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山上霧氣缭繞,身上披了一層霜露,發梢讓霧氣浸濕,顧時塵一個人背着包走在山徑上,擡頭看着還在高處不可及的雲華派山門,輕嘆一聲。

從祁南山離開師門,本以為已經很高了,現在才見識到了什麽叫作峰插入雲,雲華山怕是已經離着天上不遠了,像伸手就能碰着雲端。

不過他走了一路,怎麽一只妖怪都沒遇上。

難不成真是陸琮說得那樣,和他們待在一起久了,身上沾染他們的氣味,所以普通妖怪不敢近身。

那他上山來歷練什麽,妖怪聞着氣味就跑了,都不需要他打。

找了一塊看上去還算幹淨的地方坐下,從包裏拿了一個餅,剛咬了一口,一股劍氣逼近,顧時塵手忙腳亂躲開。

“兄臺,且慢!”

“誰和你是兄臺,你這個妖怪!別随便稱兄道弟!”一身白藍色長衫的少年,背上背着劍匣,“剛才讓你躲開了,下一劍就要了你的命!”

“可我真不是妖,你若誤傷了凡人,雲華派聲譽會因此受損,三思,三思啊!”顧時塵擺手,從懷裏拿出自己在師門裏的銘牌,“你看這個,我不會騙人,我師父便是玉清。”

“誰知道你說真的假的!”

顧時塵頭疼,他怎麽下山淨是遇上這種不講理的人,擺攤算卦被劉老三砸攤子,上山歷練被人誤認為是妖怪。

雲華派人才輩出,最低階的弟子也能降服妖怪,對付顧時塵這樣被稱作‘天資平平’的人更是易如反掌。

眼看着幾道從天而降的劍筆直落下來,顧時塵狼狽躲開,有些惱了。

欺人太甚,真以為他沒有還手之力嗎?

“欺人太甚,好言解釋你反倒出手傷人,想不到雲華派竟然是這種是非不分的去處!枉稱名門!”顧時塵發絲散落幾縷,眼神冷然。

“你——!”

“師弟,住手!休要胡鬧。”

顧時塵停手,看向禦劍而來的青年,楞了一下。這人也是雲華派的弟子?看着倒是比面前少年順眼許多。

“師兄,他一身妖氣,還狡辯!說什麽事玉清道長的徒弟,我看連銘牌也是假的!”

“長珩,你太胡鬧,如果誤傷同類,你想被關在冰崖下反省嗎?”

青年收劍歸匣,見少年還欲争辯,眉頭皺起,一臉威嚴斥道:“還想争辯!此事若讓掌門知道,你可知道你的下場?”

聞言少年悻悻然收回劍陣,哼了一聲轉過身不再說話。

“小兄弟,長珩無知,還望見諒。”青年走到顧時塵身邊伸手想要扶起顧時塵卻被顧時塵揮手打開。

顧時塵兀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搖搖頭,“不礙事,不過貴派對于弟子的管教可真不敢茍同。”

青年一怔,沒想到顧時塵會說出這種話,但自知理虧,“在下景懷,雲華派弟子,那是我師弟長珩,入門兩年尚不懂事,不過剛才聽他提到,小兄弟是玉清師叔祖的弟子,可否借銘牌與我一看?”

師叔祖?顧時塵愣了下,皺起眉。

原來師父和雲華派有……淵源,但師叔祖,這樣算下來,他豈不是景懷和長珩的師叔了?

“恩,不過師父沒有提過雲華派,應該早年離開就不曾回來了。”

接過銘牌,景懷看着上面熟悉的紋樣,便知道顧時塵說的不假,他的确是玉清門下弟子,可怎麽會一身妖氣,連長珩都誤以為是妖。

将銘牌遞還給顧時塵,景懷回頭看了一眼長珩,“還不過來見過小師叔!險些讓你釀成大禍,同門相殘。”

“一身妖氣,說不定已經叛出師門和妖怪狼狽為奸,什麽小師叔,連我都打不過。”長珩一臉不情願上前,看着景懷,“師兄,他一身妖氣,怎麽可能是正道中人,說不定他被師叔祖逐出師門,已經淪落,和妖怪為伍。”

“不可胡言!”景懷斥道:“看來今日帶你下山真是錯了,往後你莫要再央着我帶你下山。”

與妖怪為伍?逐出師門?

