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114

剛出營帳幾步,便見前方停着一輛馬車。一名藍衣官員靜立在馬車前,看到破月等人,只淡笑一聲:“還算蠻奴識相。丢上車吧,莫要誤了王命。”

破月聽到這聲音,渾身便如雷劈般定住。可她被點了穴,無法回頭,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瞬間加重。

身旁的官員似乎極忌憚車上的人,點頭哈腰道:“大人所言極是。”随即吩咐兩個士兵将破月擡到車上。這下破月看到那人了。

只見他身着錦衣烏靴,腰纏玉帶,負手立着,神色頗為倨傲。他的身材極為高大,看起來是個三十餘歲、面貌普通的男子。可破月看到他的雙眼,只覺似曾相識。那眼珠黑而湛,冷漠的神色卻令她感到親近。

他目光淡淡掃過破月,看不出半點端倪,随即上前一步,與另一名官員寒暄起來。破月心撲通通的跳,無法抑制而又匪夷所思的狂喜湧上心頭。

破月被平放在車上,看着黑色車頂,強自平穩呼吸。過得片刻,只覺得車體一沉,一人已是掀開車簾,走了進來。

是他。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破月,黝黑的眸漸漸浮現深深的驚痛、憐惜之情。破月鼻子一酸,咬着下唇。他悄無聲息的在她身旁蹲下,握起她一只手,握得很用力,隐隐生疼。

車子徐徐動了。因為身處數萬人蠻族大營,他什麽也沒說。而她也懂,只怔怔望着他。待行了一會兒,似已出了大營。他掀起車簾一角匆匆看了眼,随即伸手,替她解開了穴道。

破月一下子坐起來,撲進他懷裏:“阿步!”

這軍官正是步千洐所扮,他緊緊将她抱住,聲音幾近嘶啞:“月兒,你……受苦了。”

破月聽他語氣沉痛,知他是誤會了,破涕為笑道:“不,我沒受苦。真的。也沒人碰過我。”

步千洐身子一僵,将她抱得更緊:“無妨……欺侮你的人,我定不放過。”

“你怎會在此處,還拿着流浔王令,扮成官員?”破月奇道。她今日心情大起大落,他的出現實在太令人驚喜。

步千洐微笑:“這些日子,我們一直與蠻族交戰,也關注着蠻軍的行蹤,只待有機會,便将你營救出來。前日,有一隊流浔官兵,從北方而來,被我的人撞見,才截獲了流浔國主的密信,他竟想得到你。”他緊握她的十指漸漸用力:“我便來個将計就計。呵呵,想不到顏老烏龜,居然是流浔人。你給我的玉佩,可是他的?”

破月點頭。

步千洐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我的人在三十裏外接應,你不會再受苦了。”

破月忽的想起楚餘心,急道:“等等,那蠻軍将領……”

步千洐臉色突變:“噤聲!”

破月呼吸一滞,她也聽到了。馬蹄聲,急促的馬蹄聲,宛如利箭破空,由遠及近。車外風聲大作,似有人踏空而來,雷霆萬鈞。

步千洐一把抽出腰間佩刀,卻聽到車外數聲慘叫,撲通通有人栽落在地。而後車簾一揚,被人從外掀開。

楚餘心神色木然的立在車轅前,日光将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漆黑的眸直直盯着顏破月。

他朝她伸手。那是示意她過去。

步千洐聽聞過蠻人寵姬的流言後,對他已恨之入骨,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這人對手。于是他冷冷道:“蠻奴,你想做什麽?你敢不尊國主命令嗎?”

