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從民政局出來,真一都處于懵逼狀态。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真的結婚了?

與之相對的,盛景玚卻是面帶笑容,走路帶風。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張薄薄的好似獎狀一樣的結婚證收好:“走,慶祝咱們倆結婚,到國慶飯店吃一頓?”

說起吃,真一回過神來。

哀怨地看着盛景玚:“明知道我不能吃,你就是故意的。”

盛景玚輕笑,趁着無人注意抓住真一的手,捏了捏:“媳婦,包容一下啊,我這大齡男青年可算娶上媳婦,免不得要得意忘形。”

領了證,有了名分,冷峻的男人突然變得騷裏騷氣。

“喂喂喂,盛景玚你是不是被誰附身了?”

說變就變,也太快了點。

真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欲抽回手,沒抽動。

其實如果她鐵了心,別說離盛景玚遠點,就是把他整個人掀開也沒問題,只是真一下意識收了力氣。

察覺到路上時不時有人朝他們投來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哎呀你先松手,這樣不好。”

這是個保守的年代。

所有的激情熱烈都藏在外人瞧不見的角落。

樹林,苞谷地,草垛……

而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即便是夜間做盡了親密事的兩口子也只是挨靠着并行,很少有人像盛景玚這樣大大方方牽對象的手。

“不松。”

盛景玚眉眼帶笑,由牽手換成十指相握,特意晃了晃:“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了夫妻倆在外面不能牽手擁抱。”

不就是被人瞧幾眼嗎?

瞧呗,難不成還能掉塊肉?

他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和祈真一結婚了。

“……随、随你便。”真一拿他沒轍,虎着臉瞪了他兩眼,只有偷偷翹起的嘴角洩露了她的心情。

****

紅頂寨。

因着秦瞎子的房子沒談成,祈家人在這事上頭沒幫上一丁點忙,眼瞧着祁珍急急忙忙走後竟沒再給家裏來個只言片語,陳紅梅心裏有點打鼓。

生怕把這個閨女得罪狠了。

便想打發祈瑞軍到縣城走一趟,瞧瞧祁珍是不是生家裏的氣。

幾個兒媳婦一聽老六又要進城,當即對了個眼神。

默契地放下彼此之間的矛盾,木倉口一致對準了陳紅梅。

“媽,你看馬上就到搶收的月份了,咱忙起來可就沒時間到山下趕集了。過不了多久幾個小子要開學了,本子筆都得買。還有,家裏的油罐子也見底了,鐵鍋都開始漏水了,買鍋也得要工業券,要不今天咱們一家人都去縣城轉轉,小姑子知道家裏日子不好過,總不能袖手旁觀。”

這是盤算着上淩家打秋風呢。

何招娣笑眯眯地,也不怕被罵厚臉皮。

面子能值幾個錢?

到手的實惠才叫真實惠。

“老六畢竟年輕,這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萬一祁珍有啥不好直接說出口的話他聽岔了咋辦?這事還得媽親自出馬啊。”

葛笑笑也在一旁敲邊鼓:“上次小姑子回家啥東西沒帶,走的時候也拉長個臉,是不是對咱有意見啊?就怕她在淩家受了氣憋在心裏,咱作為娘家人總得主動去問一嘴啊,不然外頭那些整天吃酸菜的人以為咱們對嫁出去的姑娘不重視,指不定說出多難聽的話。”

“淩家有三兄妹,如果只有老六去,不就勢單力薄,顯得咱們家沒人嗎?”

葛笑笑上過兩年學,說話沒何招娣露骨。

但剝開假象,中心思想也就那樣俗氣——提醒陳紅梅該跟祁珍聯絡感情了,免得以後占不到便宜。

祈瑞軍最不耐煩幾個嫂子打嘴仗。

一個個覺得自己賊聰明,其實想法都寫在臉上了,蠢得不忍直視。

他沉着臉,不客氣道:“三嫂四嫂你們就別搗亂了,咱們一大堆人跑縣委大院多丢人現眼啊,不知情的還以為咱家窮到拖家帶口去五姐家讨飯呢。家裏這幾年也沒虧着你們,眼皮子能不能不要那麽淺?”

