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重逢
世上也許真的沒有那麽多的巧合。挂在牆壁上的錦旗告訴楚伽,即将為他看診的醫生并不是葉哲臣。更為不巧的是,醫生正在進行一臺清創縫合手術,需要再等幾分鐘才能出來。
診療室裏的值班護士詢問他是否需要換去別的診室,楚伽想了想說不用了。
緩一會兒也好,或許是因為醫院的暖氣溫度較高的緣故,身體裏那股藥性又在不安分地蹿動。
Ian在酒裏下的藥并不重,只能起到部分助興的作用。但即便如此,楚伽仍舊沒有信心不會被醫生發現。趁着等候的時間,他去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裏購買了一罐可樂,希望冷飲能夠将體溫調低一點。
清脆的投幣聲過後,紅藍相間的可樂罐應聲掉落。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想先用腿夾住罐子再用單手打開。可惜用力不夠均勻,可樂罐歪向一側,然後從雙膝之間滑落,咕嚕嚕地滾遠。
這真是……今天究竟是有多不順心啊。
楚伽苦笑,準備起身去追逐那罐飲料。就在這個時候,從拐角的另一頭走過來一個身穿白袍的醫生,彎腰将滾到他腳旁的鋁罐撿了起來。
這位醫生将可樂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來尋找失主,可是下一秒鐘,他的目光就死死地凝滞住了。
同樣凝滞的人還有楚伽,他們就這樣站在相隔十來步的走廊上彼此對視着。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仿佛光是這樣安靜地站着就已經耗盡了他們生命之中全部的幸運。
長達十多秒鐘的沉默過後,穿着白袍的男人終于邁開了腳步,他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着來到楚伽面前。
“……班長!”他用比十年前更為低沉的聲音喊道:“……真的是你?!”
“……是。”
楚伽的心髒跟着嘴角一起微微抽動着,像是要笑,卻又顯得無比苦澀。
葉哲臣的秉性似乎十年沒變,叫出一聲“班長”之後就陷入了沉默。可是手上卻一刻不停,轉眼已經摸上了beta的臉頰。
接觸,先是從那幅他所陌生的眼鏡開始。指尖在鏡框上輕輕地點了一下,然後滑向上方的太陽穴,确認十年前的那道煙灰缸砸出的傷口并未留下疤痕。
接着,手指又越過鏡腿一路往下,爬上顴骨,滑過面頰,按住那微微翹起的嘴角。
好像失去了視覺的盲人那樣,急切地需要用最直接的方法證明彼此的存在。
楚伽沒有抵抗,安靜感受着alpha的指腹在臉上游走的溫柔。當這種感覺停下來之後,他就被緊緊地按進了一個堅實又溫暖的胸懷裏。
葉哲臣仿佛是要将他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
被擠壓的右手傳來了劇烈的刺痛,楚伽低低地痛呼一聲,後退半步。葉哲臣低頭,愕然發現自己的白袍上留下了半個血紅的手印。
“你的手?!”
