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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初夏才剛剛到來,氣溫卻已悄然爬升,正午的燦爛陽光像一捧熱油傾倒而下,曬得人直冒煙。

下午三點,天色方才漸漸轉陰。

街角的咖啡店裏已經開了空調,冷氣充足,店員在櫃臺後制作冰飲,清脆的冰塊撞擊聲不時傳來,又增添一抹初夏裏難得的清涼感。

裴嘉南細白的手指輕扣在咖啡杯的杯把上,輕聲說:“你再說一遍。”

身旁咖啡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側影,青年身形清瘦,面容精致,皮膚呈冷白色,漆黑的劉海柔軟地搭在額前,他穿着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身上那股天真的青春氣使他看上去不像是個工作兩年的社會人,更像是個大學生。

咖啡店的玻璃光可鑒人,就連青年眼尾的一抹細微的淡紅也被清楚地倒映出來,黑眸之中情緒複雜,如同含着一團亂墨,馬上就要滴落。

他垂下眼睫,微微咬住下唇,試圖掩住這一點狼狽。

章恒坐在他對面,隔着桌上的幾盤蛋糕點心,将他黯然又逞強的表情盡收眼底,他心軟又心疼,伸手去握裴嘉南的手,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像在哄人:“南南,你別這樣。”

“你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婚姻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生來就是要為了家族的利益商業聯姻的。”章恒柔聲跟他講道理,“不過你放心,我和高君雅的婚姻不過是家族之間的聯合,我們在訂婚的時候就說好了,婚後我們互不幹涉。”

“那只是一張紙而已,沒有意義。我和她沒有任何感情,我們之間什麽也不會變。”

裴嘉南的目光落在自己被章恒握住的那只手上。

細腕從雪白的袖口中伸出,他的皮膚比襯衫的顏色更加蒼白。

裴嘉南安靜地聽着章恒說,章恒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切割着他的神經。喉嚨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他覺得自己周圍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可心裏越是天塌地陷,他臉上卻越是沒有一點兒表情,裴嘉南木然地、甚至有一點冷漠地将手往回抽:“這話,你六年前追我的時候怎麽不說?”

章恒沒明白:“什麽話?”

“你知道你不能決定自己的婚姻,也知道自己以後要為了家族聯姻。”裴嘉南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清晰,“為什麽當初不告訴我?”

“如果你當時告訴我,我就不會和你在一起了。”

章恒看着他冷靜平淡的表情,莫名心慌,急切道:“我說了,這不過是形式而已!就算我領了一張結婚證,又怎麽樣呢?我們不還是能像以前一樣?我根本不會讓這些影響我們的生活!”

裴嘉南看着章恒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這個和他相戀六年的男人,他這一瞬間像是不認識了似的。

他和章恒相戀六年,從校園到工作,感情一直很好,就算吵架也從來沒有生氣超過一天的——直到章恒今天告訴他,他要結婚了,對象當然不是裴嘉南,而是和章恒家的公司有合作往來的另一個集團老板家的千金小姐。

裴嘉南又垂下視線,看着擺在自己面前的、章恒給他點的冰奶茶。裴嘉南一向吃甜的,每次去飲品店都會點全糖少冰的珍珠奶茶。

他沒來得及喝,就失去了胃口。裴嘉南注視着奶茶杯裏漂浮的小塊碎冰,覺得這家店的空調打得太低了。

現在明明是初夏,他為什麽覺得這麽冷。

“這話,你自己信麽?”裴嘉南的聲音輕得猶如嘆息。

如果那張紙真的毫無意義,那麽他家那邊又怎麽會這麽看重,非要不可?

怎麽會沒有改變,沒有影響呢?裴嘉南在心裏搖頭,章恒說反了,不是什麽都沒改變,而是什麽都變了。

章恒急道:“怎麽不信?南南,你別把這些看得太嚴重了,我還是我,我還愛你,什麽都沒有改變。”

裴嘉南聽着那一句“我還愛你”,像是心髒最柔軟的地方被重重地擰了一下,剛才壓抑了半天的淚意突然蜂擁而至,從鼻尖酸到心間。

“那麽,我預祝你新婚快樂。”他聽到自己輕輕的聲音,勉力保持着搖搖欲墜的優雅姿态推開椅子站起身,在眼淚掉下來之前快步離開。

“章恒,我們分手吧。”

咖啡店門上挂的鈴铛清脆地叮當一聲,裴嘉南頭也不回,将章恒的挽留呼喚全都遠遠甩到身後。

裴嘉南大腦一片混亂,走得又急,居然忘記可以搭乘地鐵,從這家咖啡店到他的家,大約有三四站的距離,他就這麽直接走回去了。

天色越來越晦暗,濃雲忽至,金色的太陽完全藏到雲層之後,倏然,有清涼雨點掉落在裴嘉南的額頭上。

天上下起雨來。

夏日的雨來得又快又急,很快就從斷斷續續的小雨滴變成瓢潑大雨,整座城市被雨水浸泡,仿佛加上了一層淺灰色的濾鏡,陰陰郁郁。

雨水帶來潮濕,可是并未澆滅初夏的熱意,空氣仍然悶窒。在鋪天蓋地的冰涼雨絲裏,裴嘉南微微仰起頭,看見天邊飄浮的暗淡灰白色雲朵。

街上的人都匆匆加快了步伐,裴嘉南身上的襯衫被雨水打濕,濕噠噠地黏在了皮膚上,可他實在沒力氣也沒心情加快步伐或是找什麽地方暫時避雨。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街上。