顧時塵渾身一震,盯着景懷,“……許是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山中收妖歷練,才會導致身上妖氣濃重,不過既然你已經明白我并非妖怪,還我清白,我該下山去了。”

陸琮是妖,離淵是妖,他的确是和妖怪為伍。

真讓長珩說中了。

景懷詫異看着顧時塵,那位師叔祖他不過是聽師父提起過,但也只是只言片語,對于當年為何下山不再雲華派的事,一概不知。

他想其中肯定有隐情,否則怎麽會離開雲華派多年不回來,獨居在祁南山。

“小師叔住在山下的雲華鎮嗎?”

“暫時在那裏落腳,你……不用這麽叫我,我叫顧時塵。”

“小師叔既是師叔祖的弟子,依着輩分這麽稱呼并無不合理的,只是,這幾日山上有異動,我和師弟才奉師命下山前來查探,不曾想遇上小師叔,小師叔可發現什麽奇怪之處?”

顧時塵腦子裏一片混沌,全都是剛才景懷說的話。

他身為修道之人卻和陸琮、離淵等人打交道還沉浸其中,枉費師父一番教導和多年養育。

要不是玉清當年救了他一命,把他帶回祁南山上撫養照顧,恐怕他活不到今天。

“小師叔?”

“山上的妖獸異常暴躁,像是受了什麽影響,尋常時候他們多隐于深處,除了覓食和被山上求道的人打擾是不會主動攻擊凡人。”顧時塵搖了搖頭,“我先下山了,這裏的異動有雲華派查探,應是不會禍及鎮上百姓。”

景懷點點頭,“小師叔一路小心,若是見着師叔祖,替景懷問好。”

身上的妖氣不像是來自山上的妖獸,景懷是同輩弟子中的翹楚,修行比別人快些,已經能辨認妖氣來源。

顧時塵在說謊,他不僅是除妖時沾染上了妖氣,反倒是像是和妖怪接觸時日長了才沾染的。

但為什麽要說謊?

“師兄,他一定有問題,雖然他說的沒錯,但……”

“今日之事不可和旁人提起。”

“師兄你怎麽了?難道你要袒護他?說不定跟着他就能知道這次異動的原因了,你瞧那妖氣,都快掩蓋身上原本的氣息了。”長珩憤憤道:“我們要不悄悄跟上去?他不是住在雲華鎮嗎?”

景懷轉頭盯着長珩,“你要去,那你一個人去好了。”

說完扔下長珩,一個人朝另外一條山徑走去。長珩這個性子,遲早要出事,倒不如讓他出一回事,反倒是能長長記性。

原來他也算是半個雲華派的弟子,那師父為什麽要從雲華派離開一個人獨居在祁南山上?他和師兄們加起來也不過五個人,算上師父,也才六個人。

走到山下,看着不遠處的雲華鎮,顧時塵坐在鎮外一塊石頭上,思考為什麽陸琮找上的人是他。

“……怎麽不回去?”

“我在山上遇見了雲華派的弟子,他們把我當成了妖,差一點就死在劍陣裏,不過還好我機靈,躲過了。”

陸琮瞳孔□□,上下打量顧時塵,沒發現傷痕才放下心,露出以往從容的笑,“雲華派若是傷了凡人,一旦傳出去,雲華派聲譽受損,不是小事。”

顧時塵點點頭,擡頭看着陸琮,被刺眼的光照得不得不眯着眼。

“不過,他們似乎認識我師父。”

“你師父是雲華派的人?”

有些意外顧時塵居然和雲華派扯上了關系,不過,看顧時塵的樣子,應該是遭受了什麽打擊。

是說了什麽話嗎?

“被誤認為是妖怪,還是同道中人,這種滋味,不好受。”陸琮在顧時塵旁邊坐下,“就像是你明明是好人,卻被別人冤枉你和壞人是一夥的,你還解釋不清。”

被誤會的滋味不好受?陸琮也被誤會過?顧時塵偏過頭看着陸琮,皺起眉頭,剛想說什麽想起蘇葉。

猛地站起來往鎮上走,“山上妖怪異動,說不定是因為墨朝帶着狼族導致的,離淵回來了嗎?”

“還——”陸琮瞳孔驟然放大,一把扯過顧時塵。

蘇葉不能被墨朝帶走,要是被墨朝帶走了,他怎麽和離淵交代,臨走時,可是把蘇葉交給他照顧的。

顧時塵看着陸琮,“小葉子不會有事吧?”

