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雲華山上原來是這樣。

顧時塵跟在景懷後面走在山徑上,擡頭看向高大的山門,巍峨氣派,擡頭看去時,有一種直插雲霄的感覺。

“小師叔,你……真的要去見師叔祖嗎?”

“總是要去見的,這種事躲不了。”與其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倒不如說明白,還省去不少麻煩。

景懷低嘆一聲,看着顧時塵,“可是師叔祖如果知道的話,他在這裏,想存有私心也包庇不了你。”

一旦雲清回了雲華派,那就是認了雲華派的身份,不能因為顧時塵是他的弟子就包庇他。

“小師叔,一旦跨過這道門,你就再無回頭路了。”

“我知道。”

感激的看了一眼景懷,顧時塵走過山門,臉上不見半點慌亂,鎮定自若,“景懷師侄,師父到這裏多久了?”

景懷一怔,這是顧時塵第一回這樣叫他,回過神來,“已有三日了,前日我下山的時候和你提起這件事情,師叔祖也才到不久。”

是為了他的事情特意到這裏來的嗎?顧時塵搖了搖頭。

兩人從前門經過,不少弟子都看着他們,小聲議論着,見景懷看過去又趕緊挪開眼。

上回的事,怕是已經傳遍了整個雲華派了。

“前面就是師叔祖的房間,小師叔,你要有事的話吩咐我,我就在外面。”景懷站在院子裏沒往裏走,“師叔祖他——”

“不用,你不用擔心,師父一向寵着我,不會為難我,頂多罵我一頓。”顧時塵笑着拍了拍景懷的肩,“不過他要是嘴上罵幾句也能讓你懷疑他到底是不是雲華派的人,你還是別聽見好,否則師父在你心裏的形象怕是要毀了。”

景懷一直都是個聰明人,聽出顧時塵話裏意思,點點頭。

看着景懷離開,顧時塵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該來的總要來,他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不說清楚心裏也總不能暢快。

房間裏的光線很明亮,一道光從外面照進來,玉清就站在那裏。

“師父。”

“你入師門時,我說過什麽?你還記得本門門規嗎?”玉清轉過身看着眼前的顧時塵,“我本以為讓你下山,你能明辨是非、除魔衛道,現在你卻和妖魔為伍,不惜和同門為敵,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師父!”

顧時塵渾身一震,他自有記憶來,從未見過玉清生氣,平時師兄弟們就算是再皮,玉清也頂多是笑罵他們幾句,小懲以戒而已。

看着玉清兩鬓的斑白,顧時塵抿着嘴角一言不發跪下。

“師父,他不是壞人。”

“你可知道他的身份?你知道你們在一起會有什麽下場?”

“他是青丘族長,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不會感到不開心。”顧時塵擡着頭看玉清,“師父,你說過,人要有是非之心,正道之義,陸琮,他不是壞人。”

玉清嘆了一聲,看着顧時塵一臉倔強的樣子,忽然氣極,揚手就想朝顧時塵拍下去,卻見顧時塵的眼神時停住了手。

這是他最喜愛的小徒弟,是他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他帶着顧時塵上山時,顧時塵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蹒跚學步、牙牙學語——

憤憤甩袖背過身,“今日只要你答應我一條,我就能在雲華派衆人面前保下你,到時候你随我回祁南山,日子還和以前一樣。”

“師父……”

“終生不得再見那人。”

什麽!不能再見陸琮?顧時塵緩緩低下頭,手不自覺的攥緊了拳頭,他做不到,即使知道在陸琮心裏,也許他只是青玄的一個替代品,他還是做不到離開陸琮。

房間陷入沉默,顧時塵背脊挺直跪在那裏,額角溢出汗,但咬着牙關生怕一開口就讓玉清生氣。

師恩重如山,他不能辜負玉清。

“你不願意?!時塵!你讓陸琮迷了心魂!”玉清氣道:“陸琮是青丘的族長,能活上萬年,而你不過是個凡人,百年之後你入了輪回,那他還會記得你?你這樣為了他跪在這裏,他要是想知道,早出現在雲華派替你出頭!”

“他沒有對我用妖術,更沒有逼迫我,一切都是我願意的。”顧時塵看着眼前的玉清,忽地一笑道:“師父,他待我很好,這兩個多月來,是我下山後過得最開心的日子。”

盯着顧時塵,玉清搖了搖頭,“糊塗!糊塗!他是妖,你是人!就算他已成了狐仙,人妖相戀天理不容,天帝一旦追究,你會落入十八層地獄,他會遭天雷責罰,你——”

顧時塵一愣,“天雷?”

“你當真不知道。”

玉清緩了語氣,“青丘盡管有女娲庇護,但自古來,狐妖狐仙攪亂人間之事頻發,篡改生死之事更多,一旦天界發現,即使是青丘族長也難逃一劫,你們在一起,那就是天理不容。”

天雷?天譴?

陸琮沒有說過這些,他以為,人間百年天上不過轉瞬,天界怎麽會追究這些小事,原來、原來只是他一個人這樣想。

為了那個人,即使只是替身,也願意遭受天譴之苦嗎?

“時塵愧對師父師父多年來的教誨,在雲華派眼中,我已經淪為妖道,和妖魔為伍,我不想師父為難,請師父按照門規,将我逐出師門,以保全師父名譽。”顧時塵慘然一笑,緩緩俯身,額頭貼在地上,“請師父成全,把我逐出師門。”

這雲華派弟子,不做也罷。

那些人虛僞得很,總是自以為是,入了名門正派就能瞧不上別人,不分是非,濫殺好人。

道不同,不相謀。

只是雲清對他的養育之恩他無以為報,只有等來世再報答養育之恩,今生只能保全玉清的名譽,讓他無愧于師門。

“你——!你這逆徒!”

