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1)
有些事不挑破還能裝作若無其事,但現在雙方心裏都有數,就不好再裝糊塗了。
陳紅梅身形僵硬,原地站了一會兒。
轉身看着背對着她們的少女,眼底流露出痛苦和無奈:“說吧,你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麽?要怎麽樣才能放過家裏?”
“你從來都是家裏最懂事的,現在到底想幹什麽,故意吓我們嗎?”
真一心裏氣悶。
她捏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皮膚,臉上不受控地布滿了暗黑色的細絲,猛地扭頭吼道:“我做什麽了,需要你求放過?”
她什麽都沒幹呢,她們就篤定她要搞事了?好像她已經不分青紅皂白遷怒到他們頭上一樣。
這是親媽嗎?
這是仇人吧。
真一從來沒這麽尖銳地說過話,不管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不管是對着誰,她永遠都笑眯眯地,心寬得能裝下好幾座山的樣子。
活力四射地像早晨的太陽。
她突然這麽一吼,驚得陳紅梅婆媳倆都愣住了。
再看到她面孔上如同蜘蛛網一般游走不定的黑線,寒意騰騰地從腳底往上蹿。
陳紅梅怔着眨了好幾下眼,好半天都處于一種驚魂未定的狀态,感觀上似乎陷入死寂好久,其實不然。
這種恐懼只在她心裏盤旋了很短的時間。
陳紅梅有種莫名的直覺,真一不可能真的朝她下手,否則一個月前她找上門時就不會被老頭子幾句話逼退。
想通這點,她開始有恃無恐了。
拉下臉,深吸一口氣,沖真一吼了回去:“你現在沒大沒小了啊,這麽大聲做什麽?!”
“我是你媽!”
真一快被氣笑了。
她閉了閉眼,時間真是殺豬刀啊。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其實所有人都變得不一樣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回憶裏的美好其實就是最普通不過的一段,甚至摻雜着痛苦。
只是因為時隔久遠,大腦自動給它們蒙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面紗,看不真切才顯得那樣神秘美好。
真一悵然地看着她,清亮的眼睛裏跳躍着火苗,努力克制着壓在心底的脾氣,她捏緊手指,突然站起身往陳紅梅婆媳倆的方向走了幾步,步子很慢,每邁出一步就好似将那些不切實際的溫暖剝去一層。
“我真的是你的女兒嗎?那些年裏你們對我的愛護都是假的,是我臆想出來的嗎?”
陳紅梅驚得後仰,好在兒媳婦穩穩扶着她。
聽到這話,她下意識躲避開眼神,但心裏也蹿起一股無名火:“祈真一你發什麽瘋?你不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當年我會為了你上學的事跟你爺奶鬧到分家?我不把你當女兒,我站在這裏做什麽?不把你當女兒,明曉得你沒了,還敢拉着你大嫂過來見你?”
真一抿着嘴巴,就那樣倔強地看着她們。
這個回答不僅沒讓她舒心,反倒有種全身的力氣快要繃不住了的感覺。
她看看陳紅梅,又轉頭看看垂着眼睛不敢看她的葉春妮,“你真的是為了我分家,而不是為了小六嗎?還把我當女兒,那祁珍是怎麽回事?你們默許她占有我的一切,這叫拿我當女兒?你們……”
“不要說了。”陳紅梅臉色青黑,直接打斷真一的話,看着她先是毫不客氣道:“事情已經發展到那個地步了,我們戳破她又能怎麽樣?于事無補啊,你一點不擔心我和你爹,哥哥嫂子被報複嗎?那你有把我們當家人嗎?”
真一看着陳紅梅,眼前這個滿面怒容,刻薄圓潤的老太太漸漸跟曾經那個瘦削溫和的娘重疊在一起。
她們竟然是同一個人啊。
真一忽地笑了。
委屈和難過的感覺是沒有的,大概就是一根弦繃得太久突然就斷了,斷之前很害怕,但斷了後卻有種“事情果然發生”了的塵埃落定感。
陳紅梅聽她笑聲,總覺得面子上抹不過去。
聲音又軟了下來:“一一,我和你爹只是普通人啊,除了想辦法偷偷找秦瞎子幫你做場法事,我們能幹什麽呢?要不是上次你找回家,我和你爹還蒙在鼓裏,我們……”
期待沒有了,但全都化為了怨憤。
她盯着陳紅梅,直接戳破她的謊言:“說謊!娘,我們做了十八年母女,你真的直到我找回家才認出我嗎?如果之前認不出來,你又怎麽能道貌岸然地說對我好?呵,咱們家的雞飛到別人家雞窩,你都能一眼瞧出來哪只是我們的,對我還不如一只雞上心?”
