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二號(二)
女人的視角就是嚴朗的視角,她眼睜睜地看着刀鋒向她襲來,一幀一幀慢動作播放,手抖得握不住行李箱拉杆,她試圖跑開,腿卻軟得邁不開步。
一個陌生的男人推了她一把,肩膀擋住匕首,鮮紅的血液仿若一柄榔頭,狠狠地敲在女人脆弱的神經上。她喘着粗氣,一時忘記怯懦,像頭被激怒的母虎朝她的前夫撲去。
陌生的男人雙臂箍住女人的腰身,他用力把女人往後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女人心跳如擂鼓,血液奔騰,耳膜一鼓一鼓将周圍的聲音屏蔽,她看見前夫被人摁倒在地,那個鬣狗般的男人嘴裏不幹不淨地罵着髒話。綁縛行兇者的男人穿着武警的制服,短發板寸,鬓若刀裁,眉如墨畫,是嚴朗自己。
女人低頭,手心濕黏,才發現粘了一手的鮮血,擋在她面前的陌生男人的衣服被鮮血洇開一大片。她驚慌地道歉,脫下自己的薄外套替陌生男人包紮:“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叫救護車。”她的聲音微弱,猶帶顫音,即使手抖得幾次沒有抓住衣服,她還是成功地把袖子綁在男人的肩膀上。
陌生男人擡頭望着嚴朗的背影,久久未開口。
沒等女人掏出手機打120,救護車嗚哇嗚哇地閃着燈到達現場,護士和圍觀人群七手八腳地把陌生男人和女人擡進車內。警車晚了半分鐘到達,兩個警察将行兇的男人拷走,事情告一段落。
熟悉的暈眩,嚴朗墜入無意識狀态,清幽的薄荷味飄進鼻腔,喚醒嚴朗。模拟艙門打開,祁闊彎腰往裏看,關心地問:“這回你感覺怎麽樣,還犯惡心嗎?”
“不惡心了。”嚴朗坐起身,扶牆走出艙體,問,“那個砍人的男人活着嗎?”
“死了。”祁闊說,“死于胃癌晚期,吃不進東西活活餓死的。”
“錨點二號叫莫岑茹,因驚吓過度差點流産。好在她心性堅強,這件事發生的三個月後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楊宜說,“她從杭州地下城被接到這邊居住。”
“你的本子。”祁闊遞來一個筆記本和一根中性筆。
“謝謝。”嚴朗接過本子,說,“這次我沒有記下太多時間點,她的行程中幾乎沒有看表。”
“從她的視角能看到病毒打碎的過程嗎?”魏昊問。
“看不到。”嚴朗搖頭,“她的視野正好被我擋住。”嚴朗拽一把椅子坐下,翻開筆記本,執筆在空白頁畫了一個簡易的站位圖,“她是捅人案的第一視角,能完整地看到她前夫的動線、救她的男人的動線和她自己的位置,借此我清晰地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還是想救這個男人。”祁闊指了指本子上擋在女人身前的男人。
“為什麽不救他?”嚴朗迷惑地眨眨眼睛,“他是個好人。”
“如果不救他,你就能救整個世界。”祁闊說,“為什麽要救他?”
祁闊看向楊宜和魏昊,問:“你們覺得呢?”
