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彈琴

想在他臉上看到憋屈和迷惑

容遠曲風陽春白雪,即便這首鳳囚凰也帶着幾分超脫空靈,如今活脫脫被改成了豔舞的伴奏。

天嬰只見容遠拿起曲目簿,纖長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如水,修長瓷白卻又骨節分明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合上了曲目簿,從容地往自己杯盞裏倒酒,讓人捕捉不到一絲半點的情緒變化。

天嬰還是覺得自己太天真了,既然想在他臉上看到半分迷惑或者憋屈。

容遠平時話不多,但他博學多才,饕餮頗喜歡與他天南地北地讨論一二。

觥籌交錯,談笑風生間他們談論的全是萬千生靈的生殺大事,連剛才那些放浪的女妖這時候都危襟正坐,大氣不敢喘一下。

容遠從來沒有帶天嬰參加過任何宴席,若是前世她看到這一幕肯定又是被迷得神魂颠倒,全身冒粉紅色泡泡。

而如今與容遠同在一個空間,她卻只覺壓抑。

燭比不甘心被冷落無奈插不上話,摟着兩個美人喝着悶酒。

妖王饕餮越喝興致越高,突然想起什麽,揮了揮大手,“把我的菜拿上來。”

就在給饕餮“上菜”的一瞬間,天嬰手抖了抖,險些彈錯音。

只見一個個小孩被押送了上來,他們頭上被圍了一圈白色的磁盤圈,脖子上的項圈還在,他們滿臉淚痕卻不敢哭出聲,小腿們都在發抖。

這群小孩其中一個就是妞妞。

這群小孩上來的一刻,連藍尾鳶的瞳孔也顫了下,怒目瞪向燭比,而燭比自己嘴角抽了抽,假裝沒有看到藍尾鳶的目光。

天嬰旁邊的樂師一聲低呼驚醒了險些錯撫弦的天嬰:“那不是呂樂師的孫子嗎?”

呂樂師就是舞樂司原來那位人類主琴師,天嬰頂替的就是他的位子,藍尾鳶以他孫子的命相要挾,逼他為妖界賣命。

呂樂師出身人族的宮廷,見的市面極多,心态極穩,所以從來沒有出過錯。

天嬰腦中突然浮現燭比那黏膩冰冷的目光,燭比的手可以伸向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伸到其他地方?

神不知鬼不覺地将呂樂師的孫子偷了出來,扔進了饕餮的廚房,讓他今天出現在饕餮的餐桌上。

如果不是自己的突然出現将呂樂師換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孫子在饕餮的餐桌上……

心态再穩的人都受不了!

前世舞樂司的悲劇仿佛在天嬰腦中重現了一遍:

作為主琴師的呂樂師當場崩潰,舞姬無法踩準拍子,整個舞樂司癱瘓,掃了饕餮的興致,讓他勃然大怒,降了整個舞樂坊的罪,藍尾鳶也被牽連,然後他們這些女妖被随手給打發了,天嬰落入了燭比的魔掌。

而這一世自己換了呂樂師,打亂了燭比的計劃,所以他看自己的眼光中多了幾分怒火,但随即,他又撇了一眼舞樂司中的其他的人族,眼中帶着幸災樂禍的意味。

但此刻天嬰還不知道妞妞頭上的那圈精致的磁盤是做什麽的,直到旁邊的禦廚給獻上了一把巨大的剪刀,還有滾燙的油。

饕餮剔着牙,掃了那一圈孩子,對下面坐着的仙官道:“你們知道人間有道菜叫油潑猴腦嗎?”

話音一落,全場在座面色各異。

天嬰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萬萬想不到饕餮如此殘忍,大腦嗡一下一片空白,若非這首曲子熟得深入骨髓,她必然會彈錯調。

她沒彈錯,不代表其他人不會彈錯。

主琴師被天嬰換了下去,但是其餘樂師還是凡人。

這些人族樂師都是因為家人而被藍尾鳶挾持,看到呂樂師的孫子的一刻,他們心中都涼了半截,心中有了唇亡齒寒之感,對藍尾鳶的不信任油然而生。

憤怒和惶恐無法抑制。

樂聲開始混亂……

而天嬰明白,如果這樣下去,前世的悲劇還得重演。

必須将場面穩下來。

“好好彈。”天嬰對旁邊樂師道。

而人族的樂師看着這個妖女,心中都是悲憤,憎恨。

天嬰不在意他們的眼光,只繼續撫弦,“你們不好好彈,下場和那些孩子一樣。”

樂師們沉默片刻,一個個都拾起了自己丢棄的樂器。

但由于恐懼和抵觸,曲音依然偶爾錯亂。

藍尾鳶緊緊皺眉,冷汗從額頭不斷滲出,心驚膽戰地等着這首曲子快些結束,甚至緊張的閉上了眼。

容遠自然也聽出了其中的破綻百出,斂上了雙目。

天嬰知道這已經是人類琴師的極限,只是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出破綻。

她加快了手速,琴音如驚雷砸,破空之聲劍。

引得滿場矚目。

天嬰必須讓舞姬們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這裏,讓她們只跟着自己走。

舞娘們聽到了琴聲,開始踩準步伐。

這時候的她以一抵百孤軍奮戰。

琴聲嘹亮。

容遠聽到琴聲,緩緩睜開了眼,目光移到了翩翩起舞的蝴蝶後那只藍衫小妖臉上。

那雙清淺的琥珀是的眼眸泛着淡淡幽光,靜靜看着她,帶着淡淡的審視和狐疑。

這嬰兒一般細嫩的手,怎麽能彈出這樣娴熟的琴音?

