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好好一棵樹不知怎麽,一夜枯死了,原本綠油油的葉子在地上鋪了一層金燦燦的‘軟毯子’,一腳踩上去,輕飄飄的。
送蘇葉回家的離淵走進來,看見坐在樹下走丢了魂的陸琮,挑眉笑了一下。
“顧時塵上山兩天了,你不着急嗎?”
“他會回來的,他讓我在家裏等他。”陸琮看向離淵,“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差點回不來,蘇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圍着我團團轉只為了打聽你的消息。”
原本是想取笑一下難得失意的陸琮,結果反倒被取笑了,離淵聳了聳肩,不怎麽在意。
早知道陸琮這個人除了對顧時塵外,對別人從來不會留情的。
“雲華山的玄冥鏡,快開了。”
“……什麽日子了?”
“九月初六,明天,九月初七,就在明天午時一刻。”離淵看着陸琮,皺了一下眉,“怎麽了?”
陸琮忽地起身,“我要去雲華山一趟,這裏交給你。”
顧時塵一定出事了,雲華派那些老東西果然還惦記着顧時塵,就算是少了一魂一魄,也還是阻止不了他們。
血祭?血祭根本阻止不了!
“喂!你幹什麽去,顧時塵就算是說明了和你的事情,他師父也不至于把他打死,我看他們和青丘才會變成死敵。”離淵追到門口,卻見陸琮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剛要開口問,稍一歪頭就看到顧時塵站在巷口。
不對勁,顧時塵,怎麽了?
陸琮緩緩走上前,站在顧時塵面前,“怎麽弄得一身髒兮兮的?走,回家換一身幹淨衣裳,睡一覺就好了。”
伸出去的手被顧時塵‘啪’一下拍回來。
不知是巷子□□靜還是顧時塵力道太大,這一聲響聽得離淵心頭一顫,莫名想起了上回見到陸琮的狼狽的樣子。
顧時塵緩緩擡頭,眼裏不見半分清明。
“我是誰?我的魂魄在哪?”
“……顧時塵?”
“我是誰……?”顧時塵忽然眨了一下眼笑起來,“我叫顧時塵?我知道了,我叫顧時塵,那你呢?你叫什麽?”
“陸琮。”
顧時塵臉上的笑容又大了些,點點頭,一臉乖巧,“他帶我來的,所以,我們以前認識嗎?”
說着顧時塵往後指了一下,“我和他長得一樣,所以,我們認識嗎?”
聞言陸琮渾身一震,往後退了一步,失笑道:“認識,早就認識,我們認識……一千年了。”
“真好,能活那麽久,可惜我活不了那麽久,只能堕入輪回,不停的重複和你遇上這件事情,他和我很像,只是我比不上他,連衣角都比不上,你……拿我這樣的人當他,不委屈嗎?”
顧時塵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濕潤,伸手摸了一下,忍不住笑起來,“一魂一魄算什麽,你守着那一魂一魄再活一百年,也許還能再遇上一個傻子讓你騙一回,陸琮,你看着他,再看看我,我像他嗎?”
像嗎?他怎麽覺得一點都不像。
陸琮看着顧時塵,無力解釋——還是一樣,不管過了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他根本不可能改變。
“你誤會了。”
“誤會什麽?”
“……他并不喜歡我,那只是六界傳言罷了,他上三十六重天也并非是為了我,而是——”
顧時塵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難怪誰見着我都說我像一個人,青玄君,你當真比我好太多,有陸琮這樣惦記你,卻又顧着你的名聲,只敢偷偷瞧你,還願意護着和你相像的人。”
陸琮盯着顧時塵,仿佛青玄不存在一樣。
“你看着我,我眼裏是他還是你?”
是他還是你?顧時塵看向陸琮,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閉着眼也能想象得出喜怒的樣子。
可是他怎麽什麽也看不到?那雙眼裏沒有他。
“……青衫,青傘,雨,燕子飛過屋檐……陸琮,裏面看不見我。”顧時塵慘然一笑,低下頭,“我看不到。”
就像是他想起來的那些一樣,陸琮眼裏沒有他。
轉過身,忽然感覺到臉上有什麽落下來,濕濕的,顧時塵擡頭卻見雨絲飄下來——原來是下雨了。
“你要是跟上來,我還是會和從前那樣選擇,是你先做了選擇,陸琮。”
離淵滿腦子的漿糊,想追上去卻被陸琮一道狐火攔住,差點燒了頭發。
這到底怎麽一回事?千年前他閉關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他只記得出關後,六界都在傳,陸琮為了青玄不惜遭天譴,上了三十六重天想要擄走青玄卻遭天雷懲戒,負傷而逃。
等他見到陸琮的時候,陸琮背上一道道天雷的痕跡,吓得他趕緊拿出救命的東西這才得以見陸琮回過氣來。
可是看眼下陸琮眼裏分明半點青玄的影子都沒有,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抱歉,我只是——”
“欠你的,一千年也足夠了,現在,你我兩清,往後再見,非敵非友。”陸琮轉身回到院子裏,離淵看了一眼怔住的青玄,點了點頭便關了門,看向站在樹下的陸琮。
是什麽時候,那個不可一世又張揚的陸琮成了如今這副‘好人’樣子。
“他不會出事吧?”