陳紅梅表情變了變。
一旁的葉春妮不敢再龜縮下去了,七年不見,小妹這脾氣變得跟刀子一樣銳利。
說話專往人難堪處捅啊。
“小妹……”葉春妮忍不住上前兩步,想要像從前那樣拉着她的手,但看着那張被黑雲籠罩的鬼臉,她卻踟蹰了,別開臉,克制住恐懼,盡量不再惹惱真一:“你知道媽不是那個意思啊,爸媽一直都很疼你的,對不對?如果你想對付祁珍,嫂子第一個站在你這邊,我相信爸媽和你哥也會這樣做。”
說着,她側首看向陳紅梅:“對不對,媽?”
孰料陳紅梅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給個準話,葉春妮急得滿頭是汗。
他們站在這裏好久都沒一個人路過,萬一真一發狂把她們給弄死了怎麽辦?她下意識看向一旁坐得四平八穩的男人。
想起方才男人叫真一“媳婦兒”,葉春妮便開口試探了一下:“妹夫,你說對嗎?”
盛景玚撩起眼皮,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葉春妮見狀,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切看真一的。
“小妹,你能給嫂子一句準話嗎?你想家裏怎麽做?”如果可能的話,她當然希望勸住真一,不要打破家裏現在的局面。過慣了好日子,誰又願意再去過苦日子呢?
真一緩緩轉頭,看着大嫂幽幽說道:“當然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祁珍害我如此,我不可能放過她。如果真的像你們說的那樣很惦記我,那就跟祁珍斷絕關系,不再往來啊……”
“不可能。”陳紅梅态度再次變得強硬,她直視着真一:“斷絕關系不可能,家裏這些年仰仗她不少,你不用吃吃喝喝,我們還是要的。如果只有我和你爹兩個老東西,不用你要求我們都不會認她,但現在你弟在她的幫忙下好不容易當上了城裏的工人,你大哥、三哥、四哥平時弄的山貨也靠她搭了把手,還有你幾個侄子,他們那麽小,你忍心他們沒錢上學,以後繼續窩在山裏當泥腿子?”
“還有老二大雅,她從前對你最好了,她做的豆腐豆芽能賣到國營飯店,也是祁珍牽的線。”
“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一定要毀了大家的生活才甘心嗎?祈真一你咋就變得那麽自私了呢,一點都不為家裏的兄弟姊妹想嗎?”
“夠了!”
真一還沒氣得跳腳,盛景玚率先聽不下去了。
他突然吼這麽一聲,吓得陳紅梅退後兩步。
盛景玚站起身,走到真一身旁。
牽起真一的手。
他面容冷峻,眼底的暴戾猶如翻滾的劫雲,不客氣道:“這是你的真心話吧,祈真一必須為祈家所有人犧牲,否則就是她自私,你們心安理得地接納害了她的人,踩着她的血肉往上爬。”
“一家人?你們不配。”
真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突然間不想跟她們吵了。
她盯着陳紅梅,好一會兒後說了最後一句話:“嗯,我自私,我冷血。從今天開始,你的女兒只有那個祁珍了,反正我在你們眼裏,早就死了不是嗎?”
說完,她沒站在原地,拉着盛景玚往外走。
從陳紅梅婆媳兩人身邊路過時,真一始終冷着臉,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陳紅梅愣了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等她回過神,真一和盛景玚已經走到十步開外了。
她趕緊趔趄着追上去,葉春妮跺了下腳,也跟着。
婆媳倆步子哪有盛景玚快,等她們喘着粗氣追不動時,那兩人早就見不到影兒了。
陳紅梅悲從中來,顧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抹淚一邊罵道:“我真是生了個讨債鬼啊,活着我操心,死了也來氣我。春妮兒,你說她到底想要幹什麽呀?人家能把她弄走,她咋就覺得胳膊能擰過大腿呢?不把家裏搞得雞飛狗跳她心裏不舒坦呀?非得弄得大家的日子都過不下去,是不是?”