“老六!”

祈大貴一拳砸在桌上,警告道:“你嫂子毛病再多,也不該你來說這話。”

祈大富臉色也不好看。

他先是瞪了何招娣一眼,何招娣瑟縮了一下。

讪讪笑了笑,卻不覺得自己有錯。

梗着脖子嚷嚷:“你看我做啥?我又沒說錯,哪家哪戶不是出息的拉拔兄弟姐妹?你妹嫁得體面,日子比舊社會的富太太過得還好。人家指甲縫裏漏的渣滓都夠咱們用好久,咱想跟人換工業券都沒地方換,你信不信她那兒的票能放到過期??”

說完,她朝祈瑞軍翻了個大白眼。

“怕人戳脊梁骨,你咋每個月都跑一趟縣城?合着你一個人拿好處叫做事周到,我們想跟着占點便宜就是眼皮子淺?”

“呵。”

“小姑子那兒只有老六能去,咱去了就是丢人現眼?爸媽你們說說,這天下有沒有這樣的理?”

何招娣屬實将這幾年積攢的怨氣都發洩出來了。

一家子兄弟還分三六九等,憑啥老六跟着小姑子吃肉,她們只能跟着撿肉渣?什麽好處都占盡了媽還老偏心他,總覺得他吃了大虧。

她男人又不是茅坑裏撿回來的,平時有啥好東西都孝敬給爸媽,不比老六動嘴皮子強?

何招娣就圖嘴巴痛快,哪裏管其他人怎麽想。

祈瑞軍陰着臉,雙眼發紅,手握成拳垂在褲縫。

冷笑道:“三嫂找面鏡子照照,你這樣到五姐家不是給她丢人?”

真當縣委大院是菜市場呢。

何招娣臉漲得通紅。

指着祈瑞軍“你呀你呀”半天沒吐出一句囫囵話。

祈大富怒目相向,低聲吼道:“老六,你過分了。”

陳紅梅見幾兄弟為了進城吵得跟烏雞眼似的,氣得捂着心口哎喲哎喲叫喚,大罵何招娣喪門星、攪屎棍……

她一開罵,大富大貴都忙着哄老娘了,沒工夫計較老六的話。

何招娣頓時也老實了,一聲不敢吭。

只有老大兩口子穩坐釣魚臺啊。

既沒跟着老三老四讨伐祈瑞軍,也沒有幫他說話的意思,等陳紅梅罵得差不多了,一個幫她順氣,一個麻利地伺候她喝水,陳紅梅心裏總算熨帖了些許。

都是讨債鬼哦。

還好老大懂事!

“春妮兒,收拾收拾,咱娘倆跟着瑞軍到城裏看你小妹去。”

“知道了,媽。”

“媽!”

陳紅梅黑臉:“就這樣決定了,你們如果想進城就自己去,我不攔着。但誰敢擅作主張跑縣委大院丢人——回頭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葛笑笑&何招娣:“……”

合着她們嘴皮子都快說幹了,得了好處的是悶不吭聲的大嫂?

大嫂果然是這個家裏最奸猾的那一個。

陳紅梅懶得管幾個媳婦之間的眉眼官司,這些年随着日子越過越舒坦,隐忍憋屈已成過眼雲煙。

她真正将“媳婦熬成婆”這句話踐行了個徹底。

只有兒媳婦讨好她、看她眼色過日子,哪有做婆婆的照顧她們的心情?

放眼紅頂寨,條件比老祈家好的也沒有幾家,能嫁進祈家已經是她們燒高香了。

老三媳婦見天挑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陳紅梅給家裏幾個女人分派好活計,因着何招娣今天發瘋追着老六咬,陳紅梅特地将上山打豬草、回家喂豬的重活兒都交給她了。

葛笑笑倒是撿了個便宜,在家看孩子。

何招娣自是不痛快,臉拉得老長,跟馬臉一樣。

那葛笑笑也落井下石了,憑啥就她一個人受罪?比不過老六就算了,她們兩口子還比不過老四?