楚餘心沒做聲,他的視線極緩慢的從破月身上移到步千洐臉上。

那眸子一暗,殺意森然。

“不要殺他!”破月看得分明,立刻從步千洐懷中掙脫,撲過去抱住楚餘心的胳膊,“他是……”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楚餘心擡手點中她數道大穴,她的聲音消失在嗓子裏。而後身子一輕,已被楚餘心扛上肩頭。

步千洐心頭一股戾氣上湧,揮刀便攻了上去。

楚餘心根本沒将他放在眼裏,只單掌對敵。然步千洐心情激憤,殺意盎然,這刀上的威力又強了幾分,淩厲的攻擊下,楚餘心又扛着一人,倒難以似那日般,瞬間就将他擊垮。

兩人很快都躍出了馬車,落在地上。然而此處離蠻族大營不遠,很快便有士兵聞訊趕來。楚餘心掌法大開大阖,步千洐竟被他迫得不得不擡掌相接。

這一拼掌力之下,步千洐只覺得自己雄渾的內力一到了他掌裏,竟似無影無蹤了般。随即只覺一股熱力從掌心襲來,山呼海嘯般直撲心窩。五髒六腑都如同被攪翻,全身脫力,重重向後摔去。

而楚餘心扛着破月,只倒退了兩步,随即站定,欺身再次攻上!

步千洐痛得難受,亦瞬間冷靜下來。眼見跑過來的蠻人越來越多,他明白再纏鬥,更無機會救破月。忍着心頭劇恸,只匆匆看一眼伏在他肩頭的破月,一咬牙,縱身向外掠去。迎面幾個蠻族兵襲來,他随手砍翻幾個,奪了匹馬,策馬跑遠。

楚餘心本欲再追,忽的臉上一陣濕熱,他懵然擡眸,卻見破月狠狠盯着自己,嘴唇上全是鮮血。他立刻停住腳步,扛着破月返回了營帳。

一直走回床邊,他才将破月放下,解開她的穴道。破月剛才為了阻止他殺步千洐,咬破了舌頭,此刻劇痛難當,滿口的血。

他擡手捏住她的下巴,破月微微吃痛,不得不張嘴。他往她血淋淋的嘴裏看了一會兒,走到桌邊端來一杯水。

破月接過喝了,用極含糊、緩慢的聲音說:“你不能殺他。他是你兒子,你和朱聰玉的兒子,楚千洐。”

楚餘心靜靜的看着她。

**

步千洐逃出帳外,又怎麽舍得就此離去?雖然內傷甚重,他也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但今日見到了破月,要他再放手,根本不可能。

以往聽到傳言,他心痛難當,又嫉又恨。他只能對自己說,定要搶她回來,殺掉侮辱過她的人。只是一想到或許已有別的男人占有了她,他的頭就刺痛難當,心裏晦澀一片。

他已經想辦法接近蠻族大軍多次,也曾在戰場上施展計謀,想要趁那人不備,将破月奪回來。然而那人竟将破月護得密不透風,一個月了,他也無從下手。

今日終于有了機會,今日終于再握住她的手。可那人竟似将月兒看得甚重,不顧王命,追上奪了回去。

一想起那人扛着破月的模樣,他的心就刀割般痛。他怎能、怎能再容忍破月與別的男人共處一個晚上?

想到這裏,他的心居然平靜下來。生死置之度外,計謀無關緊要。他只運功調息了半個時辰,随即拍幹淨身上的塵土,整理了衣着,重新朝蠻族大營走去。

營門口蠻族兵攔住去路。他拿出流浔官員令牌,厲喝道:“都給我閃開。”

或許流浔人對蠻族威懾甚重,一路士兵看到他的服飾,不是繞道,就是看到令牌後怯懦的離開。他通行無阻,直至中軍帳外,深吸一口氣,掀開帳門走進去。

面前的一幕毫無疑問是刺眼的。破月坐在床上,擡眸望着那人,目光竟透着柔和。而那人靜靜立在身旁,面無表情的擡起大手,摸着破月頭頂。

步千洐心頭刺痛,面上冷笑:“蠻奴,你連國主的命令也不顧了嗎?”

