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113
破月很快發現了規律。
那種黑色湯汁,每五日送來一次,每次都是由設在蠻族大軍中的流浔督軍遣人送來的。除了将軍,沒有蠻人喝這種湯。
破月百思不得其解是為什麽,但既然是流浔人要的,她只要反着來,總沒錯。
好在将軍十分配合,第一次送湯來,破月說吃完飯再喝湯,他點了頭。等吃了飯,破月說要如廁,偷偷将那湯倒掉了。
之後兩次,她都如法炮制。大軍亦在此時繼續南行。只不過這時,跟之前所過之處一馬平川不同,蠻族大軍遭到了君和士兵的頑強抵抗,推進的速度也變得緩慢。
只不過這幾日夜間,将軍開始睡得不安穩,總是翻來覆去,喉嚨裏發出嘶啞破裂的嗚咽,倒真的像一頭野獸。破月有點害怕,因為他看起來似乎很難受。到了這日早上,破月醒來,卻未像平時那樣,看到他已經等候在床邊,而是依舊躺在地上。
望着他小山似的沉寂背影,破月緊張起來。
“将軍……你沒事吧?”破月低聲問。倒不是她關心他,而是目前他是她最大的依仗,她要等到步千洐來救自己。
回答她的,是他沉默的轉身。她這才看到,他暗沉着一雙眼,像是渾濁的水。而寬闊的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嗷――”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勉強逸出一聲破碎的呻/吟。忽然伸手,抱住自己的頭,開始瘋狂的撕扯。
破月看得心撲通通的跳,因為他扯得非常用力,直接将一撮撮長發,連帶着頭皮扯下來,瞬間血肉模糊。
他像發狂了一樣,從地上跳起來,抱着頭滿帳跑。他抓起每一樣東西扔在地上,摔得乒乓響。很快有親兵沖了進來,他冷冷擡頭,一把抓起往地上一扔,那親兵撞在桌子上,瞬間腦漿崩裂,不活了。
如此殺了四五個親兵,帳外的蠻人也不敢進來了。他已滿手鮮血,忽的沖到桌前,拔出了長刀。
破月眼見情況不對,轉身就往營帳一角跑,想要偷溜出去,誰知他人明明還在丈許外,她剛邁了一步,就被人從後掐住脖子,身子騰空而起,瞬間天旋地轉。
“啊――”破月驚呼一聲,已被他高高舉起。隔着一臂之遙,他的眼像是被黑色的冰雪覆蓋,又冷又暗。
殺意,那是殺意。
破月出生入死多次,此刻只覺得全身毛孔仿佛都張開,陰冷的氣息侵進來。他的殺氣似空氣般将她萦繞。
“千洐!千洐!玉佩!”破月沒辦法了,想起他只有在看到那玉佩時才有反應,現在那玉佩也被他奪走,只得這樣喊出來,希望能夠提示他。
他靜靜望着她不動。
破月被他掐得呼吸都艱難,啞着嗓子說:“玉佩、在你身上嗎?刻字的玉佩、千洐……”嘴裏這麽說的,腦子裏忽然一個激靈。
為什麽?為什麽他看到玉佩那麽大的反應?
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他忽然松開了她,讓她直直墜落在地。破月驚魂未定,也不敢動,怕再刺激他,只往後微微縮着。而他如鐵塔般站着,雙臂微張似蒼鷹展翅,忽的又抱住了頭,顯得極為痛苦。
“哐當!”他手上的刀掉在地上,而他猛的擡頭,忽的施展步法,快速在帳內游走。而雙手亦變掌為拳,極快的縱橫開阖,竟然打起拳法來。
這拳法破月閉着眼聽風聲都能辨識出來!不正是步千教給她的“聰玉長拳”!只是她從未見過有人打得如同這蠻人将領一般龍行虎步、氣吞山河。明明樸實簡單的招式,到了他癫狂卻輕靈的雙拳中,竟似生出千變萬化,叫人心驚膽戰。
破月幾乎都看呆了,腦子裏只一個念頭,為何會這樣?為何蠻人會打聰玉長拳?為何他武藝兵法獨步天下?為何他看到千洐的玉佩那麽大的反應?
這實在匪夷所思,可天下間滿足上述條件的,只有一個人啊!
可他,不是死了嗎?不是衆叛親離家破人亡嗎?為何會變成蠻人一個,割去舌頭,懵懂殘忍,渾渾噩噩踏平天下?
破月倒吸一口涼氣――難道,這一切都是流浔的陰謀?那麽他與蠻人到底是何關系?聯想到曾經在帝京刺殺自己的蠻人,武藝高強非凡,絕非尋常蠻人可比。而他軍中似也不乏武藝高手。難道他們并非真正的蠻人?可為何變成現在的樣貌舉止?
跟那黑色的湯汁,有關系嗎?