這麽慢吞吞地走了一路,到家的時候,裴嘉南全身已經濕透了,像是穿着衣服游了個泳。

他有氣無力地把鑰匙扔到鞋櫃上,踢掉鞋子,轉頭進了浴室,赤足在地毯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他站在洗手臺前,脫掉了濕透的襯衫和褲子。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的時候,屏幕亮了一下,裴嘉南看見消息已經堆滿了屏幕。

章恒給他連續發了二十幾條消息,就在他打開頁面的時候,上頭還顯示着“正在輸入中……”。

裴嘉南掃了一眼,章恒發來的消息實在是長篇大論,字數能和高考作文媲美了,但是內容的中心思想卻和他在咖啡店裏表述的差不多。

結婚這事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可他也無法違抗家裏的意思,他身不由己,結婚這事勢在必行,可是他還愛他,不想跟他分手。

他希望裴嘉南諒解自己。

在章恒看來,他們完全可以繼續在一起,結婚只是名義上的,做不得真,根本不是問題。

裴嘉南沉默地垂下眼,指尖一動,一句話也沒有回複,将章恒拉黑删除了。

做完這個動作,裴嘉南仿佛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出了身體,他精疲力盡地擡起頭,看向面前的鏡子。

鏡中的青年黑發盡濕,淩亂地緊貼在冷白的皮膚上,發梢還在不斷向下滴水。殘留的雨水大顆大顆地從額上滾落,滾到面頰上,再從下巴滑落。

他的眼眶紅了一圈,比剛才在咖啡店強撐克制之時更紅,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鮮明,再加上此刻臉上的道道水痕,就像是在哭一樣。

裴嘉南閉上眼,伸手抹掉臉上的水珠。

他仍然覺得很冷,緩慢地擰開了手邊的花灑,讓熱水填滿浴缸,帶着溫度的霧氣漸漸填滿了浴室,鏡面變得模糊,裴嘉南就看不清自己狼狽的身影了。

裴嘉南把手機放在一邊,沉入浴缸,把自己泡進入熱水之中。

水溫很高,但是裴嘉南卻還是覺得很冷。這種寒冷像是住在他的骨頭裏,無法被外部的溫度溫暖。

裴嘉南蜷縮起身體,雙手環繞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他忽然覺得一陣恍惚和無助。

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和章恒在一起六年了。六年前,裴嘉南是個剛進入大學的青澀少年,他的成績一向不錯,高考發揮得也很好,考上了淮大的藝術系。他離開家鄉的親人,來到千裏之外的淮市上學。

章恒與他同校,比他大兩屆,在淮大讀管理學,參加了當年的迎新活動,負責接待外地來的同學。

裴嘉南的飛機落地在陌生的城市,拖着行李箱走出機場,就看到了淮大的标識,還有站在一旁的章恒。

章恒長相英俊,為人大方熱情,活脫脫一個陽光型帥哥,家境優越,家裏很有錢,但卻沒有一點架子,也不因此而不學無術,他勤懇上進耐心溫柔,極具親和力,人緣非常好。

章恒主動幫他拎箱子,帶他上了校車,在他的身邊坐下來。在裴嘉南尴尬的時候,笑着跟他搭話。

他一路将裴嘉南送到宿舍裏,又帶着他去逛了一圈學校熟悉環境。

不得不承認,章恒是個很會聊天的人,他選擇的話題都是圍繞學校展開的。

兩個人的學院和專業都不一樣,但學校有一些公共課每個人都需要修。

章恒告訴他,哪節公共課最方便搶手難選,哪個教授講課有趣,哪個教授管得松方便摸魚……又告訴裴嘉南食堂有哪些好吃又便宜的菜色,順便不動聲色地打聽了他的飲食口味。

這一團莫名其妙的熱情洋溢撲面而來,裴嘉南有點不知所措,但他是心裏感謝章恒的。

章恒是他來到淮市認識的第一個人。即便裴嘉南不善在口頭上表達,但是他其實在心裏十分依賴章恒。

他們在不知不覺間以很快的速度熟了起來。章恒跟他一起晨跑,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裴嘉南就連章恒的室友也認識了,在假期會跟他們一起出去玩。

那一次他們周末又一起去郊外登山,在山頂露營地過一夜再回來。裴嘉南不慎扭傷了腳,後面的一半路程是章恒背他上去的。

他們倆住一個帳篷,晚上看星星的時候,章恒對他表白了。

那時候裴嘉南尚且天真,單純得可怕,一聽就慌了神,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男生?”

他那時候還沒有公開出櫃。裴嘉南高中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了,但從未表露過,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章恒一聽就笑了,裴嘉南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說的是什麽啊。怎麽不打自招了。

“我發現你的秘密,對不對?”章恒注視着他,眼睛亮得讓裴嘉南無暇去看天上的星星。

他輕輕捏了一下裴嘉南微微被汗濕的掌心,眼神幽深又發亮,盯緊了手足無措的裴嘉南,聲音輕得像在蠱惑:“和我在一起,這就是我們倆的秘密了。”

沒有人能拒絕這樣一雙眼睛。更何況氣氛正好,晚風正好,星星正好,裴嘉南回想一下他們認識以來的這些日子,覺得自己也是喜歡他的。

裴嘉南的十八歲生日剛過兩個月,他就和章恒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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