破月看到他,驚喜萬分,站起來沖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身:“阿步,他是你爹啊!”說完一擡手,揭開了步千洐的人皮面具。又松開步千洐,走回楚餘心身旁,扯下了他的胡子。

步千洐原本做好了惡戰的準備,聽得她輕飄飄一句話,宛若驚雷在耳邊炸響。

爹?

他的爹,楚餘心?

他艱難的看着那人,那人也望着他。幽暗燭火裏,只見那人相貌英武,如此熟悉而陌生。許多種猜測、許多的疑惑,統統湧上心頭,卻又朦胧不清。他只覺得眼睛和耳朵都有些發燙,那人的身影仿若從他茫然的視線裏極為深刻的凸顯出來,而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又熱又促。

“爹?”他疑惑的開口,看向破月。

然而破月沒能詳細解釋,因為楚餘心忽然動了。高大的身影靈巧如鬼魅,倏然移動,一手提起破月,再飄上前幾步,另一只手提起步千洐,閃身便出了營帳。

帳外重兵防守,于他卻如入無人之境。只見他足尖幾乎不點地,便似踩在水面浮萍上,頃刻便出了大營,奔進了黑黢黢的密林。

“爹!你要帶我們去哪裏!”破月喊道,因為急速奔跑,周圍淩厲的風聲幾乎要将她的聲音吞沒。

“月兒!這到底為何?”步千洐厲喝道,聽到她叫他爹,步千洐心裏莫名的抽了一下。

“爹這些日子待我很好,如同親生女兒般,阿步,他真是你爹!他被流浔人控制了!”破月喊道。步千洐聽得越來越奇,低頭只見那人神情僵木,看不出半點喜怒。而他思及父親的遭遇,心頭驟然一疼:若真是父親,若真是父親……

他雙手緊握成拳,心頭激蕩卻又滞澀難言。

楚餘心健步如飛,崎岖山路于他如履平地,很快便至了山頂。他放下破月,卻依然提着步千洐,走到一塊巨石前,将他放上去。而後在月光下垂眸,安靜的看着他。

破月見他沒有加害步千洐,心情稍定。之前她跟他說步千洐是他兒子,他一直沒什麽反應,也不知道聽懂沒有,相不相信。這山頂光禿禿的,四處都是碎石,唯有那塊白色巨石躺在月光下,光潔幹淨。步千洐被他放在巨石上坐着,立刻滑下來站起,誰料他手一擡,又提出步千洐衣領,将他放上了石頭。

步千洐于沙場武林縱橫至今,還未如此被人想捏圓就捏圓,想揉扁就揉扁。雖然面前的人極可能是他父親,他也下意識蹙眉。

破月忙道:“阿步,你順着他,他被流浔毒害多年,有時候會像個孩子。”

她這麽一說,步千洐心裏的不悅變成了莫名的心疼,再擡頭看面前的男子,只見他長發淩亂、滿面風霜,眸色木然,與自己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不由得放低聲音問:“你……真是我爹?”他迷惘之下,甚至忘了眼前的男人已被割去了舌頭,不會說話。

楚餘心只靜靜望着步千洐,也不說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想。破月心念一動,說:“阿步,把他的手記拿出來。”那本手記,步千洐一直随身帶着,聞言點頭,從懷中掏出,遞到他面前。

楚餘心還是沒反應。步千洐心思極快,拿出朱聰玉給楚餘心畫的小相。

楚餘心終于有反應了。只見濃眉一挑,臉色大變,一把從步千洐手裏搶過那張小相,擡起粗粝手指,輕輕拂過落款處娟秀的字體。

見他如此反應,步千洐哪裏還有懷疑?只是至親終在眼前,他喉中哽咽,徑自握拳,沉默不語。破月悲喜交加,走上來輕輕握住他步千洐的手。

步千洐一把抓住楚餘心的手,顫聲喊道:“爹!”

楚餘心緩緩擡眸望着他,深邃沉黑的雙眼滿是淚水,而他的表情依舊冷漠呆滞,仿佛惘然不知自己的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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