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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在地鐵站與鄭書音碰了頭。幾十天不見,鄭書音作為一個職業模特,日常減肥,腰身又瘦了一圈,而裴嘉南被地中海的燦爛陽光肆意親吻過,冷白皮染上了一點蜜色。
裴嘉南沒買車,鄭書音不會開車,要接人只能乘地鐵。裴嘉南把禮物給她,鄭書音接過來立刻就拆了,一點兒也不矜持。
“不錯不錯。”鄭書音看着裴嘉南的臉色,細膩紅潤有光澤,雖然膚色暗了那麽一點點,可還是很漂亮,最關鍵的是,裴嘉南的瞳仁是亮亮的,整個人身上沒有一點灰暗頹廢的味道了。
“走出來了?”她問。
都說諱疾才忌醫,既然是要放下,那麽就沒什麽不能提的,裴嘉南推着行李箱,笑了:“嗯。”
“這就對了!”鄭書音跟他兄弟似的勾肩搭背,鼓勵道,“男人這種東西,這世界上還不多的是嗎?有機會給你介紹我認識的男模,一個個全是盤亮條順大長腿!”
裴嘉南無奈地笑了,剛分手,他挺心累,可不想這麽快開始一段新的戀情。
鄭書音沒把他送到家門口,說是來拿禮物的,其實只是不放心裴嘉南而已,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狀态,就完全放心了。在地鐵站分開之前,鄭書音問:“你還住原來的出租屋?不換個地方住嗎?”
裴嘉南說:“為什麽要換?”
鄭書音說:“你上回生病那天我去看你,包落在你家了,前段時間去取的時候,聽物管說,章恒又去你那兒好幾次呢。說不定到現在還沒死心,你要是回去,過兩天他有可能又來找你,不煩人麽?”
“我就因為他的糾纏搬家?”裴嘉南無奈道,“那要是他發現了我的新住處,又找過來,我還得一直跟着搬家麽?”
他搖了搖頭:“不是辦法。”
鄭書音聳了聳肩,表示随便他。
裴嘉南雖然覺得搬家不是長久之計,可好辦法是什麽?他沒想出來。這個出租屋他住了幾年了,很習慣也很喜歡,并不想因為分手就搬走。
幾十天不在,家裏蒙着一層薄薄的灰塵,裴嘉南整理房間,打掃了一下,之後,主動給方鳴學長去了個電話。
“回來了。”方鳴笑着說,沒提什麽失戀,好像他就真的只是去度了個假而已,“禾雲天天惦記着你呢。”
裴嘉南也笑了:“我給嫂子帶了禮物。”
方鳴讓他改天來家裏吃飯,裴嘉南答應下來。
放了個這麽久的假,他實在不好意思,回來之後沒休息,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大部分設計師秋季的設計已經定稿,只有他還沒動靜。裴嘉南進公司的第一件事,就去了打樣室。
忙活了一上午,那件襯衫的樣衣被做了出來。
裴嘉南一直是以女裝設計為主,這還是他第一次設計男式襯衫。加了點簡單的線條設計,面料有兩層,裏面一層是絲綢,外面一層是硬挺的玻璃紗,胸前綴滿碎鑽,華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方鳴倒是被驚豔了一下,只是覺得這不像裴嘉南的風格。
工作進度落下了一截,裴嘉南回來之後天天都在自願加班,工作一忙起來,就根本無暇去想什麽前男友,什麽失戀。
日子變得很快,流水一樣過去。裴嘉南沒回過神,設計全部定稿,才發現淮市的夏季到了尾聲,窗外的樹葉漫上了一層金黃色,蟬鳴聲倦躁不休。
秋天無聲無息地到來了。
讓裴嘉南覺得意外的是,章恒沒來糾纏他,鄭書音的擔心成了多餘,而讓裴嘉南覺得情理之中的是,陸欽言也未曾主動聯系他。
兩人雖然在卡普裏島上加了彼此的聯系方式,但回國之後就各歸各路了,沒有彼此聯系,唯一一條消息是陸欽言發過來的、他在索拉羅山的山頂給他拍的那張照片。
這再正常不過了。
裴嘉南松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真的跟章恒這個人告別了,完美地和過去切割,開始新的階段了。
