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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恒幾乎是在用懇求的語氣和裴嘉南說話。

從認識到在一起,這麽多年,裴嘉南從來沒見過他這麽低聲下氣的樣子。

雖然從前他們之間偶爾産生一些小矛盾,都是章恒來主動來哄他,可他那時哄人的模樣是嬉皮賴臉的,卻又帶着幾分知道一定會得到諒解、一定會和好的有恃無恐,從來不是這麽低的姿态。

裴嘉南剛睡醒,頭還暈着,腦子此刻也不是很清醒,看見他這樣,微微晃了下神。

這個擁抱太熟悉了,帶着溫度,六年他們擁抱過無數次,說一點兒不貪戀那是騙人的,但再留戀,以後也沒有了。

過了片刻,裴嘉南才回過神,擡起手,推了章恒一下,實在推不開就放棄了,他垂下眼,輕聲說:“我也不想和你分手。”

章恒的眼睛瞬間亮了,可是還沒等他高興一會兒,裴嘉南又說:“你能不結婚嗎?”

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心裏突然像是崩塌了一角。

——他違背了他的原則。

他不應該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在知道對方要結婚之後,應該堅定地和他分手,不做他想。

雖然他知道自己最後會選擇什麽,但脫口而出問出這個問題,代表了他內心的松動,代表了他留戀這份感情,原則和底線都有為此退後的趨勢。

章恒聽了這話,擡起頭來,表情十分尴尬,一副沒措好辭的樣子,只是柔聲叫他名字:“南南……”

還沒等他說出什麽,裴嘉南自己先清醒了,打斷他道:“你別說了。”

他一看他的表情和語氣,就知道章恒要說什麽了。事情無可轉圜。

但縱使有轉圜的餘地,裴嘉南的性格和原則也不能容許自己再和章恒在一起。剛才他那麽說,只是因為睡眠和發燒讓他變得迷糊和不清醒,一瞬間晃神,說話沒過大腦而已。

裴嘉南突然傷心起來,比昨天在咖啡店裏還難過一百萬倍。

他的體溫仍然不正常,本來雪白的雙頰都被燒得微微泛紅,但還算平靜地把剛才的事情揭了過去:“正好你來了,這裏還有好多你的東西,從前留下的,你收拾一下,把它們帶走吧。還在原來的位置,我沒有動過。”

章恒之前是天天和他一起住這出租屋的,這裏放着他不少東西,從衣物到日常用品,其中的高奢不少,分手了,自然得拿走。

章恒一聽這話,是真的要跟他橋歸橋路歸路劃清幹系了,心下更慌,他分明是來和好的,不是來把關系斷幹淨的!

“……南南,你真的要跟我分手嗎?”章恒沉默了片刻,語氣安靜了下來,但還抱着裴嘉南不松手,“認真的?”

“我真的不明白,那只是一張紙而已,你為什麽把它看得那麽重要?我還愛你,你還愛我,我們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就因為一個結婚證,那能代表什麽?”

“六年的感情,對你來說毫無意義嗎?你怎麽能說分手就分手?你真這麽絕情?”

他的語氣帶着極為認真的困惑,還有明顯的痛苦之色。

裴嘉南突然覺得十分可笑,不知道對方理從何來,可是嗓子和太陽穴都痛得難以忍受,聽了對方這番話,更疼了。

最終,他只說了一句:“我不想當男小三。”

章恒僵住。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生病時特有的鼻音,還有疲倦和傷心,被壓抑的一點兒哽咽。章恒張了張口,卻又啞了火,有些不知所措,看見他燒紅的臉頰,擡起手想摸一摸,裴嘉南偏過臉躲開了。

“我媽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裴嘉南又說。

章恒:“阿姨……”

“別再去打擾我媽媽。”裴嘉南打斷了他,因為章恒的愣神,這一次他再一推對方就松手了,他掙脫了對方的懷抱,“我們倆分手了。你的東西如果你不想拿的話,過兩天我收拾好,給你寄同城快遞。”

章恒還想再說什麽,可裴嘉南卻咳嗽了起來,咳得滿面潮紅,眼睛都濕了,他看得心軟,不好再争辯,卻也不想聽他的分手,只想把這事先按下不提:“你別說話了,先躺下休息,我在旁邊看着你。”

裴嘉南躺下了,卻在章恒再一次伸手想摸他額頭溫度的時候轉開了臉,他的聲音啞、輕而悶,但很堅定:“不要你照顧我。”

“我不想看見你。”這一句話說得像是強硬、油鹽不進的拒絕,可是帶着鼻音的聲音兇不起來,簡直像是哀求一樣。

章恒愣在原地,可是看見裴嘉南生病時這副脆弱的模樣又心疼萬分,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他從前就從沒有對裴嘉南說過一句重話,六年,是真的哄着寵着過來的。

裴嘉南閉上了眼睛,真的不看他了,他本還想再待一會兒,可是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質問他人跑哪兒去了,叫他來商量婚事的細節,章恒又看了裴嘉南幾眼,無法,只好先走了。

這一覺睡了很久,裴嘉南醒過來的時候,手機已經快被打爆了,他摸過來一看,已經上午十點多了,早過了上班時間。

他先給方鳴回了電話:“學長,我……”

“出什麽事兒了?”方鳴先搶道,聽聲音都能感受到他的着急,“還是再聯系不上你,我都要去你家逮人了。”

裴嘉南表示了歉意。

方鳴說:“你這嗓子跟破鑼一樣,确實是生病了吧?昨天還強撐着來上班,啧……你老板現在準你的假了,在家好好休息吧。”

