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過了一會兒,班上的同學接連回到了巴士上面。

巴士慢慢運行,溫杳仍然在看着手裏的小說。

江纾逸靠在椅子上聽起了歌,江纾逸戴耳機的時候,溫杳看向了她。

江纾逸把自己的耳機遞給了溫杳,“……聽嗎?”

“……”溫杳點了一下頭。

——她應該不是那種喜歡在看書的時候聽音樂的類型。

江纾逸想着把自己手上的耳機拿了一只給溫杳。

“你要是不喜歡的話,可以把耳機還給我。”

“只是作為打發時間聽一聽的,無所謂喜歡不喜歡。”溫杳道。

“……”江纾逸嗯了一聲。

溫杳安靜地把耳機塞進了耳朵裏面。

聽了幾首歌,溫杳翻了一頁書,好似不經意道:

“喜歡民謠?”

“嗯,”江纾逸笑了一下,“挺喜歡的。”

溫杳沒有說話地繼續聽了下去。

巴士行駛了一會兒,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在車上閉上了眼睛睡了起來。

沒有過多久,江纾逸的額頭搖搖晃晃起來。

“……”溫杳看了一眼在自己身旁不停點頭的江纾逸。

Alpha睡得十分香甜,那樣子就差沒把口水流到衣服上了。

溫杳合上了自己的書,托着下巴看向了她。

---

不知過了多久。

江纾逸睜開了自己的眼睛,她感覺自己的肩膀有些酸酸的。

轉過頭才發現溫杳不知什麽時候躺在了自己肩膀上睡着了。

溫杳均勻地發出呼吸的聲音。

江纾逸笑着戳了戳溫杳的臉。

巴士緩緩開進了她們學校的大道上面。

班上的同學大多數都醒了過來開始說話。

溫杳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她僵硬地擡起頭看了一眼江纾逸。

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了的樣子。

江纾逸笑着問她,“你睡得好嗎?”

“……”溫杳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坐直了身子。

“還好。”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是嗎,那就好。”江纾逸沒有打趣溫杳睡到自己的肩膀上,而是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頭發。

下車拿行李的時候,班主任的李柔嘉囑咐道:

“同學們,回家了也不要忘了寫作業啊。”

班上響起了一陣哀鳴。

--

江纾逸回到家之後,翻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才發現溫杳的圍巾還留在自己這裏沒有還給她。

“……”

江纾逸拿出了自己的手機給溫杳打了一個電話。

在一陣等待音過去後,電話響起了一段提示,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本來以為會馬上接通的手機,一直沒有人接起來。

“……”

江纾逸又打了一個電話。

仍然沒有接通。

江纾逸拿起了一件外套套在身上,随手把手機揣回包裏,拿着溫杳的圍巾出了門。

今天的夜空渾濁,星星在天空中也被烏雲遮住,只看得見寥寥幾顆。

風漸漸變大了。

江纾逸把手插在了自己的衣服口袋裏面,快步走到了溫杳家所在的小巷。

今天的空氣,比起以往還要潮濕。

可能是要下雨了。江纾逸想。

她從破舊的老巷,走到了溫杳所居住的老樓。

老樓的不遠處看得見溫杳家的房間有着燈光。

江纾逸安心地吐出一口氣走進了樓道。

樓道裏淌着一股不幹淨的煙酒的氣息。

二樓的燈泡也一如上次她來的時候一樣是滅着的。

看起來伸手不見五指。

她剛一走上二樓的樓梯,就好像聽見了一大片玻璃碎掉的巨響傳來。

随着,玻璃好像從屋內高處墜落到外面地面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樓道裏面穿透。

“他去哪裏了!”

“……”江纾逸被這聲音吓得頓了一下。

男人的聲音帶着很重的口音,江纾逸聽不出這是哪個地方的口音,但總覺得這人鼻音很重。

風聲突然變得很大。

男人怒吼道:“他是你老子啊!你不知道他在哪裏嗎?!”

