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探頭往房間裏看了眼,蘇葉縮回脖子,面色微紅,拉着離淵到一邊,左右看看才小聲問出心裏的疑問。

“他的傷都好些天了,怎麽還是要卧床休養,你要不要去附近的鎮上再請別的大夫來看看,我見顧哥哥好像很傷心。”蘇葉年紀小,跟着離淵來過幾回,莫名對顧時塵親近,這稱呼叫了一回便改不過來。

要不是知道這丫頭喜歡自己,離淵怕是要因着稱呼打翻了一缸的醋。

回頭瞥一眼靠在床頭享受顧時塵照顧的陸琮,一臉不屑,但蘇葉這裏還是要幫着圓過去,不然蘇葉肯定第一個告訴顧時塵真相。

陸琮這一招苦肉計可真……好用,下回他也試試。

“可能是身上還有其餘的傷,不過別的大夫也沒辦法,是妖怪打傷的。”

“呀!對,我怎麽忘了,真是笨。”懊惱的拍了一下自己腦袋,蘇葉崇拜的看着離淵,“不過,看着顧哥哥這樣擔心,我也很擔心。”

伸手在蘇葉頭頂敲了一下,“你一口一個顧哥哥,你到底心裏向着誰?”

“你呀。”

離淵皺着眉頭一下舒展開,摸了摸她的頭,“好了,這都是顧時塵欠他的,這是在還債。”

欠他的?蘇葉更糊塗了。

蘇葉不懂,搖了搖頭,“什麽意思?顧哥哥什麽時候欠了陸大哥的錢?所以顧哥哥忽然到鎮上來,住在這裏也是為了打工還債嗎?”

真是,和顧時塵是異父異母的兄妹吧。

“難道你不曾聽過一句話?這輩子還的債是上輩子欠下的情,大概,顧時塵上輩子是個抛妻棄子的人。”離淵胡謅一頓,拉着蘇葉往外走,“不是說要去鋪子裏給你爹送東西,還不去嗎?當心待會兒又挨罵了。”

蘇葉吐舌,拉着離淵往外跑,“那我們晚些再回來看顧哥哥和陸大哥,先去給爹爹送東西。”

屋裏陸琮聽到外面的小話痨蘇葉總算拉着離淵走了,心情大好,嘴角不自覺上翹,再見顧時塵靠在那裏,腦袋一點一點的,被午後的困意入侵,進了夢裏。

他以為顧時塵至少還要再過一段時日才能想起來,顧時塵已經想起了一些片段,偶爾坐在樹下發愣,如果不是他把顧時塵困在這裏,顧時塵會想起更多。

許是陽光太過刺眼,顧時塵緩緩睜開眼,發覺陸琮正盯着自己看,楞了一下,“你之前為什麽要拼命救我?”

“什麽?”

“如果你不救我你不會受傷,你我相識不過半月,你為什麽要出手救我?你會死的。”顧時塵看着陸琮,急切問道:“而且離淵的話也很奇怪,你們,是凡人嗎?那個叫墨朝的人很厲害,你們不是凡人是不是?”

陸琮皺眉,“你夢到什麽了?”

顧時塵低下頭,被陸琮猜到不意外,畢竟陸琮不是凡人。

“你——真的不是凡人。”

輕輕吐出一口氣,陸琮看着顧時塵,“是不是凡人有那麽重要嗎?”

“有!你是妖怪的話,我就不能和你做朋友,我就要替——”顧時塵下意識開口,卻見陸琮眼裏閃過一抹受傷,想要收回傷人的話已經來不及,有些無措的看着陸琮。

“替天行道?”

陸琮語氣很輕,輕得仿佛下一刻顧時塵取了他的性命也不會眨一下眼。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羽毛一樣掃過心上,顧時塵搖頭,“你并不是喪心病狂的妖,師父說,是妖都要殺,但你在雲華鎮卻什麽壞事都沒做過,還幫了小葉子,幫了楊大嬸,你還救了我。”

“所以不除妖了?”

