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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和陸欽言沒有在羅馬待太久,順着那只靴子的形狀,一路南下,終于看到了那片久負盛名的古老海洋。

天空藍得澄澈,大海更是藍得讓人心醉,那種濃郁的藍那麽飽滿,像是上帝不小心打翻了化學試劑瓶裏的硫酸銅溶液,落在這片廣袤土地上凝結成了一塊璀璨的藍寶石。

海天一色,天際盡頭纏綿難分,凝望着這片看不到頭的遼闊海洋,只覺得視野和心胸也跟着開闊起來。

撲面而來的空氣裏帶着微鹹的味道,還有海水的腥氣,帶給人不加矯飾的、最天然的感受。

“太美了。”裴嘉南由衷地贊嘆,“這一趟沒白來。”

他真的挺感謝陸欽言,要不是他發出邀請,以裴嘉南的原定計劃,說不定真的在倫敦逛了一圈就打道回府了,自然也看不到這麽多美景。

這些美景,他本以為會和章恒一起看,現在想想,又覺得好笑,又覺得悵然。

以後,他還會再來這裏的。裴嘉南在心裏計劃,不是和章恒——那是過去時了,這一頁揭過去了——而是和他以後的愛人。

他總會再戀愛的,章恒不是對的人,他總會遇到對的人的,裴嘉南二十四歲了,仍然天真,仍然堅定地相信“真愛”這一說。

雖然肯定是很久以後了。裴嘉南只是先在心裏給自己列了個待辦事項,遠遠地擺在那裏。

相處了這麽幾天,裴嘉南跟陸欽言變熟了一些,就沒剛開始那麽拘謹了。

在路上聊起天,兩個原本生活軌跡沒有任何交叉的人自然有很多往事可以分享。

天南海北的,沒什麽不能聊的,陸欽言在火鍋店裏的時候告訴裴嘉南,他原本對建築感興趣,卻被家裏逼着改了專業,那是簡略版,此時娓娓道來,把他跟他爸鬥智鬥勇的過程詳細描述了一遍。

裴嘉南聽着樂了,但是又覺得自己不該樂——這種家長裏短的事情他挺喜歡聽的,很有人情味和煙火氣,但想一想,被改專業應該不太快樂,他只好壓住唇角。

“你爸爸也是為你好。”裴嘉南開解道,“別那麽不開心了,你喜歡建築學,以後也能當成愛好啊。”

他這完全屬于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從小他的興趣愛好,顧熙女士從來都十分支持,裴嘉南是從沒嘗過被家長打壓否定的苦。

陸欽言聳聳肩:“現在畢業證都拿到了,我還能怎麽樣,老頭年紀大了,我怕我說個不字,再把他氣出高血壓來。”

裴嘉南笑了。

又順着這個話題,聊起陸欽言在倫敦的生活,裴嘉南問:“你不是說你外祖母是英國人麽?那你在倫敦也不是舉目無親吧,怎麽留學還要自己做飯?”

那廚藝,要不是常常做飯,絕對練不成現在這樣。裴嘉南說真心話,比顧熙女士的手藝都還強呢。

“外祖母在我十歲的時候去世了。”陸欽言說,“我母親在英國,但她不會做飯,家裏幾個廚子做的都是英式食物。”

裴嘉南無意踩雷,“啊”了一聲,說:“對不起。”

“沒事,已經過去很久了。”陸欽言語氣淡然。

随即,裴嘉南又感覺奇怪,聽陸欽言的語氣,他父親應該不在英國,否則他不可能能夠在AA讀那麽久的建築學,才被發現,但母親在英國……總不可能是陪讀吧?

分居兩地,是離異?

裴嘉南不敢再亂說話,怕又踩一個雷,顯得他也太不會聊天了。

聊天是雙向的,說完陸欽言,也該說說裴嘉南了。可是裴嘉南不想再分享自己失戀的事情,一是根本不想提,二是也怕暴露性向。

他不是刻意隐瞞,但也确實沒有必要非要把同性戀這事抖露到這位驢友面前。

畢竟這趟旅途一結束,到時候大家各奔東西,再見了,裴嘉南面對這人,還沒能剖白到那種“事無不可對人言”的程度。

陸欽言不介意沉默,很淡定地轉移了話題,問裴嘉南在許願池邊許了什麽願。

裴嘉南根本沒許願,但聊天嘛,他只說:“不是說出來就不靈了嗎?”

陸欽言笑了一下。

“那你許了什麽願?”裴嘉南主動問,“難道你會告訴我?”

陸欽言挑眉:“你想知道麽?”

這話問的,再加上那語氣、表情,好像裴嘉南說想,他就真的會告訴他一樣。

裴嘉南其實不想知道,他無意窺探別人的秘密,只是避免冷場,這麽接話,你有來我有回地跟人聊天而已。

“呃……”他現在不知道怎麽接了,有點遲疑,“想”也不對,“不想”也不對。

“暫時保密。”陸欽言笑了下,悠然道,“等實現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裴嘉南聽着這話心裏打鼓,很是疑惑。他的腦袋轉了下,想起他告訴自己最後一個願望一定要是重回羅馬,回來還願。

不會吧——裴嘉南心想,他難道下次還準備約我一起來羅馬旅游嗎?

