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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裴嘉南并沒有如他電話裏所說那樣,睡一覺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掀開被子,正準備起身,就覺得天旋地轉。翻出溫度計量了量,37.9℃,低燒。

裴嘉南坐在床上懵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沒有因為這點小事就請假,他趕着地鐵,踩着點到達了公司。

夏季成衣秀舉辦在即,公司的同事們都很忙,忙着确認設計,做最終的微調,力求完美的效果。不過這不是裴嘉南的個人秀展,公司又不止他一個服裝設計師,他個人的工作量并不算很大。

nirvana這個品牌是裴嘉南的淮大直系學長方鳴創立的,裴嘉南畢業之前就已經在nirvana實習了,後來又順理成章地留任。

裴嘉南到公司的時候,恰好方鳴也到了,他握着一杯冰美式咖啡,穿一件長風衣,潇灑英俊,和裴嘉南并肩走入電梯,有些驚訝:“喲,難得見你來得這麽遲啊。”

裴嘉南張了張口,嗓子疼得厲害,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模糊地“嗯”了一聲。

方鳴看了看他,裴嘉南的嘴唇毫無血色,雖然他平時生得也白,但現在臉色是慘白的,白得微微發青,還籠着一層深深的疲倦,方鳴說:“臉色不太好啊,生病了嗎?不舒服還強撐着來上班?”

裴嘉南提了提嘴角,說這個節骨眼兒請假實在不方便。

方鳴說:“有什麽不方便的?你這次秀展要展出的設計我之前看過了,完成度已經挺高了,就還有點細節需要微調。你要是真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吧。”他笑了笑,又補充道,“禾雲還說過幾天要請你來家裏吃飯呢。”

蘇禾雲是方鳴的妻子,當初他們結婚時的婚紗就是裴嘉南設計的。

裴嘉南摁了下自己的太陽穴,說:“嫂子懷孕辛苦,才應該多休息,別勞動為我下廚了。”

方鳴笑道:“她哪兒閑得住啊?你也知道她,她哪裏會做菜啊?這些日子在家裏無聊,才開始研究做菜的。我不放心,讓她歇着,她就說我讓她每天光吃不動,問我是在養豬嗎,我真是委屈。”

裴嘉南這才露出一點兒笑意,從昨天在咖啡店聽到章恒結婚的消息到現在,只有這笑意是真心的。

他原來一直很相信愛情。可是章恒給過他快樂,又狠狠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打滅了他所有對幸福的想象和希望。

現在見到方鳴,從他口中聽到只言片語。他又覺得,原來完美的愛情是存在的,只是他無緣擁有罷了。

方鳴是他的直系學長,蘇禾雲比方鳴還大一歲,也是淮大的,讀中文系,長相溫溫柔柔的一個女孩子,性格卻潑辣直爽。

那一年,nirvana還只是個小工作室,裴嘉南在方鳴那幫忙,晚上跟着他去吃宵夜,隔壁桌有個女孩子被騷擾,方鳴眉頭一皺,正準備上去幫忙,旁邊桌卻先傳來一聲脆響,一個穿粉色碎花裙子的女孩子先沖了上去。

女孩把啤酒瓶往桌上一磕,碎片立刻炸了一地,拎着碎酒瓶指着那猥瑣男,就讓人從哪兒來的滾哪兒去。

酷得不行。

不說那騷擾女孩子的猥瑣男,就連旁邊的方鳴都愣住了。

裴嘉南在旁邊,目睹了他心動的全過程,後來又全程見證方鳴追人到走入婚姻殿堂,現在連孩子都有了。

以前裴嘉南從來沒羨慕過,但是現在他真的有點羨慕了。也許這點羨慕,從當初他為蘇禾雲設計婚紗時就已經産生了,只是到現在他才察覺到。

那張結婚證怎麽會沒有意義呢?