“騙子。”

糟糕,這才是最糟的。

陸琮剛要伸手去抓顧時塵的手腕就被顧時塵躲開,一臉無奈看着他,“我怎麽就是騙子了?你只是問過我身份,我何時否認過承認過?你自己誤會了我的意思,可不怪我。”

“你——!”顧時塵氣惱,虧得他還把陸琮當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結果發現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陸琮耍的團團轉,依他看,離淵也不是凡人,“的确是我笨,居然信了你的鬼話。”

瞥一眼陸琮,“我看你身上的傷早好了吧?”

“這個,可以這麽說,但還是需要休養。”

顧時塵凝視陸琮,然後默不作聲轉過身走到院子裏,看着燦爛的天,心裏一陣一陣陰雲飄過。

這山下和師父說的一點不同。

妖怪也和師父說的不一樣,面目不猙獰,反而都好看。

“放心,我和離淵不會害你,不過,你真的想離開,我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這個你總不至于排斥吧?”陸琮抱手靠着門,盯着顧時塵,“你問我為什麽不要命的救你,很簡單,我——喜歡你。”

喜歡我!

顧時塵渾身一震,轉過身來看着陸琮,“你在胡說什麽?”

“你又誤會了。”

什麽誤會了?顧時塵呆立在原地,半晌回過神來。

陸琮走上前,“我的意思是,作為朋友,我很喜歡你,所以,看你不能自保,當然有種同情弱小的感覺,下意識的要護着你,畢竟每次你都要我護着,不然你可能早一命嗚呼了。”

說到底不就是在說他天資平平,所以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嗎?

“你最好現在不要和我說話。”顧時塵想冷靜一下,否則他會忍不住在陸琮傷口上撒鹽。

傍晚離淵送蘇葉回家後回來,一腳才剛進門,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尋常,收回了邁過門檻的腳,左右看了看沒發現陷阱,一臉奇怪往裏走。

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背後陰恻恻的,該不會是有什麽惡靈跟着他回來了。

但一般惡靈見着他都是繞道走,誰會這麽不長眼的一路跟着他。

“妖王大人,回來了?”

“啊,回來——”離淵才應了一聲就意識到不對,轉頭看見顧時塵站在那裏,一臉得逞的表情,暗惱老馬失蹄,居然會一不留神說漏了嘴,讓顧時塵個小子算計了,“妖王是誰?”

“離淵,妖王,我說錯了嗎?還是要喊你一句蝙蝠妖?”

“陸琮,你要不要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離淵對于那邊站着隔岸觀火的陸琮表示不滿,一心想要拉他下水。

陸琮聳肩,手裏拿了一個橘子,剝開後往嘴裏塞了一瓣,“不關我的事。”

“……那他怎麽知道?”

“他很聰明,你別總想着糊弄他。”

我看糊弄他的人是你吧!離淵覺得自己真是太冤枉了,怎麽就遇上這麽一個損友。

搖了搖頭坦白道:“小葉子的事是我做的,不過她現在過得不好嗎?”

顧時塵語塞,到底還是說不出反駁的話,尤其是想起蘇葉每次提到離淵時,熠熠發光的雙眸,那是見着喜歡的人才有的神情,他盡管不懂,但也明白。

但這兩個人聯手瞞着他這麽久,也真的是太過分了。

“算了,反正日後要分道揚镳的。”顧時塵說完這話鑽到房間裏關上門。

遲早要回山上和師父們團聚,就當在山下遇上陸琮和離淵是一場歷練。

陸琮和離淵對視一眼,都松了一口氣。

要瞞着顧時塵,他們也很辛苦,各種理由都編出來了,有的離譜得讓人發笑,偏偏顧時塵還對他們倆很信任,現在卸下重擔,真正的松了口氣。

“分道揚镳?”

