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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把那盒自熱小火鍋吃了,味道不及倫敦China Town的火鍋店,但已經是現在能吃到的最美味的東西了。
吃完之後,房間裏一股火鍋味,裴嘉南把窗打開散味,夜裏也是開着窗睡的。
填飽肚子之後,他睡了一個好覺。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溫暖的觸感和淺淡的光芒就讓他立刻睜開了雙眼。
陽光從大開的窗邊傾灑而來,燦爛透亮,灑在床面上,像一條溫軟的金色河流,裴嘉南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緩了緩神,下了床走到窗邊。
今天天氣很好,天空高遠澄藍,陽光溫暖明媚。
已經是夏天了,但早晨沒有多熱,溫度正好,裴嘉南在窗邊享受了一會兒羅馬夏日的晨陽,才去收拾自己。
洗漱完畢,他換了件簡單至極的白T恤和牛仔褲,一身打扮跟他剛去淮大報到時沒差別,青春洋溢。
洗臉的時候劉海弄濕了一點,裴嘉南伸手把濕漉漉的發絲往旁邊撥,以免擋着眼睛,飽滿的額頭露了出來。
看着鏡子裏的人,膚色均勻白皙,瞳孔烏黑晶亮,從五官到骨相,都秀氣精致,裴嘉南從小是聽着別人誇漂亮小孩長大的,這些天因為失戀總是臊眉耷眼的,沒精神,憂郁得像一朵灰色的蘑菇雲,現在那眉宇間的沉悶難過淡了些,整個人立刻就有了光彩。
再這麽打扮,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确實還像個大學生。
其實裴嘉南身上的學生氣一直很濃,雖然工作兩年了,但是一看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頭沒有一點兒世故,還很天真,就知道這是個沒被社會毒打過的人。
事實上,裴嘉南确實也沒怎麽被社會毒打過,一出學校進的就是學長的公司,過得太順利了,很多苦都沒吃過,到目前為止,吃過最大的苦大概就是這次失戀了。
裴嘉南自己之前也沒想到,最過不去的居然是愛情的苦。
但現在想想,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過不去的,還不是得過去?
更何況,這幾天,他沒有再時常想起章恒,想起自己當初傻傻地因為他一句話就放棄了去時裝學院讀書的事,只覺得心情平靜,心胸開闊。
六年,說長很長,但是說短也短,畢竟他還這麽年輕,以後的日子還更長呢。
昨天晚上那股自熱火鍋的味已經散完了,裴嘉南把窗關嚴實了,下樓時不知怎麽地,喉嚨裏無意識地輕哼起陳绮貞的《旅行的意義》來。
看來這一趟,沒來錯。
這麽一想,就覺得釋然了不少,他的腳步都微微輕快起來。
他與陸欽言在餐廳裏碰面。
“早。”陸欽言擡眸沖他笑了一下,“睡得好嗎?”
裴嘉南點頭:“挺好的。”
陸欽言不知道幾點起來的,裴嘉南到的時候他已經喝着咖啡查看今日新聞了,一身清爽,衣冠楚楚,神采奕奕。他不光自己吃着早餐,他還幫裴嘉南點好了他那一份早餐。
“謝謝。”裴嘉南覺得他跟陸欽言認識以來,說得最多就是這兩個字了。
陸欽言抿了口咖啡,只沖裴嘉南擡了擡下巴,繼續垂眼看新聞。
事實證明,在歐洲生活過幾年的中國人果然更靠譜一點,知道西餐和中國胃要怎麽才能達成一致——他點的那份早餐,看起來也并沒有什麽特別的不同,但就是比裴嘉南自己點的味道好很多。
對着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裴嘉南是說不出“以後的菜都你來點可以嗎”這種話的,但他心裏是這麽想的。
一起旅行,同出同進的,應該頓頓都會一起吃吧,裴嘉南默默在心裏交出了點菜的權利。
吃完早餐,他們按照昨天的計劃,先去了威尼斯廣場。
路上,裴嘉南注意到陸欽言腕上空空的,那只價值不菲的江詩丹頓三問表被取了下來,現在什麽也沒帶。身上的衣服也換了,就是一件普通的黑T,沒logo的那種,好像一下從貴族少爺變成了平凡工薪階層,低調得要命。
但沒那一身晃眼的奢侈品堆着,反倒更襯托出他相貌英俊,身材優越,天然去雕飾似的,展示着他本身的外形條件。
裴嘉南第一眼沒認出陸欽言是中國人是真不怪他,這人實在長得像博物館裏的希臘雕塑似的,哪怕在全是歐洲人的人群裏,也帥得很出挑。
他跟裴嘉南并肩站在一起,真就跟來旅游的倆青春大學生一樣。
裴嘉南的目光被對方注意到,陸欽言沖他輕輕揚了下眉,裴嘉南笑着說:“你今天沒帶那塊表啊。”
陸欽言解釋道:“意大利街頭小偷太多,最好是別露富。”
原來如此,怪不得今天打扮得這麽低調。裴嘉南好奇猜測:“你上次來這兒的時候,是被偷過什麽東西嗎?”