雖然真愛并不需要什麽權威機構來認證,但是去領結婚證卻代表着他們願意經過證明,願意昭告天下,代表着穩定長期的關系,因此被賦予非凡的意義。

章恒不明白。

又或者,只是不願意明白而已。

裴嘉南出了電梯,和方鳴分開,去和打板師溝通最後的細節。設計師交出去的圖樣只是設計的理想狀态,而布料的重量感、裁剪方式、垂順程度對一件成衣最後呈現的效果至關重要。

他這一季度的設計是以鳥類,尤其是猛禽為主題的,做了許多非功能性設計的嘗試。一上午的時間,他和打板師都對着人形模特架擺弄布料,尋找最合适的切裁,比較布料之間的彈性、重量、光澤感。

午休的時候頭暈的感覺更加強烈了,他去餐廳卻什麽也吃不下,只買了一杯咖啡——平時他從來不喝這麽苦的東西,但今天卻破例了。

他往嘴裏倒了半杯,覺得整個口腔都苦得發麻,但整個大腦仍然像是變成了一團漿糊,世界朦朦胧胧的,他像是一臺壞掉的機器,即使加入再多的原料,仍然無法運轉。

下午的工作進行得更加困難。

“……領口這裏的布料這裏用玻璃紗會比80D厚紗更合适吧?”

裴嘉南聽見旁邊有人提出建議,打板師、助手、工作人員在他耳邊講話,那些聲音卻遙遠而模糊,耳朵的鼓膜像是被海水淹沒,他一片混沌,無法作出回答。

再粗心的人都能看出他狀态不對勁了,助手過來扶了他一把,隔着襯衫都能摸出滾燙的溫度。

“您在發燒!馬上快到下班時間了,您先回家好好休息吧。”

裴嘉南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喝掉了冷掉的另外半杯咖啡,拿起鑰匙,離開了公司。

今天一天,他的工作效率低得要命。裴嘉南搭上地鐵的時候心裏生出一點難過愧疚的情緒,他怎麽能被這麽一點小事打敗?怎麽能讓這點小事嚴重地影響他的正常生活?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又或許只是因為他以前從來沒體會過失戀的感覺。他實在是傷心又疲憊。

裴嘉南回到家,食欲全無,又灌了一杯溫水,沒吃晚飯就躺在了床上。手機嗡嗡一陣響,他費勁地摸出來一看,是他媽媽。

顧熙女士說:“寶寶,下班了吧?”

寶寶是裴嘉南的小名。裴嘉南現在長成二十幾歲的大小夥子了,顧熙女士還是這麽叫他,每次聽到裴嘉南都有點不好意思。

裴嘉南靠在床頭,慢吞吞地“嗯”了一聲。

顧熙女士又問:“吃晚飯了嗎?”

裴嘉南只好說:“馬上吃。”

顧熙女士不愧是當媽的,對自家孩子忙起來就忘記吃飯這事了如指掌,逮住機會,裴嘉南又被她的養生道理教育了一通。

教育完,顧熙女士才切入正題:“寶寶,你和小章最近吵架了啊?他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裴嘉南噌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瞬間清醒了:“他打電話給你?他說什麽了?”

他緊張地問道。

顧熙女士嘆了口氣:“沒說什麽。就說你要跟他分手,把他的聯系方式拉黑了,他想解釋也沒辦法,只好把電話打到我這裏來了。你們怎麽了?有問題好好說,好好解決,六年的感情了,別一遇到問題就賭氣說要分手。”

裴嘉南覺得肺葉裏仿佛被塞了一塊堅冰,紮得他呼吸都在疼。他胸口起伏,昨天在咖啡店聽到消息的時候他是失望和難受更多,現在卻是實實在在地氣着了。

小問題?章恒可真會避重就輕。

他都要和別人領證了,這居然只是個“小問題”?