“我出門時沒感覺到,而且設了結界,不過如果墨朝的話,怕是結界沒也沒什麽用。”

話音剛落就見一團黑霧從雲華鎮飛出,緊跟着的身影不是離淵是誰。看來,蘇葉已經落入墨朝手裏。

帶着顧時塵往那邊趕去,陸琮眼皮跳了下,心裏有種不詳的預感。

“待會兒再和你算賬!”

離淵飛身追上墨朝,剛想出手就見蘇葉被推出來擋着,只好收手,“墨朝,你們狼族行事這麽卑鄙,難道不怕妖界恥笑?”

“我是妖?講什麽公平道義,看來我懷裏這個小姑娘對你很重要,你不妨拿點東西來換,有誠意的談談。”

“要什麽?妖王的位置?”

“妖王的位置算什麽,你知道我要什麽。”

顧時塵和陸琮在遠處停下,陸琮看了一眼顧時塵,“在這裏等着,不要露面,這個時候肯定驚動了雲華派的人,你要是不想被當成我們的同類,你就老實待着,我去幫離淵。”

聞言顧時塵愣住,頭一回看到陸琮這麽嚴肅的樣子。

擡頭看向那邊被墨朝劫持的蘇葉,點點頭,“你和離淵小心,我會見機行事,不用擔心我。”

見機行事?怕的就是你見機行事。

不過想要顧時塵不動待在這裏也不可能,只能這樣了。

嗅到陸琮的氣息,墨朝剛想要躲開,就被陸琮從身後偷襲,趁他不備把蘇葉搶了過來,落在離淵身邊看着他。

“你能趁人之危,也不怪我來這一手。”

“啧,你們倆的關系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不過,那小道士呢?識破你們的真面目走了?妖就妖,妄圖和人類做朋友,可笑至極,他們恨不得我們從六界消失你們卻在護着他。”

“多管閑事。”

“惱羞成怒?”

陸琮往顧時塵那邊瞟了一眼,擔心墨朝說了不該說的話,“照顧好小葉子,我和他可是有新仇舊恨,加起來怎麽也輪不到你動手。”

這、這是——!

撲在離淵懷裏的蘇葉一臉震驚看着陸琮飛起來,揪住離淵衣服,“你、你們不是壞人對不對?不會傷害大家的是不是?”

離淵懊惱,耐心安撫,“不會。”

“……我相信你們,就算你們不是人,但人裏也有壞人,所以——”蘇葉渾身止不住的發顫,尤其是見到墨淵現出原形時,腳下發軟。

一頭比她還高出許多的狼,遍體發黑,一身黑色的狼毛在陽光下似乎發着異常的光。

顧時塵躲在石頭後,看着墨朝現出原形,微微張大嘴——原來墨朝的原形是這樣。

不由走神,想知道陸琮原形是什麽樣。

“我就說!他和妖怪是一夥的!”

又來了,真是難纏的家夥。顧時塵回頭,看着眼前的幾人,景懷并不在裏面,只有長珩帶着幾個和他一樣打扮的弟子。

神色鎮定看向長珩,臉上不見半點狼狽。

“師兄,我們要不要走,我看……那妖怪我們對付不了,還是讓大師兄過來吧!”

“膽小鬼!”

“可真的會要命的,你看!”

顧時塵皺眉看着那邊一團黑色的旋風,已經看不到陸琮的身影——難道陸琮出事了?不會的,陸琮那麽厲害。

剛想上前卻見天色驟變,下起了藍色的火雨。

是、陸琮!

“師兄我們快回去吧,不行也要靈鴿傳信讓大師兄過來,否則我們真的會被這些妖怪吃了!”

“怕什麽,有這他在,他和妖怪是一夥的,我們——”長珩伸手一把抓住顧時塵,兩指掐住他脖子,“別動,等我利用你引那幾只妖怪上鈎我就放了你。”

聞言顧時塵眉頭又深了幾分,只覺長珩比他還笨。

妖怪會受人要挾嗎?只需要略施小法就能讓他們全都去見閻王,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你要是不想死,就松手。”

“你——!”

“我好心相告,怕你一會兒會後悔。”顧時塵在剛才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原來,這段時間來的恍惚和不安來自陸琮和他之間的關系。

盡管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顧時塵想,一定是陸琮對他太好的緣故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長珩愣住,還不等他反應,手上如同被火燒一樣,被迫松開鉗制顧時塵的手,往後退了幾步警惕看着顧時塵。

“你真是妖怪!”

