如同一架巨大的戰車,徐徐開動了。
之後幾日,破月的遭遇一成不變――騎着棗紅小馬随軍,睡覺睡到自然醒、三餐有人喂食,晚上踢被子還有人細心的幫她蓋好。直到五日後,大軍在墨官城外駐紮。将軍一早率軍攻城,破月被點了穴道扔在中軍大帳。天黑的時候,墨官城已破,将軍牽着小紅馬,帶她入城。
這晚大軍駐紮城內,他們宿在原城守大人的府邸裏。府內奢華精致,晚餐亦是抓來的城內名廚炮制。破月在抗議了幾次無效後,也習慣這種生活,吃飯的時候還會指着自己想要的菜色,他的筷子總是很聽話,要什麽夾什麽。
第二日清晨,破月洗漱之後,坐在桌邊等他服侍。誰知他例外的沒有先伺候她吃飯,而是先端起桌上一碗烏黑的湯汁。
破月立刻想起,這碗湯汁是剛才一個流浔士兵送進來的。于是好奇的盯着他,他喝了一大口,察覺到她的視線,忽的放下,将剩下的小半碗湯汁,送到她唇邊。
破月搖了搖頭,他的手卻依舊停住不動。破月無法,心想自己反正百毒不侵,也不怕他,便喝了。那湯汁看着渾濁,入口卻是清甜的。
然而破月沒想到,這次真的中毒了。只過得片刻,将軍正在給她喂粥,她忽覺腹中絞痛無比,一下子軟倒。将軍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眸色焦灼。破月疼得滿頭大汗,勉力對他說:“扶我坐下。”
他輕輕将她放在床上,破月忍着劇痛,調息運氣,額頭陣陣冷汗。待過了小半個時辰,玉漣神龍功運行一個周天,她悶聲連吐數口鮮血,先是烏黑,而後轉淡,最後才變成殷紅色。到這時,她方覺胸腹中濁氣盡去,長長籲了口氣。
她睜眼一看,将軍竟始終靜立在側,低頭看着她。這時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脈門。破月吓了一跳,随即一松――因為一股雄渾而綿和的真氣,正從脈門輸入。她運功祛毒後,原本氣息微弱,得這股真氣相助,只覺得說不出的舒服。過得片刻,已是神清氣爽,他也松開了手。破月低聲道:“多謝。”
他沒說話,徑直走到桌邊,衣袖一揮,所有飯菜哐當打翻在地。而後他走了出去,過得片刻,他親手端了些粥菜進來,重新喂食。
破月一邊吃着,一邊目不轉睛的盯着他。
她記得很清楚,剛才她喝過那湯汁,只吃了些粥,就中毒了。到底是哪樣東西有毒?如果是湯汁,為何他服食了卻沒事?那是粥?可那湯是什麽?為何如此古怪?
這晚,破月聽服侍自己的女子說,将軍當日将準備飯菜的廚子斬首,又徹底清查了墨官城中的大胥餘孽。破月心裏冷冷的,雖然将軍未曾加害過她,但他荼毒大胥生靈,罪無可恕。
又過得四五日,那黑色的湯汁,第二次出現在餐桌上,依然是由流浔親兵送上的。将軍這回先喂食破月喝了一半,自己喝掉剩下的。這時,有親兵進來,送上一封書信,将軍看完之後,輕輕拍了拍破月的腦袋,轉身走了出去。
破月無他喂食,輕松自在,拿起筷子剛要夾菜,似曾相似的劇痛再次襲擊全身。她一下子倒在地上,冷汗淋漓間,一個清晰的念頭沖進腦海:湯中有毒!
流浔親兵為何要喂蠻人将軍喝一碗有毒的湯?而且看起來像是定期服食的。這毒的分量足以毒死正常人,将軍為什麽喝了沒事?
等将軍處理完緊急事務回到房間時,破月已經驅除了餘毒,臉色蒼白的重新坐在桌前。将軍見飯菜半點沒動,立刻拿起筷子。破月十分配合的吃完,柔聲說:“将軍,方才的湯特別好喝,以後能都留給我嗎?”
将軍靜靜望着她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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