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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今天出發去咖啡店的時候,本來以為是去約會的。然而,卻聽見章恒對他說,他要結婚了。

這個消息——準确地說,是噩耗,像是突如其來的當頭一棒,把裴嘉南砸懵了。

他和章恒在一起六年,感情一直很好,還在朋友間和學校裏小有名氣,一直被稱為模範情侶。

章恒對他很好,幾乎到了予取予求的程度,什麽都依着他。裴嘉南的确是度過了一段幸福快樂的日子。

這種快樂在他順利出櫃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他的母親顧熙女士在聽完裴嘉南說出自己是個同性戀、而且已經有了一個男朋友之後,非常平靜,裴嘉南甚至沒用得上自己準備的那些勸說的說辭,顧熙女士就接受良好地擁抱了“我兒子是個同性戀”的事實,毫無心理負擔。

“你是個很好很優秀的孩子,媽媽一直為你驕傲。”顧熙女士看出他的不安,還反過來安慰裴嘉南,“寶寶,不管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都不會改變這一點,也不會改變媽媽對你的愛。”

顧熙女士溫柔地摸着他的頭發,有點唏噓和感慨:“你爸爸去世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帶大,對你的關心不夠。就連你的取向是這樣都不知道,是我這個當媽媽的不稱職。”

裴嘉南的眼眶立刻濕了。

他是單親家庭長大的,他父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去世了,顧熙女士是個大學教授,搞考古的,她忙于科研,但是裴嘉南從小就生活得快樂而富足,無憂無慮,他真的從來沒覺得自己缺愛。

他高中的時候發現了自己喜歡男生,起初是很害怕,更不敢跟別人說,就連他自己,都是時間長了才慢慢接受自我。大學真的有了男朋友,要跟媽媽攤牌的時候,他緊張得要命。

他以為自己會面對的是狂風暴雨,天翻地覆的生活,沒想到卻得到了一個柔軟的擁抱——這份溫柔和理解令他想哭。

“沒有,媽媽,你沒有不稱職。”他抱着母親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顧熙女士笑了笑,露出了眼角一點歲月痕跡,她拍了拍裴嘉南的手背:“下次把他帶回家來給我看看。”

那時候裴嘉南覺得自己可真是幸運,有體貼完美的男朋友,有無條件理解他的家人。他的人生順利得就像萬裏晴空,毫無陰霾。

其實答應和章恒在一起的時候,裴嘉南也并不确定能不能和他走到最後,那夜的心動也許只是蠢蠢欲動的荷爾蒙作祟,不能長久。可是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從熱戀到細水流長,愛一直在。眼見着,都過了六年,要熬過七年之癢了。

誰知這轉折如此突然。毫無征兆地,他的男朋友就要跟別人結婚了。

等等——

也許,并不是毫無征兆的。

裴嘉南突然想起幾個星期之前,他們吃完晚飯坐在客廳裏一起看電視,是很無聊的狗血八點檔,豪門恩怨,糾纏不休,他們也不是真的想看這個電視劇,随便看點什麽都好,只是借此機會跟對方待一會兒,享受溫情的晚間時光。

自從他們畢業之後,兩個人每天都忙于工作,能夠約會和陪伴對方的時間跟大學時比起來大打折扣。

裴嘉南捧着果盤吐槽說:“這電視劇拍得也太扯了。結婚這麽看中門當戶對,現在又不是封建王朝。”

章恒叉起一小塊蘋果遞到裴嘉南嘴裏,笑着說:“藝術來源于生活,現實還真有這樣的。我有個朋友就是,被他爸媽逼着相親去了。”

裴嘉南露出吃瓜的表情。

章恒就簡單說了說,說他那位朋友被爸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喜歡對方,還是拗不過父母之命,必須得跟對方結婚。

裴嘉南吃着水果,沒說話。

章恒自己是個家境優越的少爺,他朋友圈裏的人也非富即貴,裴嘉南是第一次親耳聽到這種跟電視劇橋段一樣的商業聯姻在自己身邊發生。

他以為這話題已經揭過去了,正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電視上,章恒又問:“你覺得他應該怎麽辦?”

裴嘉南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麽章恒這麽在乎他的意見,這跟他又沒關系,裴嘉南只好說:“他父母這麽堅持的話,那也确實沒辦法。”

他給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

這件事本來不過是生活中再微不足道的一個細節,裴嘉南當時轉頭就忘了,但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心裏有一塊地方慢慢地沉了下去。

哪兒有什麽“朋友”?他說的是他自己吧?

所以,他那時就在旁敲側擊,隐晦地試探他嗎?

裴嘉南覺得渾身發冷。

怎麽這麽遲鈍?他該發現的,他那時就應該反問一句:“你說的這個人,是你自己麽?”

他那時說“也沒辦法”,意思可以嘗試一下這“包辦婚姻”。不知道章恒是不是領會了他這意思,以為得到了他的“同意”,才一轉頭跟別人訂婚去了。

可他當時這麽說,是對那個“朋友”說的。那“朋友”跟章恒的情況可完全沒法類比!

章恒當時可沒說他那個所謂的“朋友”已經有了一個交往了六年、感情很好的男朋友!

他當時的回答完全是基于那個“朋友”是個自由身的情況下作出的——既然他也沒有對象,父母又這麽堅持,也許可以一試呢?