玉清聽顧時塵求他,而且竟是求他斷了師徒的情分,心中氣極,他照顧長大的顧時塵為了一個陸琮居然想要背叛師門,不顧師徒情分,一掌将顧時塵掀翻在地,“師父與你十八年的情分抵不過一個同你相處了兩個月的妖怪,你——!”

只覺喉頭腥味湧上來,顧時塵下意識要緊牙關,別開臉不想讓玉清看到他的樣子。

“請師父成全。”

“好!你求我成全你,我今日就成全你,讓你得償所願。”玉清背過身,“今日起,顧時塵不再是我門下弟子,違背師命,有辱師門,今日逐出師門,往後同我再無半點師徒關系,師徒情分今日一刀兩斷,自你踏出雲華山大門起,便與雲華派為敵,見之,誅。”

師徒情分,一刀兩斷。

顧時塵爬起身,跪直了身,緩緩磕了三個響頭,“弟子顧時塵,拜別師父,往師父今後保重。”

聞言玉清冷哼一聲擡腳走出房間,顧時塵挺直了背跪在那裏。

這下,雲華派的那些人不會再拿此事議論師父了。

“小師叔?!”

“……景懷?”

“我送你下山。”景懷看着已經有些昏沉的顧時塵,皺了皺眉——顧時塵的三魂七魄,竟然不全。

他怎麽一直沒發現,要不是剛才顧時塵虛弱得讓他以為是将死之人,他也發現不了。

一個人少了一魂一魄,怎麽可能還行動自如。

“我已經不是師父的徒弟了,你還是不要這樣說,我自己下山吧。”顧時塵推開景懷的手,搖搖晃晃往前走,才走了一步整個人往下倒,連忙扶着門,“謝謝你,不把我當妖怪看。”

“小師叔,你——以後多加小心。”

“師父不過是氣我不顧和他的師徒情分,生氣了,等過些日子他回了祁南山,我就能去找他,哄哄他,他就不生氣了。”顧時塵低頭笑了下,“師父他其實脾氣很好。”

聞言景懷認真點了下頭,下意識的往房門後面看了一眼。

顧時塵只覺得渾身無力,好似力氣正在從體內一點點的流逝,說不上來好受難受,但這滋味,莫名的熟悉。

他好像曾經遭受過這樣的事情。

搖晃着走到山門外,顧時塵回頭看了一眼高聳入雲的山門,知道是玉清還未把他已經被逐出師門的事聲張,有意放他下山,便又跪在山門前叩了三拜。

“師叔祖,小師叔他——”

“他離雲華山越遠越好,我能護他這回,下回若是他再被帶到山上,便是我,也護不了。”玉清看了一眼景懷,“你是道圓的徒弟?”

“恩,師叔祖還記得師父?”

玉清低嘆一聲,“你師父天資很好,可惜一心向道無心理會雲華派那些事,自換了掌門後便一個人獨居在蘅蕪居,專心修道,難得教出你這麽一個聰明通透的徒弟。”

景懷有些不好意思,謙虛道:“師叔祖過獎,只是我看小師叔的樣子怕是傷了心,而且——”

“看出來了?”

“恩。”

玉清搖頭,示意景懷出去。

他想再瞞也瞞不住,顧時塵是他從雲華山帶走的,帶到了祁南山,藏了十八年卻還是抵不過天道注定,顧時塵自己回了雲華山。

這一門人,再不是個安心修道之地,若不是因為算到顧時塵有一劫,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再踏入這地方。

只希望顧時塵能聽了他的話,離雲華派、雲華山越遠越好。

顧時塵蹒跚着朝山下走,剛走到半山便被人攔住了去路,擡頭一看,竟然是長珩和一個他沒見過的人。

“讓開。”

“啧,看你這狼狽樣子是讓師叔祖教訓了一頓吧?和妖怪為伍就是妖道!自甘堕落,有雲華派弟子不做偏偏去和妖怪住在一起,還喜歡上一個男人,你這種人,得虧讓師叔祖逐出師門,否則——”

“師兄,我們抓他回去立功,我上回經過青雲閣,聽見掌門和幾位長老提到玄冥鏡将開啓一事,說是要阻止玄冥鏡開啓魔界通道需有人血祭,而且剛好就是這個不人不妖的顧時塵。”

“什麽!”

玄冥鏡?顧時塵眉頭皺起,腦中閃過什麽,快得他來不及捕捉。不對,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一定——

師父!

顧時塵猛地擡頭往山上看去,原來,原來竟然是這樣!

“剛才你說的玄冥鏡什麽時候開啓?”

“後日午時一刻。”

“确定嗎?”

“……聽到是這麽說的。”

後天!

雲華派那些人要是發現他跑了,一定會為難玉清,就算玉清是曾經的八大長老,是他們的師叔,那群無情的人又怎麽會念及這個情分。

“你和他說這些做什麽,把他帶回去,交給掌門處理。”

顧時塵額頭溢出汗,渾身上下仿佛被什麽東西牽引着,緩緩擡頭盯着長珩兩人,眼神陰蜇,似成了妖一樣。

長珩一怔,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麽!難道你還想殺人嗎!”

“你們不也想殺我?我怎麽不能殺了你們。”顧時塵冷笑,見長珩被吓住,忽然放聲大笑往山下走。

一直到顧時塵的身影消失在山下,長珩兩人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手腳冰涼,對視一眼不敢多留,趕緊往山上走。

瘋了,顧時塵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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