平心而論,裴嘉南真不是個熱衷于旅行的人,他不是讨厭旅行,他只是一想到要一個人跑這麽遠,就有點怠惰。在網上看到那些花花綠綠的攻略,還有文辭精美的文案,也會心動一下,不過馬上就會快速放棄。

他這人的确怕生,也不勇敢,挺喜歡活在自己的舒适圈內。這次要不是被失戀刺激了,也不會一個人跑這麽遠來。

雖然計劃着要和以後的戀人再一起來,但那畢竟只是計劃,裴嘉南剛結束一段失敗的戀情,現在完全沒心情立刻開始下一段——下一段該是很久很久以後了。

下一次,裴嘉南不覺得以後他還會有這麽長的假期。這次放假放得他都夠羞愧了,覺得很對不起方鳴學長。

不過既然是下次,那眼下就沒什麽好着急的。裴嘉南想着,要是他真的到時候還約他重回羅馬,還願什麽的,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沿着漫長的阿馬爾菲海岸前行,在抵達目的地波西塔諾之前,他們在那不勒斯城停留住下,待了幾天。

那不勒斯不愧是“地獄的入口”,城市傍海而建,從酒店陽臺的窗戶望去,覺得離海離天都很近,天堂邊的角落,景色美得惑人,可能就是這樣引誘人不慎堕入地獄的。

城內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教堂,聖母瑪利亞雕像,修女院,看似虔誠至極,可這座城以及城裏人的風格卻又慵懶随意,落拓潇灑。裴嘉南在耶稣教堂旁邊的商店櫃臺裏買了些紀念品,要帶回去給顧熙女士和鄭書音。

行李箱裏他自己的東西沒多少,一大半都是帶回去給朋友的禮物。

陸欽言幫他拎買的那些紀念品,跟裴嘉南介紹聖塞維諾教堂裏那些形狀不一的大理石雕像,熟稔得比那不勒斯本地人還要過分,裴嘉南的體力沒他那麽好,走了半天,整個人被曬得滾燙,又疲憊。

坐在普雷比席特廣場上,裴嘉南說:“好累。我不想去看凱旋門了。”

他說的凱旋門不是巴黎香榭麗舍大街迎接拿破侖的那個,而是那不勒斯新堡那個紀念阿豐索一世入城的凱旋門。

陸欽言跟他一起走的,按理消耗的體力該一樣多,還負責拎東西,但這時候看着沒有一點疲憊模樣。裴嘉南坐在那裏,他離開片刻,帶回來一支冰激淩。

“草莓味兒的。”陸欽言說。

“謝謝。”

裴嘉南道謝接過,涼絲絲的奶油融化到舌尖,暫解暑氣。冰激淩很快被陽光曬化,順着甜筒邊緣流下來,裴嘉南沒時間再慢慢吃,嗷嗚一口吞掉,腮幫子鼓了起來。

注意到他只買了一支,裴嘉南有點不好意思吃獨食,問:“你不吃嗎?”

“嗯。”陸欽言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吞咽時喉結在陽光下輕輕滾動。

裴嘉南垂下眼,專心啃甜筒,夏日陽光太烈,這麽點清涼根本不夠,他的側臉仍然滿是薄汗。

陸欽言遞來一張濕巾,問:“還去聖卡羅歌劇院看歌劇嗎?”

他身上好像總是貼心地帶着紙巾一類的東西,很細節。裴嘉南擦掉手上沾到的冰激淩,眯着眼看着遠處巨大的查理三世騎馬雕像,誠實地承認自己體力不行:“我不想去了,想回酒店睡覺。”

陸欽言點頭說好。

“要不你自己去吧……”裴嘉南又不好意思了,笑容裏透露着腼腆客氣和禮貌,生怕對方因為自己掃興,“我自己回酒店。難得來一趟,你想去就去。”

“我不經常出來旅行,伏案工作久了,好久沒走這麽長的路了。”他也為自己這點體力值感到赧然,感覺自己不是個稱職的好驢友。

陸欽言笑了笑,說:“沒關系。”

最終還是沒去,裴嘉南吃掉了甜筒,兩個人回到酒店。

裴嘉南在明烈的日光下眯着眼,雖然疲憊但是也輕松,疲憊只是身體上的,心裏松快。遠處的瓷磚牆壁也是大片金燦的那不勒斯黃,醒目耀眼。

在那不勒斯城,好像站在美人魚的脊背上,陽光跟冰激淩一起融化,坐在廣場上看着異國街頭來來往往的人,靠着櫃臺抽煙的人,三三兩兩聊天的人,生活節奏緩慢,帶有一些潇灑随性的滋味,他安安靜靜和陸欽言走在街上,看着那不勒斯人日常的生活狀态,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沒有愛情也沒什麽,生活照樣可以富足豐盛。裴嘉南戀愛了六年,已經習慣身邊有人陪伴的感覺了,現在讓他回想一下單身的時候是什麽感覺,是怎麽過的,他很難想得起來。都說由奢入儉難,真的是這樣。

可是再疼,也得把這個毒瘤挖掉。

用時間養成的習慣,當然也要用漫長的時間去改變。他在努力地脫敏了。

時間這樣靜靜地過去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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