而讓裴嘉南最難過的,不是章恒要和別人結婚,而是他真的覺得這件事根本不算什麽。他居然想一邊維持跟別人的婚姻,一邊維持跟他的愛情,兩邊不得罪。

裴嘉南把手搭在額頭上,虛虛地擋着浴室刺眼的燈光,閉上了眼睛。

鄭書音打電話來的時候,裴嘉南已經靠在浴缸裏睡着了。

手機被他擱在了洗手臺上,不停地嗡嗡響動,裴嘉南被那聲音吵醒了,費力地睜開眼,意識恢複,他瞬間就感覺到了冷。

不知道泡了多久,浴缸裏的熱水都已經變成冷水了。

他顫巍巍站起身,胡亂将浴袍裹到自己身上,伸手接了電話。

鄭書音已經打了兩遍都沒人接,正有些失去耐心,想着事不過三,再不接老娘就不伺候了,聽見對面終于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喂?”

淋了雨,又泡了冷水澡,裴嘉南的聲音有點啞。

鄭書音一肚子沒好氣道:“大忙人,跟你老公約會完了嗎?終于有時間接見我啦?”

鄭書音是裴嘉南的發小,兩個人幾乎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完全符合青梅竹馬的标準——如果不是這青梅喜歡女的,竹馬喜歡男的,他們倆說不定早看對眼兒,成為一對金童玉女了。

鄭書音不是在淮市上的大學,而是在離淮市不遠的另一個二線小城市,她成績不行,好在臉和身材很能拿得出手。裴嘉南讀服裝設計系,畢業之後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服裝設計師,而鄭書音成為了一名模特,兩個人現在在工作上也是常有聯系。

裴嘉南和章恒的戀情就連他母親顧熙女士都知道,跟閨蜜發小自然更不遮遮掩掩了。鄭書音早就見過章恒,裴嘉南可從來沒喊過“老公”,她倒是天天把這個稱呼挂在嘴上來調侃裴嘉南。

鄭書音是知道裴嘉南今天下午跟章恒有約的,但她不知道這約會中的變故,還笑嘻嘻地打趣着。

裴嘉南一時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他覺得身上有點熱,喉嚨也有點痛,只放輕了聲音問:“找我什麽事?”

這一嗓子出來,鄭書音終于發現不對了。她本來找他是因為公事——裴嘉南所在的nirvana公司馬上要舉辦夏季成衣秀,鄭書音正是模特之一,發現樣衣在裁剪上出了點小問題。

但現在她顧不上正事了,問:“你這嗓子怎麽了?能劈叉了都,南南,你生病了啊?”

裴嘉南摸着額頭,是有點熱:“可能吧。”

“哎喲你可別說話了。”鄭書音聽着他那嗓子就難受,可是說着別說話了,偏偏繼續問問題,“你怎麽生病了?不是跟你老公約會去了嗎?沒約成,還是他沒好好照顧你?”

裴嘉南安靜了一會兒,說:“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鄭書音:“……”

好突然!

一個驚天大瓜迎面砸來,鄭書音頓了一會兒,才驚訝出聲:“怎麽回事啊?你們吵架了?”

雖然裴嘉南現在的嗓子不适合講太多話,但是鄭書音實在好奇。鄭書音不是單身,也有女朋友,分分合合好幾次,遠遠不如裴嘉南和章恒的感情穩定,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分手”兩個字從裴嘉南的嘴裏講出來,以前頂多說說章恒的壞話,從來不會說出“分手”這麽重的詞。

看來這次是真的被氣狠了,裴嘉南性格這麽柔軟溫和的人,連分手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鄭書音拿出了一個過來人的架勢,準備跟他說說,勸和不勸分。

裴嘉南出了浴室,有點頭暈目眩,扶着牆走到廚房裏,倒了一杯溫水喝下去,潤了潤幹澀疼痛的嗓子,才繼續跟鄭書音講電話。

他言簡意赅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講。

準備勸和不勸分的鄭書音:“……”

“他是不是有病啊?!”她出離憤怒地吼了出來,剛才那些勸說之詞全都被她這一嗓子噴到了九霄雲外,“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他要去結婚還跟你繼續,這是拿你當二奶嗎?”

“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他一個gay去跟女人結婚啊?他未婚妻知道他是gay嗎?這不是騙婚?我代表全體女性說一句,別禍害女人了!”

“再說這商業聯姻,我真的笑死,有兩個臭錢真把自己當豪門了啊?真牛逼的話,怎麽不去跟陸氏聯姻?”鄭書音作為一個模特,所謂的上流社會的場合她也不是沒混過,她知道高君雅這個人。

頓了頓,她又恍然大悟一般地冷笑道:“哦,他應該就是想借着高君雅這層關系去抱陸氏的大腿吧。可惜啊,抱大腿人家都看不上他。”

陸氏集團,那才是公認的正牌豪門,早年以房地産起家,如今經營範圍遍布酒店開發管理、高科技産業等各個領域。

高君雅的母親是如今陸氏的董事長陸晟同父異母的妹妹,陸老爺子當年風流多情,高君雅的母親是陸老爺子在外頭的小情人生的,本就是私生女,一直不入陸家主流,後來她又不顧陸老爺子的反對,為了追求自己的愛情嫁給了一個不起眼的小老板。

如今到了第三代,高君雅名義上算是陸董事長的外甥女,但其實跟陸家的聯系并不算緊密。

“高君雅跟陸氏也就是名義上有層關系,你看陸家人有正經把他們放在眼裏嗎?他章恒要是真厲害,娶了陸晟的小女兒,我才服呢!”鄭書音嘲諷道,“只怕人家陸家的千金看不上他吧!”

裴嘉南什麽也沒說,垂下眼安靜地聽着鄭書音氣沖沖地罵——裴嘉南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鄭書音好像成了他的嘴替,把他心裏的委屈一股腦兒全罵出來了,倒是痛快了不少。

“你現在還好嗎?要不要我過去?”鄭書音罵完了,又擔心地問他。

裴嘉南拒絕了,出于一種自我保護的心理,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和傷心的樣子,哪怕是最親密的朋友,他輕聲說:“不用了,我睡一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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