天嬰這雙重生的手幾乎沒有碰過琴,沒有繭來抵禦鋒利的琴弦,她指腹已被劃破,琴弦上染了血跡。

十指連心,但她此刻卻顧不得這雙手了。

于她來說,這是一場戰鬥。

直到彈了最後一個音,她展袖緩緩收了手。

整只曲子靠天嬰一力撐到了最後,落幕之時整個舞樂司都惴惴不安。

她神情卻從容淡定,與她那張帶着稚氣的臉格格不入,花紅柳綠的豔麗妖女之中,一身藍衫的她顯得格外與衆不同。

展袖之時若一只藍色蝴蝶,只是十指之間落下的血滴,還有滿琴的血跡看得人觸目驚心。

周圍異常安靜。

天嬰緩緩擡起頭環視了一下周圍,才發現大家的視線都在自己身上。

她前世都是默默無聞地跟在容遠身後,在他的榮光之下。

此時此刻她才覺得有些緊張,紅暈爬上了她那張帶着嬰兒肥的小臉。

她一雙幼犬般的眼再次環顧了一下周圍,卻一眼看到了容遠,他撩起了眼皮,那雙冷漠的眼淡淡看着自己。

曾經為了容遠能夠看她一眼,她真的是使勁渾身那本就不多的解數,怒刷了多少存在感。

而這時與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間,她那雙幼犬般的眼睛突然動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與他相接的目光。

她眼中那一瞬間排斥和恐懼太過強烈,容遠雖然有些詫異,但是也沒有細究,因為他并不在意。

周圍依然安靜,天嬰也不知道剛才這個場子自己算不算救起了,不知道饕餮下一刻會不會下令把他們就地正法。

這時掌聲緩慢響起,是饕餮。

“彈得好!”

整個舞樂司都松了一口氣,包括藍尾鳶都閉上眼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燭比顯得沉悶和懊惱,但是看天嬰的目光更加灼熱了不少,特別是聞到她的血腥味,他體內冰冷的血液沸騰,覺得周圍的美人都索然無味了。

而天嬰此刻心沒有落下,一切并沒有結束,妞妞還在餐臺之上。

饕餮指着天嬰突然道:“你這小妖表現不錯,擡起頭來我看看。”

天嬰立刻收回目光,不得不擡頭。

她們這群女妖都是獻給饕餮的美人,不過入不了饕餮的眼,這點她倒不擔心。

果然,饕餮看着她哈哈笑道:“你這小圓臉挺別致的。”

天嬰:……

饕餮心情甚好,笑問容遠“這小妖有點膽色,大祭司最識音律,不知覺得她彈得覺得如何?”

容遠:“尚可。”

曾經的天嬰日夜練習,十根指頭起了厚厚的繭,偷偷不知道哭了多少次鼻子,只為得他一句誇獎,他卻最多只是一句不冷不淡的“尚可”。

如今,還是這句漫不經心的“尚可”。

只是天嬰已不再委屈,也不再在意他的評價,甚至想冷哼一聲。

饕餮卻不這麽想:“能得容卿一句‘尚可’那就是‘非常可’,誰說我妖族不擅弦樂,我看我妖族人才輩出,賞!”

妖族在風雅上向來低仙一等,不要說妖,就連人都比他們強,如今這兔妖算是幫他漲了臉面,他心情大悅,下令大賞。

心情一好,便就餓了,他道:“怎麽還不開菜?”

饕餮拿起巨剪走到了一個孩子的面前,那孩子吓得兩條腿瑟瑟發抖。

天嬰此刻只想沖上去與饕餮同歸于盡,而她自知上去只是找死,整個仙宮唯有容遠能阻止饕餮。

她看向容遠,而此刻容遠面不改色地看着饕餮,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無數想法在天嬰心中翻騰,容遠會不會出手相救?

她卻發現自己也不知道。

與容遠相處百年,她從來沒有看透過他。

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是她知道,他是一個善于權衡利益得失的人。

“如果舍棄一百人能救一萬人,我會毫不猶豫地舍棄那一百人。”——這是他的人生法則。

他的局布得長遠,他要殺饕餮,但是一步步将他包圍,然後一擊致命,讓他無法反擊。

此刻為了這群孩子得罪饕餮,打草驚蛇,對他來說不值得。

饕餮看向對面那些一個個臉色發青,全身發抖的仙官,道:“怎麽?爾等有何不滿?”

一仙官正要站起來,便被旁邊的壓了下來,低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饕餮更是得意道:“不忍心?不如這樣,如果你們誰來代替這群人族幼崽,本王就放了他們。”

所有仙官一個個咬牙切齒。

饕餮高聲道:“爾等平時不是滿口仁義道德嗎?怎麽都成縮頭烏龜了?”

突然他轉身一把抓起星辰的下巴,“愛妃是仙帝獨女,理當最是心慈,不如愛妃先來?”

被掐得臉頰變形的星辰驚恐地看着饕餮,最終咬着貝齒,緩緩閉上了眼,一張美麗的臉上盡是淚水。

饕餮對她反應很是滿意,立刻大笑,最終把她往椅子上一推。大笑道:“開宴。”

容遠不動聲色地轉了轉指頭上的白玉扳指。

只聽一個細軟的聲音響起:“我來換。”

容遠第二次将目光移到了那藍衣的小兔妖臉上,這次目光稍微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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