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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昌彌留時将骊叫到了身邊,他嘶啞的聲音緩緩地道:“骊,我知道你和盤的沖突。但我還是要把盤交給你,你務必多包容他。我相信我不會看錯他,他會是一個好首領。”

骊含淚點了頭。

呂昌又道:“娥中意你,盤看起來中意娥。但我了解娥,更了解盤,盤只是想得到娥、贏過你。我馬上就要先走你們一步了,很多事再也看不到了。”

呂昌喘了口氣,聲音越來越弱:“我希望你和娥都幸福,所以你不喜歡娥沒關系,我不會強迫你。娥喜歡誰都沒關系,但不能喜歡盤,盤不會是一個好伴侶。”

呂昌用盡所有力氣抓住了骊的手,他眼睛圓睜,情緒變得激動:“我要你答應我,你要永遠比盤強,那樣娥就不會喜歡盤。你拒絕娥也要拒絕得幹淨利落,那樣娥對你就永遠不會死心。娥可以有盤的孩子,但絕不能對他動心。”

骊回握呂昌枯瘦如柴的手,在他如同喪家犬來到這個部落時,是呂昌給了他信任和尊嚴,今天無論呂昌交代什麽,他都會一一照辦。

就算……呂昌讓他和娥結成愛侶。

骊的喉結動了動,他克制着自己的鼻酸,他不想讓呂昌在最後時刻還要安慰他,他答:“好。”

一字重勝千金,呂昌的手漸漸垂了下去,他死時嘴角還含着笑意,也不知是對骊的回答極為滿意,還是為即将見到老友而開心。

呂昌咽氣後,骊在對方的床邊趴了很久,起身時他搓了搓臉,想借機把眼中的紅搓去。

從那以後,骊在面對盤和娥時,沒有一刻不遵照着呂昌的遺願。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盤更不喜歡骊了,但因為骊對他的态度像極了下屬對待上司,他也沒辦法再對骊做出當年邀請決鬥的幼稚事兒來——畢竟哪有上司邀請下屬決鬥的呢?

骊咀嚼完當年酸中帶苦的回憶,苦笑一聲,他本來想等盤和娥各有所屬後找個機會和盤推心置腹地談一次,改善一下他和盤的關系的。

但如今他遇上了蘇南尋,收到了這份上天贈與他的厚禮,這個想法恐怕只能無限擱置了。

他不介意和盤共享蘇南尋,但盤向來霸道強勢,怎麽會允許自己的愛人不獨屬于自己呢?

再說蘇南尋帶着一身寒氣進了門後,入眼是蜷縮在獸皮角落的朔,看起來分外可憐。

蘇南尋因為要去河邊清洗,褲子放在骊的房屋中,在河邊時發生了一系列事情,使得他也沒心思再回去取褲子,就這麽裹着一張獸皮進來了。

朔本來就是在裝睡,他聽見響動,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蘇南尋的打扮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蘇南尋在室外凍得腿有些涼,他脫下外衣後在獸皮的另一個角落躺下,他不敢去抱朔,怕凍到對方。

但朔本就喜歡多想,他以為蘇南尋跟其他人一樣,厭棄他了。

巨大的恐慌将朔吞沒,他握緊放在身側的拳,決定勇敢一次。

他睜開眼,從背後抱住蘇南尋,緊緊貼着面前的人,仿佛溺水者碰見浮木一般。

蘇南尋訝異地想轉過身,卻被朔制止了,他将下巴放在蘇南尋肩膀上,壓住聲音的顫抖說道:“別不要我。”

蘇南尋一時沒想通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是怎麽來的,但他還是握住了朔的手,溫聲安慰道:“不會的,我怎麽會不要你呢。”

朔貼上蘇南尋凍得冰冷的腿,被冷得一抖,他太害怕了,這樣的刺激反而能掩蓋他忍不住顫抖的真實原因。

蘇南尋深知這樣的安慰蒼白無力,更何況他發自內心深處覺得自己對不起朔,他轉過了身,把朔摟在懷中。

蘇南尋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道歉嗎?坦白嗎?他沒有想好。

蘇南尋知道朔比常人更敏感,對情緒的感知能力更強,但沒想到對方這麽快就發現了端倪。

這樣的沉默給了朔無形的壓力,蘇南尋原本和他……有很多話可以說的。

朔很希望能再次被蘇南尋填滿,也渴望對方的愛撫,那樣他可以安慰自己,蘇南尋還需要他、蘇南尋不會離開。

兩人的心中都有澎湃的巨浪,但他們誰也沒有先開口。

朔吻上了蘇南尋,蘇南尋配合着身邊人的動作,兩人口津相交,直到朔被穩得身子都軟了才分開。

蘇南尋将朔圈在懷中,在這個吻中,他感受到了朔的不安,也更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他何德何能能擁有骊和朔絲毫不摻假的感情。

“我……”打了無數次腹稿的坦白在開口的一瞬間堵在了喉間,蘇南尋決定摒棄所有加花的語言,将自己的心剖出來請求朔的原諒。

“朔。”

“嗯?”