一陣沉默之後,一個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抱歉。”

這個聲音,比起男人的聲音要小很多,但是江纾逸還是聽得出來這是誰的聲音。

只是這個聲音,讓她一下子腳步定在了樓梯上面。

因為,這人說話的語氣實在是太過于沉重且空洞,讓她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你爸真是個畜生!”

男人越說越激動,“要我怎麽樣他才能把錢還給我?要我給你跪下嗎!!”

他怒吼着,聲音再次傳遍樓道地整個角落。

江纾逸連忙跑上樓梯,但在跑上去的路上又聽見了不間斷的玻璃碎掉的聲音。

巨大的而又尖銳的噪音,已經是對耳朵不和諧的程度了。

然而。

就算如此,樓道裏也沒有一戶人家願意打開門看看發生了什麽事情。

或許,這已經是住在這裏的人的常态。

江纾逸繞過樓道裏面那些雜亂的東西,遠遠地就發現溫杳家的門沒有關,房間裏有光漏到了陰暗而又潮濕的走廊。

“抱歉。”

溫杳無機質地重複着。

“我上次把獎學金彙給你了。”

溫杳的聲音比起以往更加低沉,聽起來十分地蒼白而又黯淡。

“所有的,能給的,都給了……”

江纾逸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去。

房間裏的對話依舊不曾停止。

站在房間裏的男人已然有些情緒激動,他仍然在不留餘力地破口大罵,發洩自己的情緒。

“你道歉有什麽用?”

“你道歉有什麽用!?”

“你知道你爸他他媽地借了我多少錢嗎?你那點錢哪裏夠?!”

“對不起……”溫杳的語氣是江纾逸從未聽過的疲憊和迷茫。

“我知道你還在讀書,但是現在我這個情況,你居然還能安心地讀書?!”

“……請,放開我。”

似乎是被男人抓住了,溫杳抵抗的聲音傳來。

“你難道不會覺得良心難安嗎?!”

“請你放開我!”

溫杳再次地念了一遍。

江纾逸發現溫杳的聲音在顫抖着。

“我現在…真的沒有辦法……”

江纾逸一下子推開了溫杳家的門,還沒來的及喘口氣,先進入她視野裏的,是溫杳已經一片狼藉的家……

站在溫杳家裏的是一個魁梧的男性的Alpha,他穿着一件灰撲撲的褐色大衣,臉額頭上是仿佛如刀刻出來一樣的皺紋,皮膚黝黑。

男人臉頰的下方有一顆黑痣,看起來三十多歲,又或者四十多歲。

他氣急敗壞地抓住溫杳的肩膀使勁地搖晃着。

而溫杳看着氣勢洶洶地的男人,腳步有些不穩地往後移動。

但男人嘴裏還在繼續說着什麽,咒罵着什麽。

他越說越激動,而抓住溫杳肩膀的手也越來越用力,手背上面的青筋看着讓人十分害怕。

“……”江纾逸從來沒有看過這種場面,她茫然地看着站在房間裏面的兩個人。

溫杳似乎是感覺到了外面有人,于是緩緩地擡起了自己的頭。

當看見江纾逸的一瞬間,她有些受傷地別開了自己的視線。

江纾逸一時之間心如刀絞。

溫杳的那雙眼睛裏面看不見她以往的從容不迫,看上去比流淚的人還要更加哀傷……

她泛白的嘴唇有些顫抖,像是一只垂危的小動物,眼睛也變得十分空洞無光起來。

“……江纾逸。”

江纾逸連忙走了過去,把溫杳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她看了一下溫杳家裏被打破的窗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江纾逸用手拍了一下她的頭,“……冷嗎?”

溫杳的眼睛看着江纾逸,瞳孔有幾分顫抖。

“你是她鄰居嗎?沒有關系的人不要過來多管閑事!”

男人沖着她大叫道。

“你知道她爸欠了我多少錢嗎?!”

江纾逸看着男人,氣得有些說不出話。

她指着男人鼻子道:“我不管她爸欠了多少錢!?”

“但我警告你,但她還只是一個孩子!一個學生!”

