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你在看什麽?”
話說到一半沒聲,發癫了啊?
陳紅梅不悅地質問葉春妮。
葉春妮卻傻了似的一動不動,只側着身望向不遠處。
陳紅梅垮着臉也順着她視線所在方向看去,當那張記憶中的臉映入她眼底的剎那,陳紅梅頭暈目眩,仿佛有兩柄大鐵錘不斷往她頭上砸,砸得她筋骨寸斷。
她腳下不穩,踉跄兩步。
喑啞着嗓音:“……是一一??”
她臉上滿是不相信。
葉春妮微微出神,聽到婆婆的話,下意識“嗯”了一下。
是呢,就是真一。
那樣清脆的聲音,那種永遠充滿着朝氣的語調,讓人聽到她說話時總是不由自主地會心一笑。
當年,她不嫌祈大強窮,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祈家二老性子軟和,待人和善還算講理。
家中幾個兄弟關系也不差,尤其是十來歲的小姑子是個小甜妞,見了她就笑,不像別的小姑娘見不得哥哥對別人好。
她還跟着祈大強一塊幫她撿賣穗……
老話說,買豬看豬圈,葉春妮嫁過來那幾年确實過得很順心。
誰能想到“小姑子”一朝換人,家裏生活條件明明比從前好了很多,但“豬圈”卻變差了呢?
想到這兒,葉春妮有些悵惘,竟不知什麽樣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了。
陳紅梅不知葉春妮內心的想法。
此時她嘴唇顫動發白,哽咽着,強忍着不讓眼淚落下。
葉春妮被她掐得打了個激靈,吃痛出聲:“啊!”
“……真的是我的女兒啊。”
葉春妮下意識捂婆婆的嘴。
意識到自己和婆婆的舉動太惹人注意,趕緊側過臉擋在真一和陳紅梅之間。
強顏歡笑道:“媽,怎麽會是一一呢?你忘啦,一一早就改名叫珍珍了啊,那姑娘年輕高挑,哪裏是咱們家小妹,人有相似罷了。”
陳紅梅心神恍惚,沒注意到葉春妮的表情,自個兒先心虛了。
是啊,怎麽可能是一一?
如果一一還在,她能在大白天出來,祁珍又怎麽會那麽篤定地告訴他們,一一沒了呢?
陳紅梅這樣安慰自己,但心裏還是籠罩着一層陰雲,眼淚順着鼻梁側面滑落。
她很快想起了一個多月前也有疑似女兒的鬼魂試圖回家。
哀戚之餘,陡然一驚。
對于神鬼之說,外頭的人可能不信,但紅頂寨的人都是信的。
他們生活環境封閉,好多人世世代代都住在這裏啾恃洸,新中國成立前那段極其黑暗的日子,整個華夏大地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東川多山,許多山頭更是匪幫聚集。
只有紅頂寨一直安安穩穩,雖說大家過得也是啃樹皮、吃草根的日子,但命總能保住。
全靠大巫——秦瞎子的爺爺施了障眼法,将整個寨子藏了起來。
而經了這麽一遭,秦瞎子的爺爺沒能撐太久,力竭而亡。
破四舊運動如火如荼時秦家能得以保全,一是因寨子裏的人感念他爺爺——秦明光的犧牲;二呢,也是因為大家都親身經歷過。
正因為村民們靠着這奇特手段熬過亂世,迎來新中國,所以紅頂寨的人對靈異玄奇方面的說法可謂深信不疑。
“是我老糊塗了,身高差這麽多我也能看錯,你小妹好端端地在幹部大院呢。”
是哩,不可能是真一。
沒聽過大白天見鬼的。
比起陳紅梅的自欺欺人,葉春妮已經确定不遠處的女同志跟家裏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擔心被人撞個正着,到時候場面控制不住,她趕緊攙着陳紅梅往前走。
“嗯,就是長太像了,把我吓了一跳。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咱們走快點還能到珍珍那裏蹭頓飯。”
想起上次小妹略過何招娣和葛笑笑,徑自認出她,葉春妮心情便複雜得難以描述。
但這會兒卻是膽戰心驚,只想趕緊從這裏逃離。
陳紅梅好不容易安撫住自己那一絲絲僥幸。
不想再去糾結對方是不是真一。
無奈地是,被吓了一遭,兩人腿不住發顫,竟動不了了。就聽那道清脆的聲音越來越近,還有些發愁:“電視機咱們不能不要嗎?太貴啦~~~~要不,轉手賣給別人???”