“我說了喜歡他,然後他拒絕了。”

“……你未免也太着急了,何況——”往顧時塵房間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好像不小心幫你搞砸了一件事。”

陸琮有一種不想的預感,總覺得離淵要壞事。

受不了陸琮審問犯人一樣的眼神,離淵立刻躲遠一些,“就第一天來這裏的時候,他站在那裏,我就說了一句他和一個人很像,他問我那個人是誰,我說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

“看來蘇葉那裏我也有必要去做點文章。”

“你這樣不厚道。”

“那你做的時候厚道?”陸琮盯着離淵,“你還是先回妖界把你那些爛攤子解決了,別到時候牽扯到蘇葉一家身上,蘇葉一家是真正的凡人,但凡你那兩個叔叔随便派兩個小喽啰來都能要了蘇葉一家的命。”

雲華派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問題,這幾日明顯感覺到雲華鎮附近的妖氣越來越重,如果不是山上出了什麽事的話,是不可能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陸琮起身,“蘇葉這裏,我替你看着。”

“謝了,兩日,頂多三日我一定解決那兩個老家夥。”

看着離淵的身影從院子裏消失,陸琮回頭道:“離淵走了,這些天蘇葉過來你別說漏嘴。”

“他叔叔想害他?”

“不止。”

顧時塵聞言臉色變了變,又看着陸琮,臉上有些糾結,半晌才把一樣東西扔給陸琮,“你身上的傷不止那天被墨朝打傷的,這個東西是師父給我的,也不知道對你管用不管用,你拿着。”

別扭的家夥。

指腹輕輕磨着瓷瓶,陸琮點頭。

不知道陸琮怎麽會在雲華鎮落腳,更不知道陸琮在找什麽人,顧時塵琢磨着他是不是該離開雲華鎮,因為他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個月,夠久了,歷練總不能一直在這裏歷練,而且雲華山他都還沒上去過。

“我打算——”

“去雲華山上試試手?”

“什麽?”

“雲華鎮附近的妖氣越發濃重,應該是山上發生了什麽事,我打算等離淵回來後再山上一趟,否則肯定會牽連到鎮上百姓,你要是覺得在家裏無聊,可以先到山上去探探路。”陸琮見顧時塵被自己的話牽着走,不提離開的事,接着道:“之前對付墨朝的時候,你就開竅了,所以,山上那些妖獸你能應付,而且你和我們住在一起久了,尋常妖怪嗅到我們的氣息不敢靠近你的。”

顧時塵覺得這話有些奇怪,琢磨了一會兒又說不上是什麽地方奇怪,只好點頭。

雲華山上妖怪不少,還有一些靈獸,他若是去山上探路,也許能助長修行。

“那我收拾一下,明早上山。”

“等等,我給你拿兩樣東西,你拿着。”

還不等他叫住陸琮,陸琮已經回房間去拿東西,顧時塵只好站在原處等着他回來。

見陸琮回來,顧時塵走上前,“拿的什麽東西?”

“遇到危險不能應付的時候,你只要放出這個東西,就能保你一命。”

“是什麽?”顧時塵看着手裏的一截竹筒,想要打開看被陸琮阻止。

陸琮按着顧時塵的手,指尖傳來的觸感讓陸琮滿意一笑,“只能用一次,所以不到關鍵時候,千萬不能用,這次用不上留着以後用也可以,還有,這個,可以讓你隐身半個時辰,但,只有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裏,六界誰都感覺不到你的存在。”

全都是用來逃命用的,所以陸琮認定了他一定會狼狽下山嗎?

顧時塵擡頭想要反駁,誰知離得太近,額頭不經意擦過陸琮雙唇,錯愕的看着眼前的人,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剛才碰到了什麽?

眼裏的笑意快要溢出來,陸琮在笑什麽?顧時塵就這麽怔怔站着,眼前陸琮的臉和夢裏的那張臉一點點重合。

不一樣,夢裏那個人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站在高處冷冷地看着他,不是陸琮,陸琮很喜歡笑,游刃有餘的笑。

“我先回去準備一下。”

“……恩。”陸琮掩去眼底的失落,笑着點頭,“這兩樣東西你不一定用得上,不過,你這回要是平安無事下山,那你回到師門裏,會是最厲害的那個。”

聞言顧時塵輕輕點頭,逃一樣回到房間。

太奇怪了,陸琮和那個人長着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可是他根本記不得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些記憶他沒有經歷過。

到底他是誰,為什麽會記得這些,又為什麽會遇上陸琮,遇上離淵。墨朝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是在找他嗎?一個接着一個的疑問在腦中出現,顧時塵只覺頭像是要炸開一般,扶着牆——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會遇上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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