葉春妮能說啥?她也很絕望啊。
心說你當着親閨女面那麽硬氣,明知道她心裏不舒坦還非得拿話戳過去,現在祈真一刀子捅回來了,你又哭哭啼啼,這是何苦呢?
她覺得婆婆這幾年真是農奴翻身成地主婆了,脾氣越來越大。
但嘴上還是得安慰她:“媽,沒事的,母女哪來隔夜仇,小妹就是嘴巴上說說而已,不會對咱們做什麽的。她這人脾氣最好了,不是嗎?”
陳紅梅臉色依然難看,對小閨女剛才的态度還是很生氣:“她怎麽就不懂我的心呢?當媽的難道還能害她嗎?你看祁珍拿了多少咱們沒見過,百貨商場都沒有的東西出來,你看何招娣那張樹皮臉用了那丸子,那張皮子又白又細的,人手段多着,她冒冒失失撞上去能得啥好?還有,剛才那男的又是怎麽回事啊,我的老天耶……”
又是一陣嚎。
葉春妮耐着性子安慰了又安慰,等陳紅梅終于緩過勁來,才問:“……媽,那祁珍又是咋回事?”
陳紅梅擡眼看她也不吭聲。
葉春妮急得臉都白了:“還藏着掖着幹嘛,咱真小妹回來了,我看她是不會罷休的。你不說清楚是咋回事,以後咱們怎麽拿捏對待祁珍的态度啊?”
兩個都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嘛。
葉春妮語氣不大好,話裏話外也帶了些埋怨。
話剛說完,猝不及防一巴掌扇了過來,好在沒打在臉上,手臂上卻火辣辣的疼。
陳紅梅甩了一巴掌瞪着她,眉眼嘴角都耷拉着,怒聲斥道:“你這是在怪我了啊,家裏的好你享受了,輪到禍事你就開始躲了?成啊,這麽怕你就回娘家咯?”
葉春妮擡頭捂着手臂,她錯愕地看着婆婆。
她嫁到祈家這麽多年,任勞任怨,還是第一次被婆婆打。
“媽,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擔心祈真一和祁珍鬥法的過程裏,他們成炮灰。
“擔心啥,你自己都說了,真一是我親閨女,等她消氣了再好好跟她聊就是了。”
陳紅梅思考後不覺得閨女真的會置全家于不顧,等她氣消了就讓老頭子來見她,一家人把話說開了,到時候就說她是遠房親戚,反正祁珍一年到頭也就回幾次紅頂寨,不讓她們見面應該出不了什麽事。
真一性子軟,她肯定會聽的。
就是那個男人——
陳紅梅蹙着眉想了片刻,說:“回頭跟大強說一聲,讓他偷偷打聽下那個男人叫什麽,住哪裏,他……他應該是人吧,是不是真的和真一結婚了?如果和真一在一塊了,那就是咱們家姑爺,咋能陪着真一胡鬧呢?這樣的女婿我不認。”
葉春妮嘴巴發苦,東川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們怎麽找?
“要不,讓祁珍——”
“不許。”陳紅梅垮着臉,惡狠狠地瞪了兒媳婦一眼:“這事除了大強,誰都不能說!你也不想被人舉報封建迷信挨批|鬥吧?想想鐵牛他們。”
葉春妮心神一凜。
“知道了,媽。”
*****
真一兩人大步走出人民公園。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追趕,但她心如磐石,一絲停頓都沒有。
盛景玚怕她心情不好,便說笑話逗她開心。
“有一次龜兔賽跑,兔子很快跑到前面去了,烏龜看到一只蝸牛爬得很慢很慢。對他說:你上來,我背你吧……
然後,蝸牛就上來。
過了一會,烏龜又看到一只螞蟻,對他說:你也上來吧。于是螞蟻也上來了。
螞蟻上來以後,看到上面的蝸牛,對他說了句:你好!
猜猜看蝸牛說了什麽?
蝸牛說:你抓緊點,這烏龜好快……”
“好不好笑?”盛景玚問完,自己還哈哈笑了半天。
真一沒被笑話逗笑,倒是被他這強行尬笑給逗樂了,她晃了晃他的手,撒嬌道:“不用哄我開心,其實……我沒有難過。”
盛景玚斂起笑容,抓着她手指把玩,嗯了一聲。
“或許在見到她們前我就想到會這樣了,只不過心裏總還是抱着幻想,期盼着她們對我的感情能夠打敗時間,能夠打敗一切外來的誘惑。其實我理解的,盛景玚。我真的理解他們,誰規定了父母要一輩子對子女好呢,對不對?我活着的時候她們沒虧待我,已經比大部分父母稱職了。”
“是我自己不願意面對現實,不願意承認自己對他們而言,其實并不是那麽重要。”
“現在好了,只當親緣盡了。”
真一打起精神,沖盛景玚笑一下:“不對,我和祈家的親緣早在七年前就斷了。陰差陽錯也好,無奈也罷,結果就是這樣。”
氣什麽呢?