那聲音脆生生的,很活潑,像是山上的泉水,幹淨清甜。
即便是說着苦惱頭疼的話,也讓人覺得她不過想撒嬌罷了,這正是祈家老五嗓子的特色。
她自小長得白淨,見誰都樂呵呵,聲音甜美,雖不是紅頂寨最漂亮的姑娘,但絕對是寨子裏人緣最好最讨喜的丫頭,除了老祈家另兩房不喜歡,大家夥都很喜歡祈真一。
陳紅梅咬着牙,已經沒法再欺騙自己了。
她舌尖有微微的血腥味。
心思數次鬥轉,她想,這或許是老天的安排,将女兒以另一種方式送回到她們身邊。
陳紅梅遲疑着,竟轉過身,等着祈真一越走越近,這可把葉春妮吓壞了。
老天啊。
這可不是在山裏。
這是在大街上!
萬一兩人當衆嚷嚷什麽還魂不還魂的,肯定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跑紅袖章那兒舉報,一頂封建迷信的帽子是逃不掉的。
“媽!”
“你幹嘛呢?咱還趕時間去珍珍家裏呢,萬一晚了趕上親家公親家母正在吃飯,多不禮貌啊,對不對?”
說到後面,葉春妮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了,手上動作由攙變抓,手指骨節都凸了出來,抖得跟得了羊癫瘋似的。
“你這樣骨碌碌地盯着人家,多吓人啊,珍珍要知道你把別人認成她,肯定得生氣了。”
她也沒空想真一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只想把腦子突然短路的婆婆拽走。
“……等等。”
陳紅梅仿若失魂般呢喃道。
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真一,以及她身旁高大精神的小夥子。
任誰被這樣的目光鎖定都會有所察覺,何況真一是魂,五感比當人時更加敏銳,跟盛景玚說着說着倏地擡頭,視線如利刃,陡然劈向前方——
是她夢中都想再次見到的人。
真一瞳孔迅速縮了一下。
有些怔忪,下意識啓唇呢喃了一聲:“……娘。”
盛景玚牽着她的手緊了緊,也擡眸望向前方,正是“丈母娘”和祈家大嫂,但兩人表情可不太好。
乍青乍白,眼中的困惑和害怕交替着出現,換個不知情的局外人肯定以為她們見鬼了。
也對,确實見鬼了。
四人相隔五六米,陳紅梅站着不動,目不轉睛看着真一。
眼神哀戚,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活脫脫一副慈母樣兒,看得葉春妮心裏挺不是滋味。
她也放棄掙紮了,癱着張臉看着真一:“又見面了,女同志,你找到親人了嗎?”
這是打定主意不認真一的。
不是她不想認,是她不能認。
既然公爹上次說真一是認錯了人,葉春妮只能就着這個借口跟她打招呼,也是暗暗告誡真一不要亂說話,畢竟身邊還有個不明真相的男同志。
真一回過神,看着陳紅梅緊張不安卻不停躲閃的眼睛。
冷笑道:“找到了,很不幸,都死光了。”
陳紅梅臉色大變,她很多年沒被人這樣諷刺過了。
對女兒的懷念和心疼立刻被她的不馴表現磨滅了大半,她生養這孩子,如珠如寶養到十八歲,哪怕她變得不人不鬼,她剛才也想把她認回來。
但她怎麽變成這樣了呢?
說父母都死光了,這是怨上他們了啊。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算不高興也不該這個态度。”
真一眼角發紅,聽到這話氣不打一處來。
“是嗎?你這麽愛多管閑事嗎?我不過是說出事實罷了,您可別倚老賣老。”
不是不認她嗎?
那就不認到底啊。
既不想承認自己是祈家的女兒,又要仗着父母的名分對她指手畫腳,這可真是太好笑了!
真一心裏痛得跟火燒似的,五髒六腑隐隐作疼。
這股委屈勁兒凝結成團憋在胸口,讓她有種呼吸不過來,快要死去的感覺。
這時候她甚至恨自己不會死,她的身體在痛,心在煎熬,但作為一只“鬼”,她卻沒辦法裝暈逃避。
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抛棄”。
陳紅梅被這話氣得拔高音量:“倚老賣老?真……你就是這樣對你……長輩說話的嗎?”
真一見她已是氣急敗壞,可說到她的名字就自動吞字,連自稱“娘”都不敢。
如此畏畏縮縮,她覺得愈發可笑,心中更是湧上無盡的悲涼。
這世上的母女做成她們這樣,屬實不常見吧。
“只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罷了,麻煩你們不要擋在路中間,我們趕着去買東西。”
她吸了吸鼻子,下意識緊緊抓着盛景玚的手,仿佛這樣就能有無限的勇氣。
面上卻只讓人看到她的倔強和咄咄逼人,甚至有路人放慢腳步關注着快吵起來的四人。
“哎喲,這小姑娘說話好沒禮貌,尊老愛幼會不會的啦?”