她正要張嘴抗議,就被自個兒男人祈大富制止了。

陳紅梅斜了二人一眼。看着老三贊賞地點點頭:“老三,管好你媳婦兒,咱家再有錢也不養懶婆娘。”

訓完老三,她還想交代老頭子幾句,但一對上他那愛答不理的神情,陳紅梅什麽都不想講了。

得!

就他是好爹。

“先弄玉米地吧,趁這兩天有雨,趕緊追肥。”

祈大強點頭:“媽你不需要操心,我們幾伢子(兄弟幾個)曉得怎麽弄。”

紅頂寨能種莊稼的地不少,但肥力遠遠不如餘家壩,收成一向不高。

前些年知青來了後,帶着寨子裏的人将田地勾成梯田狀。

每三畝地就留出一小片挖出漚肥的糞坑。大隊長當時瞧了,鼓掌稱妙。

可新的問題就出來了,田地溝渠都弄好了,但種地幹活都得上山下山,不同的位置辛苦程度也不一樣,這派活就成了得罪人的事。

寨裏人扯皮了大半個月,在大隊幹部和知青們共同商議下,直接将寨子裏一半田地分到每家每戶。

剩下一半還是集體勞作,給大家算工分。

祈大強說的玉米地便是完全屬于自家的田地,不能不上心。

夏天晝長,剛吃完早飯太陽已經爬到半空,在山裏時溫度還行,不冷不熱,走了四十多分鐘全是下坡也不累人。但進入餘家壩後沒過多久,三人衣裳就被汗水打濕了。

葉春妮尤其難受,她背着一小筐土雞蛋。

還得分出一半心神扶着陳紅梅,陳紅梅大半力氣全卸在她身上,就像身上綁了個鐵坨子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累,不到十分鐘,她的腿就開始發顫了,不受控地抖來抖去。

葉春妮臉色發白,苦苦扶着婆婆。

而老六呢,挎着包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問還撐得住不,撐不住他來背。

陳紅梅哪舍得勞累小兒子,當然是咬着牙說不累,偏偏她還不斷唠叨,讓葉春妮動作輕一點,別把雞蛋磕壞了。恁是葉春妮多麽能忍,這會兒臉色都有點發青。

恨不得立馬撒手,讓這老婆子摔個狗吃屎才好!

一行三人到縣城時将近中午,陳紅梅催着到供銷社買了一袋最便宜的水果糖,又肉痛地買了兩個橘子罐頭。

“媽,你跟大嫂先去找我姐,我看見廠裏同事了,我去跟人打個招呼。”

祈瑞軍扔下話,就往相反的方向跑了,陳紅梅擡頭朝他離開的方向看,她眯着眼睛瞅了瞅,不太确定地問身邊的大兒媳:“……春妮兒,老六是在跟女同志說話吧?那女同志長得咋樣啊?”

“長得挺富态的,看着家裏條件應該不錯,但我覺得配咱老六還差了點。”

葉春妮就随便瞄了一眼。

她最知道婆婆愛聽什麽話,在她老人家心裏祈瑞軍哪哪都好,只有那天上的仙女才配得上,別的姑娘再好,她都能挑出毛病。

果不其然,陳紅梅聽到這話,一點也不謙虛地點了點頭:“老六争氣,以後肯定要找個城裏媳婦的。就不知道啥時候把對象帶到家裏了。”

葉春妮抿嘴,敷衍地笑了笑。

“是,媽就等着享福——”吧。

話未說完,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傳進耳朵:“就那麽個四四方方的小匣子就要七八百塊,票還得花兩百,你錢多燒得慌嗎?”

葉春妮臉上笑容慢慢消失,不敢置信地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右後方。

俏麗的小臉闖入眼簾。

她瞳孔放大到極致,臉上血色全無。

……真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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