自己想開就好了呀。
不是為父母兄弟開脫,而是這樣想她自個兒會好受許多,不再覺得別人對不起自個兒,就不用覺得委屈。
沒有那麽多心裏不平衡,他們在她心裏就變成了一段需要放下的塵緣,放了就放了吧。
盛景玚擡頭看了看懸挂在天空中的大太陽,又看看笑得明媚的真一,黑亮的發絲在太陽下仿佛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幹淨精致的眉毛旁忽地多了幾根新的。
他眉心微微蹙起,半彎着腰,手指輕輕撫上右側眉毛。
短短的,像隔了三天沒刮的胡渣一樣紮手。
“媳婦兒,你長眉毛了?”
真一滿腔愁緒正等着傾訴呢,被他這橫來一筆驅散了大半。
愣了下沒明白什麽意思:“我一直都有眉毛的。”
當初柳樹爺爺幫着做身體時,臉型五官都是照着她魂魄顯現的樣子來的,真一除了要求長高幾厘米,眉形也修得齊齊整整,她當然有眉毛。
又不是無眉怪。
“不是那個意思。”盛景玚拉着她的手腕,供銷社也不去了,直接回家:“回家你自己看。”
交子巷本就在城區中間,兩人火急火燎跑回家也就走了不到十分鐘。
一進屋,盛景玚推着她在堂屋椅子上坐下,轉身到卧室裏拿了一面巴掌大的鏡子出來,遞到真一手上:“你自己看,右邊是不是多了幾根雜亂的眉毛。”
真一狐疑地接過鏡子。
果真如此。
她先是蹙眉想了想。
很快,擰着的眉梢舒展開。
她不甚在意地把鏡子扔在旁邊:“應該是正常的,那天晚上當完散財童子,又安置了那三個小家夥後我攢了不少功德,身體可能在漸漸發生改變。”
這事她當時提了一嘴,但盛景玚就跟真一之前以為的一樣。
覺得功德難攢,要把這具身體徹底轉換成人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幾乎看不到希望。
沒想到變化如此快。
這樣一來,豈不是很快祈真一就能變成人了?
他欣喜地抱起真一,轉了好幾圈:“那就好,那就好。只要錢多就行,是嗎?那今晚咱們再去,你從那邊薅的不義之財還剩下不少。對了,你知道縣裏的福利院嗎?如果我們給福利院捐款,會不會算在你的功德裏面?”
真一被他晃得頭暈,手緊緊攬在他脖子上。
咯咯笑道:“別轉了,快停下。”
“……不知道,應該算吧?”
其實她在火葬場上班也有功德,只是非常少,對比那天救人和前幾日撒錢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真一猜測,功德多寡視她到底對別人的人生有多大影響而定。
如果沒有生命危險,她幫了可能得一粒米這麽一點功德;
如果跟那三兄妹差不多的情況,她不幫忙則他們兩三個月就會死的話,能有一個蘋果大小。
真一将自己的判斷說給盛景玚聽。
盛景玚聽完,得意地挑了挑眉:“祈真一,這麽相信我啊?”
真一白了他一眼。
她幾乎是和盤托出了,沒有瞞着什麽。
左右兩人結婚證也領了,她的事就是他的事,真一麻煩起他來一點不客氣就是了。
“你是說,你不值得相信嗎?”
她歪着頭,俏皮地眨了眨眼,故意磕碜他。
盛景玚也眨眨眼。
一本正經道:“祈真一同志,你做了一個非常正确的決定。”
真一推開他的臉:“別鬧。”
盛景玚故意用胡渣蹭她的細滑的臉蛋,惹得真一呀呀直叫。
玩了一會兒,他才把如同脫缰野馬的話題拽回來:“那就多試驗幾次,哪種功德多咱們就做哪種。”
看來,過陣子還得再出遠門,多做幾筆生意了!