“話不好聽,但理是這個理啊,哪有當街攔人說這些有的沒的,今天趕集本來人就多,堵在路上忒影響別人了。”
“……”
陳紅梅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往下垂,嘴角緊抿着,也垂成下墜的弧度。
似是沒想到真一說話如此決絕,她直接伸手去拽真一。
一面覺得真一變了,不是記憶中乖巧聽話的女兒,一面良心沒喪透,知道自己理虧。
情緒便有些割裂。
“媽,媽,你消消氣啊,大街上呢,拉拉扯扯不好看。”
葉春妮吓傻了,趕緊半抱着陳紅梅的胳膊,又在“大街上”三個字加重了語氣,随後讪笑着道歉:“兩位對不住啊,我媽認錯人才會這樣。要不,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聊聊吧,你真的跟我們家一個親戚家的小孩長得特別像,沒準咱們真是親戚,以後也能走動走動。”
小妹上次不是想回家嗎?
自己這話應該算給她遞臺階了吧。
“沒什麽好——”說的。
盛景玚輕輕掐了她一下:“媳婦兒,這位大姐說得對,咱別站在馬路中間擋路。”
別看祈真一昂着頭,驕傲地跟小孔雀似的,看着沒什麽事,其實心裏不定多難過呢。
嘴上說着最絕情的話,但她心裏一定很想要一個答案,就像那麽多年裏,他也一直在追尋祈真一消失的答案一樣。
人活着,不就圖個明白嗎?
心中若有疑惑,恐怕吃龍肉都不見得香。
跟祈家是斷還是合,他都不想讓真一帶着疑問和遺憾過下半輩子。
盛景玚帶着真一往東川人民公園走。
公園最深處有幾株需要五六人合抱的巨榕,到了傍晚過去乘涼的人特別多。但這個點正值午飯時間,公園裏人特別少,巨榕下也沒什麽人。
盛景玚在四周繞了一圈,确定無人後才領着他們在石凳上坐下。
許久,沒有人率先開口。
真一堵着一口氣也不吭聲,只低頭看着巨榕發達的根系,留給婆媳二人圓圓的頭頂。
陳紅梅在情緒平靜下來後,很快意識到自己犯了錯。
她不是一直跟老頭子說朝前看,不要回頭,不要去想真一的事嗎?
明明真一的表現是她期望的,她該順勢切斷這不合适的母子情分,剛才怎麽就入了魔一樣,非得抓着人不放呢?
這會兒是炎熱的大中午,她卻如墜冰窟,渾身發涼。
想起家中兒孫,眼前又迅速閃過祁珍冷淡厭惡的神情。
她慌張站起身:“春妮兒,我看了看這女同志跟三丫确實不太像,況且她說自己爹媽都沒了,你二叔公和三表叔還活得好好的,興許真認錯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哦,好的。”
葉春妮跟着起身,她早就如坐針氈如芒刺背,恨不得從這裏消失了,聽到婆婆發話,趕緊背上背簍,扶着人就往外走。
路過真一身邊時,終究忍不住同情地看了一眼“親”小姑子。
真一眼底露出譏诮,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握成拳。
那些不切實際的期待在兩人轉身逃離的瞬間碎成沫沫,散落在空氣裏。
這一刻,她心中代表着“家”的圖騰徹底坍塌了。
她沒有家了。
也沒有家人了!
盛景玚大掌包住她的拳頭,側首在她太陽穴上輕輕吻了吻:“沒事,我在的。”
這句話幻化成新的盔甲,迅速趕走那些瘋狂滋生的陰暗情緒,将她破碎得七零八落的心重新武裝起來。
是啊,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他們不要她,她就要堕落成厲鬼嗎?
不,她就要過得好好的,讓他們後悔。
真一發了狠,眉眼低垂,幽幽問道:“就這樣不敢面對我嗎?大嫂,娘?你們是不是很害怕啊,害怕我的出現攪亂了你們一家的青雲路?”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卡得我巨難受~~
嗚嗚嗚~~
承諾的日6我根本做不到,反複改都覺得有點勉強,就怕壞了我女鵝“小太陽”的性格。
障眼法——在此可以理解為奇門遁甲,也可以理解為“法術”,只是用來說明迷信在紅頂寨有生存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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