蘇南尋坐起身,開始了他的剖白心跡:“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很特別、也很好看。我想我多幸運,才會和你住在一起。在你被取血的那個晚上,我決定好好愛你。”

朔聽了這個開頭,高懸着的心終于歸位,蘇南尋要說的應該不是他所想的那些話。

朔執起蘇南尋的手,這是他最先注意到蘇南尋的地方。

那雙手和他見過所有人的手都不一樣,那雙手沒有因為勞作而突出的骨節、也沒有長得駭人且填滿泥土的指甲。

那雙手指修長、指甲被修得整整齊齊、白皙且溫暖的手向他遞了一碗粥,他就這樣被打動了。

“他們都說我會給部落帶來災禍。”朔握住蘇南尋的手,也借力起了身,“每天來給我送飯的人都把飯放在門口,他們都怕我,只有你不怕。”

蘇南尋摸了摸朔的頭發:“偏見比災禍本身更可怕。”

朔搖搖頭:“我也覺得我是一個災星。”

朔出生在一個夏末。

那時暴雨滔天,而朔的母親又難産,祭司日夜祈禱,還是沒能讓暴雨停歇、朔的母親順利生出孩子。

最終暴雨讓半年的耕種化為烏有,朔的母親也最終沒能活下來。

因為生孩子而死去在這種時候并非什麽稀奇事,朔剛出生時也看不出和別人有什麽不同,他喝着百家乳磕磕絆絆地活了下來。

那一年的暴雨仿佛災害的預兆,大雨過後便是接連不斷的山洪和山石塌方,許多族人在那場泥石流中死去。

族人們哀嚎着、哭泣着,急切想尋找一個情緒的發洩口,而此時剛長出白色頭發的朔成了族人們遷怒的對象。

他們認為他是異類、是災星、是為他們帶來災禍的罪魁禍首。

他們呼喊着要用朔去祭奠神明、要将朔棄之荒野,他們想了無數種懲罰這個異類的方法。

呂昌最終制止了群情激奮的族人,讓朔得以在族中繼續生存下去。

但那時他已經成為部落中“不詳”的代號,長期被關在屋子中。

朔已經記不清自己遭受過多少冷眼和惡意,只記得在他小時候一場接一場地病着,缺醫少藥,全靠自己扛着。

在這個認為生病便是德行有虧,是上天派邪靈來懲罰病人,令他痛苦的年代,朔不太好的體質成為他被更加厭惡的理由。

朔能活下來,已經不能說是幸運,而應該說是奇跡。

在他十歲那年,骊來到了部落。

作為一個外來人,骊的房子被安排在他旁邊,那個冬天,他病得很厲害,是骊給他做了禦寒的皮裙,為他要來了治病的湯藥。

蘇南尋聽到這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你……怎麽沒對骊動心?”

朔在述說自己過去時,沒放過蘇南尋任何細微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講出過去是是一場豪賭、是破釜沉舟的舉動,如果蘇南尋也像其他人那樣,那他也将回到原來的岑寂世界。

他的講述的過程中想象過蘇南尋的許多種反應——厭惡、震驚、心疼……唯獨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

朔愣了半晌,直到蘇南尋将他攬入懷中溫聲安慰道:“我沒有在吃醋,也不是在質問你,只是覺得好奇罷了。”

朔這才從游離天外的思緒中回歸現實,他搖搖頭:“我那時候太小了,對他沒有過任何仰慕之情。後來又發生了一些誤會,他也不來了。我和他,只是短暫地相逢了一下,時間短到我沒有機會對他動心。”

第二年,骊帶領着部落中的精壯漢子去為他母親報仇,他們趁着雨季出發,想打對方部落個措手不及。

出征前每個人都要喝一口鹿血是這個部落的規律,出征的人喝了謂之歃血為盟,每個人都将不背叛部落、奮勇殺敵;其他人喝了謂之祈禱,有多喝掉一口血,出征的隊伍就能多殺掉一個人的說法。

朔所居住的小屋在出征前夕的狂風暴雨中失去了屋頂,他也因為連夜暴雨病倒了,他想爬上去修屋頂,但因為力不能逮,摔了一身傷。

他在那個暴雨夜似乎隐約看見屋頂有一個人影,但他毫無辦法,畢竟欺負他是一件正确的事。

骊出征的那一天,朔已經燒迷糊了,他只聽得屋外熱鬧非常,卻不知道、也沒有力氣爬起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場出征前隆重的儀式部落中只有他一個人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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