真一用力點頭:“嗯。”
兩人完全沒覺得這個想法充滿了功利性。
入了夜後,真一再次獨自出門了。
這次她挑選的是條件不好,卻又沒有差到完全過不下去的人家,一共跑了十戶便回來了。
見過盛景玚,催他睡覺後,真一又趕回火葬場,在邵兵的冷臉中她大大方方修煉,這次的功德約莫只有一顆棗子般大小。
第二天兩人參觀了福利院,得知那邊具體情況後,盛景玚以真一的名義捐了六百塊。
沒花淩家那筆錢,這錢全是他自己的。
晚上,真一再次修煉時就發現自己腦子裏突然多了一株金燦燦的小樹苗。
她每吸收一點公德金光,小樹苗最底層的枝丫就像燈泡通了電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
等到次日清晨,小樹苗依然盤踞在她腦子裏,底層的枝丫明顯變得茁壯了許多。
而越往上,還有別的枝丫,但是灰蒙蒙的,好似被封印住一般。
真一數了數,一共七條,六條灰的,一條已經點亮。
莫非——
當她将整棵樹點亮時,她就能還陽了?
真一興奮得原地蹦了幾下,一會兒抓抓頭發,一會兒踢踢腿,喜悅無處安放,特別想找個人分享。
她立馬聯絡了老柳樹。
另一端,老柳樹聽到她叽叽喳喳的嗓音,難得沉默了許久。
真一說了半天,嘴巴都說累了,那頭卻沒反應,她不高興地哼哼了幾聲:“爺爺,你怎麽不說話?難道閻君又在你旁邊盯梢嗎?”
老柳樹沒好氣道:“你以為閻君跟你一樣閑嗎?你說,你魂魄中長了一株功德樹?”
知道對方看不見,但真一還是點了點頭:“對。”
老柳樹:“奇怪啊,沒聽過這回事啊,等我查清楚再跟你聯系。”
真一不依:“我的身體是用您的枝幹做的啊,會不會長功德樹你怎麽不知道呢?爺爺,不會是做身體時拿錯材料了吧?”
畢竟老頭兒活了不知多少歲,記性不好也是有可能的。
“什麽拿錯材料了,那就是老頭子我的。”老柳樹用力咳了兩聲,急着去弄明白這是什麽情況,便打發真一:“不清楚也沒事,你就多做點好事多幫幾個人,功德夠了自然就能換了,爺爺不騙你。”
真一:“……哦,行叭,那你快點嗷。”
算了,想太多也沒用,是好東西最好,如果是壞東西……
說句頗有自知之明的話,她也奈何不了它啊,何必徒增苦惱嘛。
在開解自己這方面,真一向來是王者!
或者說,她是個自欺欺人的高手,不管遇到什麽樣的挫折,她總能把自己哄得很開心。
這不,一聽老柳樹要查,她就放棄思考了,徹底癱成鹹魚了。
真一真情實感地吹了一通彩虹屁,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誇老柳樹,聽得老柳樹自個兒都肉麻得抖了抖枝丫。
這丫頭,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看來她心心念念的家人沒對她造成傷害。
也是,誰舍得傷小唠叨鬼的心呢!
****
祈瑞軍跟同事搭讪後又随便聊了幾句,看時間快吃午飯了才跟對方分開。
等他到縣委大院時,才發現大嫂和媽根本沒過來。
淩家人中午在家吃飯的不多,只有祁珍,淩母,以及淩敦義。
淩敦義對着外人向來儒雅随和,見了祈瑞軍也是和藹地問他工作近況,叫他一起吃飯。
祈瑞軍也想着到姐姐家裏打牙祭,沒想到一上桌令他大失所望。
從前他過來時,淩家的飯桌上至少有一道肉菜,兩個素。
今天倒好,一盤炒得焉黃焉黃的青菜,一盤泡蘿蔔,還有一碟子泡辣椒。
祈瑞軍做事圓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見到這桌菜也沒露出不得體的表情,而是神色泰然地夾起泡辣椒,淡定地跟淩敦義聊寨子裏今年的收成。
但那一瞬間的震驚還是刺痛了祁珍這段時間愈發敏感的心。
她皺起眉頭,冷冷地看了祈瑞軍一眼:“嫌菜少了啊?”