還把狀告到他媽媽那裏去了。

發燒的高溫裹挾着冷冰的怒火席卷全身,他努力地壓着火,盡量以冷靜的口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

顧熙女士沉默了片刻,說:“如果他要去和別人結婚,你确實應該和他分手。”又注意到他的聲音不對,“寶寶,你嗓子怎麽了?生病了嗎?”

裴嘉南如實說:“昨天淋了點雨,沒事。”

顧熙女士擔心地說:“要不媽媽這個項目結束去淮市看看你吧?”

裴嘉南還是拒絕,顧熙女士不知道現在在哪個山溝裏的什麽mu呢,而且他也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這樣,為自己擔心。

顧熙女士只得作罷,挂電話之前對他說:“寶寶,愛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有時候媽媽希望你多去經歷一些,可是有的時候,又擔心我的孩子受到傷害。”

“你一直是個懂事、有原則的好孩子,媽媽相信你會做出正确的選擇和決定。但不管怎麽樣,媽媽希望你永遠幸福快樂。”她沒有說太多,話也點到即止。

裴嘉南紅了眼眶,啞着聲音輕輕地說“好”。

他把電話扔在枕邊,摁滅床頭燈,合上了微微潮濕的眼睫,與其說是入睡,不如說是沉沉陷入了昏迷。

再次睜開眼,裴嘉南是被渴醒的。他一恢複意識,就感覺到自己的手正被握着。

卧室的窗簾被拉上了,外面天仿佛還沒亮的樣子,房間裏一點兒光也沒有,一片昏暗。裴嘉南平時的覺很淺,因此當初給卧室裝上了厚窗簾,即使在白天,一拉上窗簾就能擁有一個幾乎能以假亂真的黑夜。

那人的身影沉在黑暗裏,只剩下一個模糊朦胧的剪影,看不清臉,但裴嘉南和他相處六年,對他太熟悉了。

裴嘉南微微一動,想要把手抽出來。

他的嗓子太痛了,像是有一團火在喉嚨裏燃燒,張口說不出完整的話,要抽出手的動作也被制止了,對方更緊地拉住了他。

裴嘉南感覺到對方微微彎下身子,一只手覆在他的後腦勺上,然後,什麽東西抵到了他的唇角邊,小藥片和溫水一起流入他的口中。

裴嘉南把藥和水咽下去,嗓子舒服了一點兒,才開口叫道:“章恒。”

“是我。”章恒微微探身,一只手把裴嘉南的手攏在掌心,另一只手去探他額頭的溫度,“還是很燙,待會兒我去拿溫度計給你量一下/體溫,你再睡一會兒吧,我看着你。”

他的态度太自然了,語言間也一點兒也沒提分手的事,親昵得仿佛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裴嘉南被燒得迷迷糊糊,有一點不知今夕何夕,看見他這樣,有一些恍惚。

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他剛睡醒,不想再睡了。他本來就比章恒力氣小,現在生着病更是全身無力,章恒要握他的手他根本反抗不了,他靜了片刻,輕輕地說:“謝謝你的藥。把我家鑰匙還給我,你就可以走了。”

這套房子是裴嘉南租的。當初他們從淮大畢業的時候,章恒讓裴嘉南搬到自己那裏去住,他本來就是淮市人,家裏早就給他在淮市買了房子。可是裴嘉南拒絕了,非常堅決地自己租了房子,最後章恒妥協了,每天不住自己的豪宅,反倒是跟着裴嘉南一起住這出租屋裏委屈着。

章恒拗不過他,就連幫他出房租的提議都被裴嘉南否決了。所以雖然章恒在這裏住了兩年,但這出租屋從嚴格意義上來講,是裴嘉南一個人的。

章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和我有必要這麽客套麽?”

裴嘉南沉默着,沒有說話,這沉默卻已恰當地表達出他的态度。忽而,他的右肩一沉,是章恒傾身過來,抱住了他。

“南南,我愛你。”章恒低聲說,“不要和我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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