“玻璃劃的。”楚伽只說出了一半的事實:“剛才聽護士小姐說可能要縫針。”
“……跟我來。”
葉哲臣雖然只是實習醫,但之前在美國已經有了一年的臨床經驗,MD在讀時也參與過不少手術,對付這種程度的傷口處理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然而治療對象是相識并且深深在意的人,這還是頭一遭。
“無名指的肌腱斷裂了。”
說到這裏,他輕輕地碰了碰傷口附近皮膚下的那點隆起:“肌腱回縮,別亂動,否則更麻煩。”
楚伽聞言,整個人都僵了一僵。
按照道理來說,作為實習醫的葉哲臣不應該單獨進行清創縫合手術,奈何他是院長的兒子,技術也相當過硬;再加上楚伽的傷勢不算嚴重,手術并沒有遇到阻力。
和十年前葉哲臣經歷的那次縫合一樣,肌腱手術在清創室裏進行。護士打開了清創包,正準備着手清潔楚伽的創口,卻被葉哲臣攔住了。
“我來。”
Alpha走到beta面前,示意他将手擱在多功能清創手術臺上。用紗布覆蓋住傷口,首先開始清潔被血液污染的手背部分。
受傷後的手指有些水腫,還有一種不正常的炎熱感覺。藥液緩緩擦拭在上面,感覺清涼舒适。楚伽正出神地看着葉哲臣手指的靈活運作,忽然發現他手中的鑷子碰到了自己無名指上的那個金屬環。
“……”
葉哲臣沒有說話,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上也看不出表情,只是擡起眼睛看了看楚伽。
“……假的。”楚伽搶答。
“忍着點。”
說完這三個字,葉哲臣伸手拈住了戒身,試着朝指尖的方向旋轉。由于手指微腫,脫下來的時候着實有些難度,不過疼痛的感覺倒是壓制住了楚伽身體裏那種不适的反應。
取下戒指之後,葉哲臣并沒有交還到病患手中,反而直接丢進了自己的手術服的口袋。
清潔完傷口,楚伽的手腕部被注入一針麻醉劑。幾分鐘後麻木的感覺迅速擴散到了整個手掌。葉哲臣用針頭刺了一下他的手指确認麻醉完成,旋即宣布開始手術。
“你要是不想看可以扭過頭去。”他提醒。
“別把我想得這麽弱。”楚伽笑着搖頭。
葉哲臣的動作很熟練,在肌腱回縮的部位剪開切口,準備地找出了回縮的肌腱并且用針頭固定,再進行一連串楚伽不太看得懂的操作。大約半小時之後,肌腱吻合術和縫合術都已經完成,手掌也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繃帶。
“手術成功。”葉哲臣宣布。
“謝謝葉醫生。”楚伽半開玩笑地感謝道:“過多久回來拆線?”
“你要住院。”葉哲臣除下口罩,嚴肅地看着他的眼睛。
有了葉哲臣這位太子爺的加持,入院手續辦理得非常順利。楚伽原本只想轉入外科病房,可是辦手續的人一看少東家都過來了,手一抖直接安排到了特需病房。
“我陪你過去。”葉哲臣奪過楚伽手上的病歷卡片。
“你不是還在上班嗎?”
“實習而已。”
說完這句話,alpha不再給beta反對的機會。一手輕輕推着他的背往前走去。
特需病房依舊在那座熟悉的淺色住院大樓的高處,從急診中心二層的空中走廊可以直接抵達。
或許是因為有緊急情況的病人都在急救病房留觀,半夜入院的病人實在不多,一路上燈光都是半明半昧的,很有點陰森恐怖的氣氛。
楚伽那件沾了血的長大衣還挂在胳膊上,他剛覺得有些冷,雙肩就披上了一件帶有體溫的白大褂。
葉哲臣就在他身旁不足半步的地方,像一堵堅實可靠卻又不再冰冷堅硬的牆。楚伽偷偷地做了一個深呼吸,果然如願聞見了那種那種令他懷念不已的信息素香氣。
真好啊,黑暗遮蓋了現實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一起回家的晚上。
決定暫時将一切都抛到腦後,驟然的輕松讓楚伽的腳步又開始了飄忽。只是這一次,他直接撞到了葉哲臣的身上。
衣服與衣服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幾乎是在被撞上的瞬間,葉哲臣扳着楚伽的肩膀讓他轉向自己這邊,然後低頭狠狠地吻了下去。
Beta被迫後退一步,脊背正好撞上了牆上的電燈開關。“啪”地一聲四周明光大亮,可他沒空扭頭四顧。
暌違了十年的吻,如灑向旱地的甘霖,雙方都急不可耐地汲取着,同時盡自己最大的可能給予着對方所渴望的。
是思念,是戀慕,是抑郁許久的釋放,亦是對于一斷被迫中斷了十年真摯情感的鄭重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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