這話一出,熱絡的氣氛頓時降到冰點。
祈瑞軍表情頓了頓,笑着回道:“姐,你這就冤枉我了啊,我在家裏也這樣吃啊。”
說完,他又一副心無城府的樣子問道:“而且,節約是好事啊,淩伯伯是咱東川的父母官,如果讓外面的人知道淩伯伯在家一日三餐都吃得如此簡單,大家肯定更加欽佩淩家的家風。”
淩敦義原本有些郁郁的心情被他這馬屁一拍,頓時神清氣爽了不少。
祁珍瞥了他一眼,沒扯着他不放,而是恨恨的說:“前幾天不知哪個殺天刀的偷兒跑家裏把錢偷了個精光。老六,你回去跟媽說一聲,搶收後送點新稻谷過來。”
祈瑞軍:“……”
那小偷這麽厲害?一夜讓淩家跌入赤貧了。
光祁珍這摟錢的手段,淩家被偷的肯定不是小數目,別說,他還挺好奇的。
祈瑞軍心念微轉,總算把好奇心按捺住了。
爽快應道:“成,今年風調雨順,家裏的莊稼都長得不錯。”
淩敦義表面上還是推辭了一番,祈瑞軍大手一揮,表示家裏不缺糧,兩家又是親戚別那麽見外,一番話把淩家人的面子裏子都顧全了。
吃完飯離開時,淩敦義特意說了一句:“磚廠的活兒累,福利也不太行,我看瑞軍有文化能算賬,不如到五金廠做會計。”
祈瑞軍當然是求之不得。
一個體力活兒,一個坐辦公室,傻子都知道怎麽選。
祈瑞軍走後,淩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冷淡地看着祁珍:“你剛才怎麽能這樣直白地跟娘家弟弟要糧食呢?咱們家成什麽人了,住在城裏還要靠農村親戚接濟?你自己不覺得丢人,我們還要臉啊!”
祁珍雙臂環胸,看着羞憤欲死的婆婆。
只覺得好笑。
錢果然是人性的遮羞布啊。
有錢時大家都是體面人,沒錢了什麽狗屁脾氣都來了。既然覺得沒臉,剛才怎麽不當着祈瑞軍拒絕呢?
心裏也惦記着吃白食吧,這會子倒有功夫來嫌她做事不好看,簡直滑稽!
“媽,家裏現在這個情況,讓我娘家送點糧食怎麽就丢臉了?我說報公安讓人來查,你們又不讓,我這幾年起早貪黑攢的那些錢追不回來,我不比你們難受呀?”
淩母胸口堵得慌。
她最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對兒媳婦有諸多不滿。
但每次對上兒媳婦的眼睛,就有一股聲音不斷在腦子裏回蕩:你要做個好婆婆,不能刁難兒媳,祁珍很好,你要對她好……
兩種思緒在腦子裏不斷打架,每次都攪得她頭疼。
祁珍看她捂着腦袋,跌坐在沙發上,心裏有數,眼神冷冷的,嘴上卻溫柔地說:“媽,你先歇一會兒,我去洗碗。”
一進入廚房,她就迫不及待跟系統溝。
【A02,你不是說上面安排了幫手來助我一臂之力嗎?人呢,怎麽還沒來?】
【宿主,主腦确實派了輔助系統,但目前卻失去了聯系,我懷疑子系統出事了。】
祁珍不信這個說詞。
【你們系統不是無所不能嗎,誰能讓子系統出事?我不管,趕緊把偷東西的人找出來,我為你們辛苦忙活了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我的財産都得不到保障,天天吃糠咽菜的,我還做什麽任務?】
說到這兒,祁珍愈發暴躁,手上沒輕沒重,一個不小心碗直接從手裏滑落。
爹在水槽裏,發出清脆的響聲。
客廳裏,又傳來淩母的詢問聲。
【自從你休眠後,我在他們身上投放的好感劑效果大大減弱,不僅淩天奇對我若即若離,連他媽也開始挑刺了,到底是商城裏的東西失效了,還是用得太多,他們有了耐藥性?你真沒用。】
A02自诩是高維産物,人類不過是承載它們的低端介質。
又怎麽會把祁珍的抱怨當一回事呢。
它冰冷地繼續發布命令;【商城出品,必是精品。效果在他們身上減弱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壞了你的運。你的運勢被破壞了,自然做什麽都事倍功半,成效不大。容A02提醒你,系統不是監控,無法幫你追查小偷。宿主要想過上美好生活就要努力做任務,三號目标的好感度即将到達九十,只要到達九十五,你就能完全收割他的運勢,到時候他意外身亡,就不會有人知道你們的事了。】
【一旦負積分超過三個月無法為正,宿主将直接被抹殺。】