裴嘉南道了謝。

他今天本來也沒想再強撐着去上班了,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熱度還沒完全退下去,再加上昨天晚上見到章恒說了那些話,他身心俱疲,現在提不起一點兒勁來做事。

他下了床,剛走到卧室門口,聽到玄關處傳來開鎖的聲音,心下一驚,扶住門框,不知所措地頓住了步子。

鄭書音拎着外賣盒打開了門,看見裴嘉南站在卧室門口,一副随時都會昏過去的病弱樣子,驚訝道:“起來了?再回去躺會兒吧。”

裴嘉南松了一口氣——原來不是章恒,不是章恒就好。

鄭書音也是有裴嘉南出租屋的鑰匙的,作為裴嘉南在這個城市最好的朋友,鐵磁兒,當初裴嘉南放了一把在她那備用。

裴嘉南咳嗽了兩下,說:“不躺了,躺了太久了。你怎麽過來了?”

“還說呢。”鄭書音把那把備用鑰匙扔鞋櫃上,“早上給你打電話你不接,我不放心過來看一眼。你還說睡一覺就好了,結果呢?還不是得我過來照顧你?真讓人操心。”

裴嘉南從小跟她一起長大,他是校服扣子要扣到最上面一顆、一絲不茍的好學生,鄭書音是那種整天逃課、打架鬥毆、不學無術的不良少女,他倆能成為死黨純屬是老天安排,讓他倆從小在一個大院裏長大。

從小到大,裴嘉南不知道給她收拾了多少次爛攤子,“真讓人操心”這種話還是第一次從她嘴裏聽到,兩個人的角色掉了個個似的。

裴嘉南覺得好笑:“不好意思,真是辛苦你了。”

鄭書音拉開餐桌椅子,把手裏外賣盒蓋子掀了,推到裴嘉南面前,她帶的是适合非常适合病號喝的小米粥,軟糯香甜。

動作間,她碰到了裴嘉南的胳膊:“比我早上來的時候溫度低了點,你吃點東西,待會兒再測一下吧。”

裴嘉南說“好”。

他想起什麽,在鞋櫃和餐桌還有茶幾上都看了幾眼,除了鄭書音的那把鑰匙,沒有別的鑰匙。

章恒好像沒有聽他的話,把鑰匙留下來。

這讓他坐下來喝粥的時候眉頭仍是皺着的,騰騰的熱氣帶着米香撲在他臉上,鄭書音坐在對面翹着腳看他,蹙眉的模樣苦大仇深,覺得他慘,又覺得挺新鮮。

作為一個損友,她說:“這麽多年,我還沒見過你這種表情呢,苦着一張臉,感覺我欠你十萬塊一樣。”

鄭書音撩了一下長發,明知故問:“失戀對你打擊這麽大哈?”

裴嘉南松開眉頭,繼續喝粥,他确實是有點餓了——鄭書音跟他不一樣,這不良少女從小學六年級就開始早戀,剛離開家到千裏之外的城市上大學就仗着距離優勢打不着她,立刻跟家裏出了櫃,到現在前任都能湊好幾桌麻将了。

分手這件事,對鄭書音來說跟吃飯似的,她當然沒法跟裴嘉南的傷心感同身受。

裴嘉南學着她的語氣,平靜地說:“是的。謝謝您的關心哈。”

他在章恒面前鎮定自若,冷靜得像塊冰,可是在好朋友面前,很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确傷心。

沒什麽不好承認的。

鄭書音又好奇地看了他好幾眼,沒忍住,問:“你還愛他嗎?”

裴嘉南手裏的勺子一頓。

“你現在這麽難過,是因為你愛他吧。”鄭書音說,她是真的好奇,“我之前聽你說,他也不想跟你分手,想那邊結了婚,但還跟你繼續談戀愛……他要是一直纏着你,又來找你,你會不會一心軟就同意了啊?”

裴嘉南放下勺子,抽了張紙擦了擦嘴角:“已經找過了。”

“什麽?!”鄭書音驚訝道,連忙追問,“什麽時候?然後呢?”

裴嘉南一個一個答:“昨天晚上。他是還不想分手,但我拒絕了。”

“我跟他在一起六年了,當然難以割舍。”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一樣,“我又不是機器人,沒有感情。”

鄭書音想了想,代入了一下自己,附和道:“确實。養條狗都該養出感情了。”

裴嘉南:“……”

他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比起愛,他更像是已經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我早就習慣了有他在。就好像我每次去奶茶店都點全糖少冰的奶茶一樣。”

“我當然可以不喝珍珠奶茶,但是習慣是很難在一朝一夕之間改掉的。”裴嘉南蓋上了粥盒的蓋子,輕輕垂下眼睫,嘆了口氣。

……只能慢慢來,慢慢把有章恒的習慣變成沒有章恒的習慣。

鄭書音聽完倒是沉默了一會兒,她倒是沒有這種體驗,但從裴嘉南的表述中感受到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沒接話,裴嘉南也沉默了,氣氛有點沉重,鄭書音又打破這沉默,問:“那他昨天晚上找你,怎麽說的?”

裴嘉南就大致複述了一遍,鄭書音一聽到章恒的那些屁話,白眼毫不掩飾,快翻上天了。最後,裴嘉南提了下,他沒看到鑰匙,章恒好像沒留下來。

“這孫子,他就是想糾纏你!知道你脾氣好,說不定多說點好話,你就心軟了,答應他了!不行!這太不安全了!”

鄭書音罵完,又作為一個很有分手經驗的過來人,提出建議道:“要不然,你換個門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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