轉瞬之間,他已經沒有打拳了,而是持刀為筆,瘋狂的在地上劃字,神态極為猙獰瘋狂。破月雖怕,卻被想要知道內幕的念頭驅使着,上前兩步一看。卻見字跡潦草至極,大多是四個字“聰玉”“千洐”,亦有些淩亂的詞句“國破山河在”、“精忠報國”……
破月整個人恍然失神,仿佛一時間都懂了,心頭有點痛,有點麻。
在他繼續專注的寫字的時候,破月緩緩走過去,悄無聲息的走過去。這一次,他仿佛什麽也沒聽到,讓她接近了他後背空門。破月伸手,輕輕點住他後背大穴。尋常人早該一頭栽下,可破月的勁力卻似一滴水落入汪洋大海,他竟毫無反應。破月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死心的連點他數道大穴。終于他身子一僵,眼睛一閉,砰然倒下。
破月望着他的臉,仿若只是睡着了,眉頭舒展、嘴唇輕阖。她強忍着心頭激動,走到帳門口,幾個親兵正在朝裏望,她柔聲微笑說:“将軍睡着了,我會服侍他。你們晚點再過來。”
親兵點點頭,都走了。這些日子破月與他形影不離,被他幾乎是捧在掌心呵護,沒人會再懷疑她。
等帳外再無閑人,破月深吸口氣,打來盆水,又從他靴中拔出把匕首,一點點剔去他滿面胡須。胡渣很硬,硬得像鐵絲,破月強自鎮定,不讓自己的手發抖。慢慢的,他的容顏一點點露出端倪,粗黑的眉、挺括的鼻,厚薄适中的唇,方正硬朗的臉。這臉與她記憶中的容顏,有十之八九的相似。只是他臉部的肌肉,比起千洐要僵硬許多,額頭也有青筋爆出,看起來更加粗犷,千洐則比他俊逸許多。但任何人看到這張臉,都一定會想起步千洐。因為他們眉宇間那冷凝不羁的氣質,是那樣相似。歲月仿佛并未在他臉上留下明顯痕跡,唯獨深邃雙眼旁,添了幾道淡淡的皺紋,而烏黑長發的鬓角,隐有幾根雪絲。
破月怔怔望着他昏睡的容顏許久,才将胡渣一點點拾起來。她自己多次易容,也懂得基本技藝,重新将他的胡子沾上,而後扶起他沉重的身軀,搬到床榻上。之後在床側獨坐一宿,天明時竟有淚水沾襟,滿心難過。
第二日一早,又是喝湯藥的日子。流浔士兵大概也聽說了昨日将軍發狂的事,矗在床邊不動。将軍剛醒來,看到送至面前的湯藥,接過先遞到破月唇瓣。
那流浔士兵臉色微變:“将軍,此湯藥是國主給你的。旁人喝不得。”說完還看一眼破月。破月臉色不變,笑道:“怪我,我以為是補湯,鬧着要喝,今日将軍才想給我試試。”說完将湯藥輕輕推到他唇邊。他約莫頭還很疼,一口喝幹。流浔士兵這才走了。
見他一走,破月立刻将将軍扶起來。說來也怪,喝了湯藥,将軍的眼睛明顯恢複平日的鎮定冷漠,從床上站起。
破月鼓起勇氣,将手指伸到他唇邊。
“張嘴。”破月低聲道,“剛才的藥不好,吐出來。”
他有些呆滞的看着她,緩緩張開嘴。破月忍耐住心頭的懼怕,将手指伸進去,輕輕摳他的喉頭。他臉色一變,一口咬落。牙齒入肉,破月痛得一聲低叫。好在他反應很快,力道立刻撤掉,她将手指抽出來,卻見一片血肉淋漓,齒印深深入肉,好在沒傷到骨頭。
而他被破月這麽弄了一下,雖然沒有嘔吐,卻似乎明白了她想幹什麽。他臉色微紅,似是在運氣,很快幹嘔幾聲,便吐出了大半湯汁。
破月立刻找了布,将地上的湯汁殘渣擦得幹幹淨淨。他一直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破月再坐到他身旁,正想說什麽,他卻往邊上挪了挪,保持一尺距離。
破月知道今日大軍要開拔,柔聲說:“将軍,我今日身子不适,你陪我坐馬車好不好?”
他沒出聲,看她一眼,徑自走了出去。
**
晌午,馬車上。
如今,不僅蠻人大軍,流浔軍隊,幾乎整個天下,大胥、君和,所有人都知道,神秘的蠻人将領得了個女子,寵得天上有地下無。到了最近,除了有仗打是,其餘時間更是白日黑夜都厮混在一起,形影不離。
馬車加蓋了厚厚的垂簾,旁人聽不到車內半點動靜。破月聽得周圍寂靜,便看向對面正呆呆盯着自己的将軍。
将軍,楚餘心。
“楚餘心,你叫楚餘心。”她柔聲說,“你有個妻子,叫朱聰玉;有個兒子楚千洐。他還活着,他很好。他是我的夫君。你還有個孫女,小名叫萌萌,大名等她的爺爺,也就是你來取,好不好?”