祁珍咬着牙:【……我知道了。】
系統說過很多次KPI不達标就抹殺她的話,但任何一次都沒有現在帶給她的威脅更深。
從前她不是沒向系統賒過賬,但都能很快還上。
這次為了挽回淩家人對她的好感,她破天荒送了許多東西出去,存貨用得差不多就算了,為了讓丈夫更上一層樓,她還特地賒賬換了一枚萬事順心丸。
為此欠了五百分。
祁珍原本以為她魚塘裏的那些足夠還清欠賬了,但情況比她預想地更加惡劣,因為淩家這邊出了岔子,那些基于“淩家”認識的所有人的好感都退化了至少三分之一。
這段時間她簡直是疲于應付。
從前只需要暧昧一下,說幾句柔情蜜意的話,配合好感香氛就能讓對方為她生、為她死,現在不行了,在借助道具的同時必須跟他們産生更親密的聯系才能讓好感度動一動。
祁珍沉着臉,麻木無神地将洗好的碗筷放進碗櫃。
然後上樓将房門緊閉,一個人呆坐在書桌前許久,她摸着桌上一家四口的照片,牙齒用力咬着下唇。
沒多久,下嘴唇就滲出點點血跡。
她也不想的。
這輩子她真的不想在男女關系上亂來。
她恨透了被原配按着打的感覺,仿佛赤|身|裸|體,毫無尊嚴地站在大街上。
當享受過主宰別人命運的快感後,她再也不想回到過去那樣。
她痛恨系統的逼迫,但她沒辦法,不做就得死,她還沒享受夠這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生,她不能不答應。
祁珍用力将照片扣倒在桌上,不去看照片裏笑得一臉開心的丈夫和孩子。
她眼眸暗了暗,反複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沒關系,反正又不是真的愛他們,忠貞慈愛亦不過是她想。
不過是想成就完美人生罷了。
他們都是她的工具人,只要完成任務,還可以換一個身體啊!
到時候不照樣得抛棄他們嗎?
祁珍低下眉,再次擡頭時,她依然是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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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縣委大院的祈瑞軍笑容慢慢消失,開始在心裏複盤剛才在淩家看到的一切。
居然連糧食都要靠借了?
淩家真的山窮水盡嗎?
還有,幾毛錢的新鮮蔬菜都買不起了?
看來淩家确實需要雪中送炭。只是三嫂、四嫂那兩個攪事精如果知道家裏給淩家送糧食,只有自己得了好處的話,肯定又要鬧得天翻地覆。
不行,得先瞞着。
等他順利當上會計後,再跟家裏坦白。
祈瑞軍把方方面面都想了好幾遍,确定說詞不會讓人察覺到不對後才想起一個問題:媽和大嫂到底去哪裏了,難道迷路了嗎?
又不是第一次進城,怎麽可能走錯路,難道出事了?
想到這兒,祈瑞軍額頭冒冷汗,開始一條街一條街地找,跑得腿都快斷了,最後在溫祖廟附近找到了形容狼狽的陳紅梅和葉春妮。
“媽,你們到底去哪裏了,不是說好了在縣委大院見嗎?”祈瑞軍關心則亂,語氣有些沖。
陳紅梅頭發淩亂,褲子前後都有灰,像是狠狠摔了一跤。
對着小兒子赤紅的眼睛,她反過來安慰他:“沒事,就是被人撞了一下摔着了,你大嫂為了扶我,雞蛋也摔碎了,看,衣服和褲腿都粘上了蛋液,我們這樣子邋裏邋遢的,咋好意思登淩家的門,那不是給你們姐弟倆丢臉嗎,幹脆就在這裏躲躲太陽。”
摔确實摔了,但不想去淩家不過是暫時不知道怎麽面對祁珍罷了。
陳紅梅氣祈真一不懂為他們考慮,不希望她和祁珍對上,但也不想讓祁珍傷害祈真一。
她怕見到祁珍露出端倪,讓她發現什麽,索性才不去了。
“走吧,兩點半有一班車回餘家壩,咱們現在過去趕車正好合适。”陳紅梅不打算跟小兒子說祈真一的事。
怎麽對待祈真一,如何說服她安分,這事還得回家跟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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