“這正好是有名的倫理學思想實驗,電車難題。”魏昊苦笑,“一邊是全人類,另一邊是一個好人,電車的拉杆在嚴警官手上。”
“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開槍?”楊宜提出假設。
“B級護送任務不予配槍。”嚴朗說,“除非你們把我送到6月1日,我去申請配槍。”
“能讓別人去攔嗎?”魏昊問,“比如你那幾個隊友。”
“我站的位置最靠近襲擊現場。”嚴朗圈出自己的站位,“而且下命令會耽誤一定的時間。”
“我得想個辦法把箱子留在車裏。”嚴朗說。
魏昊和楊宜對視一眼,摸不着頭腦。
祁闊說:“你可以不救那個人。”
“不聽。”嚴朗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拒絕祁闊的建議。
祁闊氣得捏捏嚴朗的耳朵,真拿他沒辦法。
“模拟艙裏,可以快進嗎?”嚴朗問,“我想多看幾遍我的記憶。”
“可以快進。”魏昊說,“模拟機就是個大功率播放器,你想看哪段,我給你調。”
“是不是太打擾你了。”嚴朗不好意思地說,“如果操作方便的話,你教我一下,我自己調。”
“你沒有控制權限。”祁闊看向魏昊。
“不打擾,這本就是我的工作。”魏昊連忙說。
“謝謝。”嚴朗說,他努力将腦子裏的所有細節落在紙面,黝黑的眼珠如浸潤的玉石,抿着唇認真寫字的模樣像極了坐在考場上答卷的學生。
“你們忙你們的。”祁闊說。
楊宜和魏昊對視一眼,目光隐秘地交流個來回,楊宜拉着魏昊說:“走,我們去找王工聊聊建模的事。”
魏昊附和:“好的好的,正好我有幾個問題要找他。”
兩人一唱一和地走出房間,留下祁闊和嚴朗擠擠挨挨坐在一起,純粹是祁闊擠在嚴朗身旁,嚴朗無知無覺地寫筆記。
祁闊親親嚴朗的耳尖,手指呼嚕一把狼犬細軟的發絲,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嚴朗小聲嘟哝:“別鬧。”他垂眸一筆一劃寫字,他的字方正規整,透着一股孩子氣的較真。
“我發現幾個問題。”嚴朗說,“6月5日那天早上,我好像是跟我同居的伴侶生氣了。”
“因為你發現他出軌。”祁闊說。
“真的嗎,我的反應更像我對不起他。”嚴朗用筆杆敲敲額角。
“他出軌之後随口狡辯,那時候你不知道。”祁闊說,“你以為你誤會了他。”果然撒太多謊便會成為習慣,祁闊心想。
“好吧,另一個問題,莫岑茹有個愛慕者,他活着嗎?”嚴朗問。
“他是錨點三號。”祁闊說,“他的記憶将在明天送過來。”
“你們怎麽找到這些錨點的?”嚴朗問。
“定位6月5日當天上午8點到10點的、所有進出延寧機場T3航站樓國際出發層的人,去掉死去的人,剩下的只有十個人。”祁闊說,“找到錨點很簡單,說服他們接受記憶清洗很難。”
“我有被說服嗎?”嚴朗指指自己。
“錨點一到三號不用說服,強制接受清洗。”祁闊坦誠地說,“我僅代表全體人類感謝你做出的犧牲。”
嚴朗眨眨眼睛,沒說話。
祁闊有些忐忑,他說:“如果計劃成功,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為你争取。”
嚴朗笑了下,說:“我的記憶能回來我就很高興了。”他看向研究員,黑亮的眼珠倒映着祁闊的面容,“拯救世界之後,我去找你。”
空氣靜默,祁闊雙手揣進口袋,心思複雜,他感到窒息,幾乎喘不上來氣,心髒像被人壓扁又抻平,酸澀沿着神經爬進口腔,他喉頭哽咽,悶了半晌憋出一個音節:“好。”
嚴朗沒有留意祁闊的異常,他視線重新轉回筆記,皺眉思考半分鐘,寫下【着重觀察押運車輛到達及卸貨時間】一行字。
祁闊問:“你什麽時候用模拟機回看記憶?”
“今天下午可以嗎?”嚴朗說,“回看我自己的記憶。”
“沒問題。”祁闊應下。
嚴朗看着紙上憑記憶畫下的押運車,車尾四個搬東西的小人,和站在旁邊的Carlos,他問:“Carlos怎麽死的?”
“胰腺癌。”祁闊說。
嚴朗沉思許久,問:“我以前殺過人嗎?”
祁闊面色奇異,他說:“你想知道什麽?”
“我只是好奇。”嚴朗說,他的表情天真又單純,“我殺過人嗎?”
祁闊從未見過嚴朗的這一面,他稀罕地撚了下指尖,說:“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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