楚餘心沒有半點反應,只僵直的坐着。破月注意到,每當她提及朱聰玉活着楚千洐的名字,他的手指都會有輕微的顫動。但他好像又不是很明白,她到底在說什麽。抑或是明白了,但是記不起來,所以更加迷惘。
流浔士兵已經不會再送藥了。破月算了一下,他一共送過六次藥。後面四次都被破月偷偷攔下。她猜想,如果那藥物是某種控制手段,很可能是一年或者半年間,需要強化服藥一次。
她不知道停止服藥對他好還是不好。他如今每晚都輾轉難眠,有時候半夜她忽然驚醒,會發覺他黑黢黢的站在床頭,目光陰森。每當這個時候,她就輕輕念叨朱聰玉或者楚千洐,這個時候,他總能奇異的平靜下來。破月的心裏會很難受――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讓一個人在忘記了所有後,僅僅聽到名字,就能安撫所有情緒?
有時候白天,他也會發瘋,在車裏,或者在營帳裏。這個時候破月會擯退所有人,陪着他,看着他。看他一遍遍打聰玉長拳,看他痛苦的抱着頭,撞向車壁,血流滿面。有時候他也會想殺她,但總會在看到她驚恐的雙眼時,忽然撤手。而破月會找個機會,點了他的穴道,讓他躺下。
後來,這種失控慢慢少了。只是他更加呆滞,反應也變得遲緩。她跟他說話,他全無反應。
他在軍事、武藝上,是相當游刃有餘的。那仿佛是他的本能,是一種技藝,他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發出命令,就能**敵人。但除此之外,他的腦子好像是已經壞掉了。每日只是傻傻坐着,有時候會看她一整天,有時候拿出玉佩看一整日。
破月猜想,他服用的湯藥,可能存在某種抑制神經的成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個時代的人能從自然植物或者丹藥中提煉出成分,也不是不可能。
她只能一遍遍反複跟他說,他是誰,他兒子是誰。他被流浔利用了,她多麽希望他蘇醒,帶領蠻族大軍反戈。
然而他從無反應。仗照打,人照殺。蠻族和大胥軍隊交戰,依然如火如荼。而她沒有半點步千洐的消息。
算起來兩人分離已一月有餘,破月的心情也漸漸恢複平靜。她甚至沒有太擔心自己的安危,反而想,如果步千洐知道自己的父親還活着,甚至還是這樣的身份,又會有如何的心情呢?想到這裏,她就很難過,連帶着對楚餘心也心生憐惜。
這日一早,楚餘心端起粥又要喂她,她心念一動,忽然沖他笑了,從他手裏接過碗。他望着她,她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爹,我喂你好不好?”
楚餘心整個人仿佛都定住了,只看着她。
“爹,你是千洐的爹,也就是我的爹。”她柔聲說。
他終于緩緩張嘴,含住了湯匙。破月心頭一喜――有反應了。随即一勺又一勺喂給他吃,嘴裏說個不停,都說些步千洐的事。而他只是靜靜聽着,卻似并未有太多情緒激動。
破月慢慢也明白了,他的精神很可能已經出現了問題,神經系統大概被那湯藥嚴重傷害。但現在急不得,只能慢慢來了。
親兵領着一流浔官員走進來時,恰好看到破月拿着手帕給楚餘心擦嘴角。這一幕自然顯得親昵暧昧,那官員清咳兩聲,目光淡淡掃過破月,對楚餘心道:“将軍,國主有令,命你将這女子獻給他。”
破月心頭大驚,流浔國主?為何會要自己?
卻見楚餘心站起來,在地上寫下:“為何?”
破月心提到嗓子眼,隐隐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果然,那官員看一眼破月,低聲道:“話與你知也無妨。這女子本就是另一名臣子養大,将來要獻給國主的,只因為意外走失。這是國主的手令。你如今已占了她數月,速将她交出,國主不會責怪。否則……”
破月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如醍醐灌頂般了悟。
顏樸淙。
她萬萬沒想到,真的被他一語成箴,自己與步千洐戰亂離別。而他人雖死了,卻依然在禍害她!
她緊張的看着楚餘心,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軍,別把我交出去。”
楚餘心沒有看她,輕輕一抽,将衣袖收回。而後他朝那官員點點頭,再一擡手,就點中了破月身上大穴。破月瞬間動彈不得。
官員滿意的點頭,叫來兩個流浔士兵,将破月擡起,出了營帳。破月心急如焚,僵硬着脖子回望,卻見楚餘心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全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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