陸欽言的眉頭舒展,露出了一點無奈,他猜得真準,陸欽言說:“錢包。”
裴嘉南“啊”了一聲。
“丢了很多錢嗎?”
“錢倒是其次,不值什麽。”陸欽言十分拉仇恨地說,語氣也是标準的有錢人式的風輕雲淡,理直氣壯,“關鍵是我的身份證在錢包裏。”
裴嘉南聽着那句“錢不值什麽”,有點想吐槽,但想一想對方的身份,在他眼裏,金錢可能确實如糞土,階級差別擺在這兒,他把吐槽咽了回去,轉為同情地說了句:“那你運氣也太差了。”
到了威尼斯廣場,裴嘉南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份地圖,邊走邊翻着看,可惜是意大利文的,裴嘉南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眼熟的地名。
陸欽言輕笑一下,說:“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還用看地圖?”
他們路過維克多·埃曼紐爾二世紀念堂,陸欽言跟裴嘉南介紹:“這是新古典主義時期的建築,外形像打字機,還有個綽號叫結婚蛋糕。”
裴嘉南擡頭看見那一排筆直挺立的圓柱,半弧形的門庭立面,左右的青銅雕像巨大而氣派,又宏偉又精致,在湛藍的天穹下靜靜屹立着。
他記得維克多·埃曼紐爾二世是完成意大利統一的開國皇帝,這座紀念堂建于二十世紀初,到如今已有百年之久。
那“結婚蛋糕”非但不甜膩,反而有種飽經風霜的歷史感,像個從歲月盡頭走來的老人,安然看着這喧鬧人世間。
裴嘉南不懂建築,看什麽漂亮建築和風景都只是外行看熱鬧。眼前的白色大理石建築挺好看,只是他一聽到“結婚”倆字就頭疼。
這紀念堂長得像什麽不好,非要像結婚蛋糕。
他頓時沒了欣賞的心思,嘴角一抿,早上那點愉快就像水珠一樣,被羅馬的陽光蒸發得煙消雲散了。
可他也沒法責怪陸欽言,他是知道他失戀了,可裴嘉南面對着個剛認識還不熟的人,也并未吐露多少細節,陸欽言根本不知道他跟前任分手的原因是前任要去結婚,也根本不知道他前任是個男的,裴嘉南是個同性戀。
無論怎麽樣也怪不着他,裴嘉南只能怪維克多·埃曼紐爾二世的審美夠嗆。
裴嘉南擡起手,眯着眼,把那張地圖折起來,擋着頭頂過分燦爛的陽光,承認面前這位導游更靠譜,意大利文的地圖完全成了個旅行紀念品。
穿過寬闊道路,就是羅馬鬥獸場。呼吸一口空氣,都好像還能聞到血腥的味道,但那只是幻覺,如今車流熙攘、人來人往的現代化都市裏,只能聞到行人手裏的濃醇咖啡香味。
廣場上有小販在售賣玫瑰,裴嘉南被攔住,雖然聽不懂意大利語,但是看對方的神情動作,大概也能知道對方在賣力推銷。
裴嘉南伸手摸口袋,旁邊伸出一只手,從小販手中的一把玫瑰中抽出一朵,徑直遞到裴嘉南手裏。
陸欽言說:“拿着吧,他說送給你。”
“啊?”裴嘉南捏着花莖,十分意外。
小販沖他笑了笑,那笑容腼腆而友好,裴嘉南向陸欽言請教了意大利語的謝謝怎麽說,操着蹩腳口音道了謝,這份好意拒絕不了,但到底沒好意思白拿,把口袋裏的幾個硬幣全部塞了過去。
陸欽言看着裴嘉南,覺得他大概是發傳單的最喜歡的那類人。
小販沖裴嘉南揮了揮手,轉身又去繼續把玫瑰送給廣場上路過的其他人。
風送花香,裴嘉南不自覺彎起唇角。
确實是個浪漫的國度。
來意大利不免要吃披薩。坐在路邊的小店裏,裴嘉南咬了一口薄脆的披薩,還是吃不慣,平心而論味道該是不錯的,可惜他不喜歡蘑菇,不喜歡洋蔥,不喜歡黑松露。
其實裴嘉南挺挑食的,跟章恒在一起這麽多年,章恒怎麽都沒能把他養胖一點兒,那細腰一把就能摟過來,抱着都微微硌手。
裴嘉南放下了,又喝一口桌上的冰美式,涼,苦得舌頭都麻了。他皺着眉把那玻璃杯推遠了點,好像它是什麽破壞性的生壞武器。
陸欽言坐在餐桌對面觀察着他:“不合胃口?”