“我說了不是,只是……”看向走來的蘇葉和離淵,顧時塵朝他們點了點頭,“他們只是無心,教訓一下就好。”

離淵嗤笑一聲,譏諷地看着長珩。

乳臭未幹的小子,是非不分又斤斤計較,真不知道雲華派那些老東西是怎麽教出來的這些蠢貨。

不過,雲華派本來就是一群蠢貨。

“他、他真是妖!妖怪!”

“布陣,別慌!”

“什、什麽!我、我的咒術不管用了!”

長珩聞言一驚,剛施展劍陣,就見離淵步步靠近,那些劍落在他身上不痛不癢,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完了!

“小師叔,師弟胡鬧,我自會帶回師門教訓,還請小師叔網開一面,今日之事,我定讓他們守口如瓶,絕不會傳出去!”

景懷?顧時塵看向禦劍而來的景懷,朝蘇葉使了個眼色,見蘇葉拉住離淵,稍稍松了口氣。

“大師兄!”

“等回山上,再作處置。”

景懷擋在幾人前面,看着離淵時心中大駭,不由慶幸顧時塵還願意賣他一個人情,否則,別說長珩他們,連他也難逃一死。

眼前這妖怪,絕非尋常妖怪,身上妖力……已有上千年。

“真無趣,不過雲華派那些老東西越來越糊塗,竟然連這種人也收為弟子,雲華派幾百年的名聲怕是不保了。”離淵摟着蘇葉,“走,過去看看陸琮把狼毛拔下來沒,拔下來了我給你做支狼毫,再給你爹做一支做聘禮你看如何?”

“誰說要嫁給你了!”蘇葉紅着臉,擔心的看了一眼顧時塵,“顧哥哥是不是……很難受?”

離淵一怔,點了點蘇葉鼻子,“難受是一定的,但總要有選擇,他不可能想着要做名門弟子又想要和我們這些妖怪在一起。”

顧時塵聽到離淵這句話,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笑。離淵說得一點不錯,他是該有個選擇,而且他已經做出選擇了。

“小師叔,長珩得罪之處,景懷代他賠罪。”

“不礙事,他說的不假,我的确和陸琮離淵認識,他們是妖,但不曾禍害人間,同他們相處我并不覺得有什麽錯,相比之下,某些同類倒是處處為難,言語難聽。”顧時塵見景懷臉上閃過的尴尬,不想他為難,畢竟,景懷沒有惡意。

景懷看着顧時塵要走,看了一眼長珩,“你們先回去,我同小師叔有話要說,記住,今日之事洩露半句,我定不饒他。”

“是!”

追上顧時塵,景懷忍不住喊道:“小師叔,你這樣做,不怕日後師叔祖怪罪嗎?雲華派門規——”

顧時塵停下步子回身看着景懷。

凡我門弟子,同妖界勢不兩立,若有違背,逐出師門,視為妖類,見之,殺。

搖搖頭,“我下山已有半年,一路走來,也許冥冥中上天指引我到了雲華山,認識他們,知道了師父的來歷,也明白了妖并非皆要誅殺,人心有時比妖邪還要可怕,一路上,嘗盡了人間苦楚,也受過冷眼相待,有好人有壞人,你說,我同他做朋友,我何錯之有?”

何錯之有?景懷錯愕,他初見顧時塵,總覺得面前看着年紀尚小的人,修行尚淺才會被妖邪所騙,現在看來,是他見識短淺。

“小師叔所言極是,景懷受教。”

“啊?”

“世間善惡,的确不該以族類劃分。”景懷說完,沖着顧時塵笑了笑,“小師叔保重,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

聞言顧時塵點頭,眼中迷茫褪去,頭腦清醒。

不過,景懷能保守秘密,長珩那幾個人可就不一定了。

罷了罷了,反正偷得一日清閑也是清淨,等傳到師父耳中的時候,都是好幾個月後的事。

說不定那時候他已經想出了應付師父的辦法。

“顧哥哥,我們可以做狼毫了,你看!”

聽到蘇葉的聲音,顧時塵回頭,見蘇葉手裏一撮發着金光的毛,笑道:“我走了,你也保重。”

景懷點頭,看着顧時塵朝那邊三人走去。

視線落在方才結束打鬥的陸琮身上——這人,才是小師叔留下來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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