“現在不興什麽父債子還那一套了!你現在這麽晚出現在她的家裏已經可以看做是擾民了!”

那人看着江纾逸,瞪大了眼睛,“我要我的錢!關你屁事!”

“我叫你走開你聽不懂嗎!?”

男人伸手想要去抓溫杳的肩膀。

江纾逸把溫杳護在身後,虛張聲勢道:“我叫了警察了!”

“你不準對溫杳動手動腳的!”

那人看着她面色不愉,“你以為你把警察的名頭拿出來就可以鎮住我了嗎?”

江纾逸理直氣壯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那我到時候就問問警察,是誰更理虧!”

“是你這個夜闖民宅對Omega動手動腳的Alpha,還是我這個見義勇為,品行端正的Alpha!”

“你再動手,我可以把你打一頓,我告訴你,我根本不介意和你一起關在拘留所!”

“來啊!”

男人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在确認一樣看了一下外面,他伸出手指着溫杳道:

“你告訴你爸,下個月要是還沒有把錢還給我,我還可以接着鬧!”

“不管是一次,還是十次,我告訴你,這次有人幫你,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還有你,你也給我等着!”男人指着江纾逸道。

不知是不是江纾逸的恐吓起了效果,男人留下一句話,快步地離開了溫杳所居住的老樓。

--

沉默了一會兒,溫杳十分安靜地垂着頭,開始慢慢收拾起家裏的東西。

好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樣。

被打出一個破洞的窗戶不斷地刮進寒冷的風,好像在撕心裂肺地哭泣一樣,發出讓人不不舒服的聲音。

江纾逸看着正在收拾殘局的溫杳,念了一下她的名字。

“溫杳。”

“那種人我一拳一個的,你不用怕他報複我。”江纾逸在冰冷的空氣裏,接着道。

“要是他來找你,給我打電話就好了。”

“不要擔心,反正沒事的啊。”

“……”沉默在兩人之間降臨。

“江纾逸。”

溫杳垂着頭慢慢地把垃圾掃進了垃圾桶裏面。

“你來這裏幹什麽?”她問。

她的聲音盡管克制,但江纾逸還是聽得出來那份顫抖。

江纾逸看了一下手裏的圍巾,有些不知如何說地解釋道:

“我是來還你圍巾的,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然後,就聽見了剛剛那個人——”

溫杳冷冷的聲音打斷了她,

“我以前就說過,我的事情和你沒有關系……”

“你不要管我了。”溫杳接着道。

江纾逸看着溫杳的背影,有些擔心地道:

“可是,你,你……”

“我說了叫你不要管我了!”溫杳少見地大聲道。

“……”江纾逸立馬噤聲,有些委屈地包起了眼淚。

她知道,今天她看到了太多溫杳的秘密。

她是感覺得到的,溫杳平時有意無意地都在逃避這一個話題。

她本能地能夠明白,這是溫杳不想讓人看見的,極其私密的一部分。

她不願意給人看的東西,自己也不能随意去看。

所以,她也從來沒有問過。

但她其實隐隐約約知道的。

溫杳很辛苦。

“……”江纾逸看了一下溫杳家那扇破了的玻璃,把手上的圍巾放在了她家已經一片狼藉地桌子上。

江纾逸慢慢轉身,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

“哦,好,那我先走了……”

她一步一步往外面走,走到了門口的時候,她停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有些委屈起來。

江纾逸感覺腦袋裏面全是溫杳那聲“和你沒關系”,嗡嗡作響。

她走到了樓梯口的時候,身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江纾逸……”身後的人低低叫了她一聲。

她還沒有轉過頭就感覺自己的被人被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

玫瑰的香味帶着一絲冷冽的冬日的潮濕的氣息一下子流入了江纾逸的鼻腔。

溫杳的臉埋在江纾逸的肩膀,哽咽的聲音傳來,

“……你不要走。”

溫杳的肩膀在顫抖不止,江纾逸感覺自己背上的襯衣一下子被打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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