裴嘉南覺得自己麻煩,挺不好意思地指出這披薩上都是他不喜歡吃的東西。
陸欽言挑了挑漆黑的眉,說:“知道了。”
他抽出旁邊的菜單:“點點別的?”
“真不用了。”裴嘉南輕微赧然,扭臉看窗外異國風景,“我不吃了。”
飯量本來就跟貓一樣,東西還不合胃口,就更雪上加霜了。陸欽言看着那尖細的下巴隐在暖融融的陽光裏,拿着刀叉撥弄,把披薩上的蘑菇、洋蔥、黑松露都挑幹淨了,裴嘉南才勉為其難。
把那些挑完,披薩上面就只剩點培根了,看着怪滑稽的,裴嘉南咬一口,覺得陸欽言實在脾氣太好太遷就他了,裴嘉南有點不習慣。
他記着陸欽言當時跟他說的那一句“跟他做朋友好處很多”。
可這也太好了。作為一個朋友,他稱職得過頭了。
他們的行程跟追逐著名景點的普通游客也沒什麽區別,非常老套,吃過那烙餅一樣的披薩,又去了西班牙廣場。
羅馬許願池就在前方,特萊維噴泉正在汩汩流淌,陽光黃澄澄的,太過明亮,一股腦兒地灑下來,池子裏的水波都像是上了一層金箔,銀河似的燦爛絢麗,被微風揉亂,映着池底的一層硬幣,滿池碎光。
裴嘉南拿着寶格麗相機,咔嚓一下,相機緩緩吐出一張紙,巴洛克式的建築閃閃發光,被永遠留在相紙上。
一沒留神,陸欽言已經拿着換好的硬幣回來了,問他:“扔嗎?”
确實俗得厲害,但人生不就是俗氣的嗎。裴嘉南接過硬幣,臉被太陽曬得微紅。
“你也扔嗎?”他問陸欽言。
陸欽言懶懶的:“扔啊。”
裴嘉南又問:“你上次來的時候沒扔過嗎?”
“扔過。”陸欽言答。
“願望實現了嗎?”裴嘉南估摸着,要是實現了,還用得着再扔一次麽?
陸欽言看着裴嘉南被太陽曬得出汗的臉,遞上一張濕巾,說:“實現了。”
“不過呢,”他拖着腔調,睫毛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整個人被陽光曬得懶洋洋的,“我比較貪心,還想再讨三個願望。”
濕巾貼到腦袋上,熱氣散了一點,很清涼舒服,裴嘉南笑:“看來這個很靈驗?”
陸欽言聳聳肩:“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他跟裴嘉南科普:“最後一個願望要許重回羅馬,代表你會回來還願,願望才能全都實現。”
“哦。”裴嘉南其實不信這些,但還是很配合,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所以你的願望實現了。”
陸欽言看着他笑了下:“對。”
他們并肩站在噴泉旁邊,背對着噴泉,把硬幣扔進去。裴嘉南閉上眼睛,卻想不出願望。
兩枚硬幣已經扔了出去,他回過神,自己大腦空空一片,居然什麽願望都沒有許。
他并不是無欲無求,目前最緊迫的就是走出失戀的陰影,可他覺得這事許願池幫不了他,得靠他自己。
更何況,他好像已經快走出來了。
“許完了麽?”陸欽言的聲音響起,裴嘉南猝然睜開眼睛,看到那張俊朗的面容,漆黑的眼眸恰好跟他的視線輕輕一撞,裴嘉南不知怎麽地,耳畔忽然響起鄭書音的那句話——
“快點變心,快點喜歡上別人,快點忘掉章恒。”
他心中一驚,手跟着一抖,最後一枚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抛物線,咕咚一聲掉進了水池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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