“也許都是注定的,饒是我活了不少年,見到了滄海變桑田也改不了這些事。”陸琮搖頭,“明天我會去雲華山。”
盯着陸琮,離淵總覺得,他聽說的傳聞和眼前的事實,似乎是反的。
不由得往外看了一眼,果然還見到青玄站在巷子裏沒有離去,離淵剛要問陸琮,便見陸琮進了顧時塵的屋子。
肯定有誤會!
午時一道,掌門同長老弟子齊聚長明臺,玉清站在其中,看着長明臺上的玄冥鏡。
“師叔,午時一刻快到,你可有想出阻止玄冥鏡啓動的辦法?”掌門元菱看向玉清,“只剩下一刻鐘,難道師叔還想不出?”
“掌門師侄何必着急,待時辰一到,我自有解決的辦法。”玉清看了一眼景懷,臉上笑容多了幾分知足——往後若是有景懷這樣的人任掌門,雲華派才是真正的後繼有人。
元菱并不是一個稱職的掌門,如今的雲華派早已同創立之初的用意背道而馳。
站在弟子前排的景懷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玄冥鏡只有八字相符的人以身血祭才能阻止啓動,顧時塵走了,而玉清又這樣篤定的樣子,難道是——
八字,八字相符!
“師叔祖!”
“師父!”
景懷詫異回頭看向一人走來的顧時塵,臉色已好轉許多,一身青衫,步履輕盈,頗有幾分得道的超然。
盯着顧時塵,景懷剛要上前就讓道圓拉住。
“師父,小師叔要出事!”
“時也命也,改不了。”道圓低聲說了一句,見景懷收了念頭才松手——他這師叔今日怕是要更恨雲華派了。
當年之事,若非玉清早一步到雲華鎮抱走顧時塵,當年顧時塵就已經命喪黃泉。
雲華派對尚在襁褓中的嬰兒都能下手,談何修道。
“你早已不是我的弟子,雲華派非你能來之地,快滾。”玉清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顫,面上鎮定道:“還不把這背叛師門之人攆出去!”
顧時塵卻笑着走上前,朝着玉清跪下,“師父好意,時塵心領,只是這事,怕還得我親自來,雲華派,該破舊立新了。”
元菱面色一變,卻見時辰已到,根本來不及阻止。
走到玄冥鏡旁,顧時塵周身早已讓不知從何而來的純淨之氣包圍,這是天地初生時集天地精華凝結成的純淨,只有一心修道,積德行善救濟蒼生于危難的人才會生出這股氣。
顧時塵,到底是什麽人?
“師父,你我師徒情分,斷不得,只是養育之恩,時塵今生還不了。”說完這話,顧時塵轉身沒半點猶豫投身于玄冥鏡。
玉清站在長明臺上,看着被玄冥鏡吞沒的顧時塵,低聲嘆道:“傻孩子!”
少了一魂一魄的人,入了玄冥鏡,生死由天,而玄冥鏡則會——
“快!門中弟子警戒!所有弟子全練武坪去!”
“怎麽了?”
“怎麽回事?怎麽跳進去了?”
“那是誰?就是那個和妖怪為伍的妖道?早聽說了,不僅和妖怪勾結,還喜歡一個男人。”
“真不要臉。”
景懷只覺心裏一梗,半晌說不出話,此刻聽得這話,厲聲斥道:“夠了!還不速去練武坪!”
話音才落,忽地一陣風刮來,衆人被吹得歪歪倒倒,只覺眼睛被迷得睜不開。
“雲華派果然還和以前一樣,就算是過了一千年依舊……讓人讨厭。”陸琮不知從何處走來,瞥了一眼一臉警惕的衆人,臉上笑意未到眼底,“怎麽?逼死了他一次又來一次?虧得他次次替你們善後,可惜,不會再有下回了。”
“你——青丘狐族?”
陸琮臉色瞬變,擡手直接将整座長明臺掀起,飛身立于上空看着玄冥鏡的渦流,回頭看了眼玉清和景懷。
見兩人盯着自己,如同剛才的顧時塵那樣,沒半點猶豫的跳進了玄冥鏡。
——喂,念在你受傷的份上,我此次放你離開,下回再見,定不會放過。
——你喜歡他?
“陸琮,我魂魄已散,并無來生,你也該嘗嘗這滋味,三十六重天什麽樣我不知,可我知道,地府裏一定比那兒更讓我心裏暢快。”
傻子,哪有什麽三十六重天的風光,哪有什麽心頭藏着的人,哪有什麽……
青衣仙君。
“原來是從青丘跑出來的小狐貍,叫什麽?”
“陸琮,你——在山上修道?我可是妖,我已經有兩條尾巴了,你看!”
面容清秀的男人背着一筐藥材,身上的青色道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洗得有些發白,不過——
剛從青丘偷跑出來的陸琮覺得,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作者有話要說:
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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