再想起這些,他的心緒格外平靜,在旅行過程中修煉升級過了,現如今心如止水,只覺得日子清淨,一身輕松。
九月初的時候,他從鄭書音那裏聽到一個消息——章恒要結婚了。
“就定在十月初,可真夠着急的。知道我是怎麽聽說的嗎?”鄭書音在電話那頭一邊敷着面膜,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聽說陸家那位太子爺回來了,陸董專門給自己兒子辦了個酒會,我一個朋友,那天去有幸去參加,在那兒聽說的。”
“聽誰說的?”裴嘉南順口問了一句。
其實他已經不怎麽關心了,只是當和鄭書音聊八卦,把話題往下走,不讓話掉地上,避免把天聊死。他如今說起章恒,就像在聊公司裏別人的戀情,或者聽娛樂圈裏的什麽花邊新聞,心平氣和,心如止水,因為事不關己。
鄭書音哈哈笑了一聲,說:“明天你可以自己去問我那朋友。”
裴嘉南“嗯?”了一聲,發出模糊疑惑的鼻音。
“我說要給你介紹男模,沒忘記吧?”鄭書音把面膜揭掉,悠悠然說,“明天晚上一起吃個飯啊。”
裴嘉南:“……”
他以為當時她只是開玩笑,沒想到她是認真的。
還真安排上了。
他無奈地捂了捂額頭,說:“我暫時還不想談戀愛。”
剛結束一段失敗的戀情,他想自己清靜一下,根本無心立刻去開始下一段戀情。
“就當認識一下嘛,不成就當多交了個朋友呗。”鄭書音說,“我給人家看了你的照片,對方超——滿意呢。來嘛,別分了次手,就十年怕井繩了啊。章恒都結婚去了,你為什麽不能談戀愛?你要為他守身如玉啊?”
對鄭書音來說,分手是家常便飯的事,自然算不上什麽。她拿出過來人的架勢,老道熟練地給裴嘉南建議,并且認定需要新人來遺忘舊情。
裴嘉南敗在了她的絮絮叨叨之中,松口同意明天晚上一起吃飯,鄭書音這才心滿意足。
之前忙起來的那一段時間,他連飯都顧不上好好吃,原來和章恒在一起的時候,還有個人問一下,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現在恢複單身,就完全沒人監督了,他挺久沒去外面餐廳了。
只是吃個便飯,雖然大家都知道有一層相親的意思在,但裴嘉南也沒刻意拾掇自己。他雖然是個服裝設計師,但本人平時不怎麽打扮,穿衣風格也偏休閑。
第二天,裴嘉南照常上班,可還不等他打起精神去敷衍那場相親飯局,就先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鄰近下班的時間點,裴嘉南忽然被通知,一位貴賓來訪,要定制一套婚紗,指名了要他來設計。
在聽見那個名字之前,他好像突然福至心靈,感應到了什麽似的,眼角重重地一跳。
“聽說方總結婚的時候,他太太的婚紗就是你設計的?”高君雅從一排穿着精致的婚紗成衣面前走過,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了清脆的響聲,“她那套的設計我當時就挺喜歡的,你給我也定制一套,我的婚禮就在下個月,來得及吧?”
裴嘉南抿着唇,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他閉了下眼,忽然覺得非常荒謬。
他怎麽忘記了,高君雅的确是nirvana的貴賓客戶,只不過裴嘉南以前沒給她私人定制過,但也是見過這位大小姐的。
即使他已經在心裏放下,從失戀裏走出來,可是,給自己的前男友的未婚妻設計婚紗這種事……他覺得自己還沒心大到完全可以接受這個。
“我……”他艱澀地開口,“我恐怕不行,nirvana還有很多其他優秀的設計師,您可以找他們。”
高君雅道:“怎麽不行?你不是專門設計婚紗的麽?”
她微微不耐煩,語氣不太好:“不就是錢的問題麽?我加錢還不行麽?你要多少?”
陸夕言是被她這表姐拉着一起來的,她慣會打圓場的,一看氣氛稍微有點不對,就開口喊住她道:“表姐。”
她知道自己這表姐脾氣一直不太好,也沒法直接勸她對人家客氣點,別那麽頤指氣使的,只好轉開話題道:“哥哥說待會兒來接我們,一起去吃飯,你這裏還要商量多久啊?”
其實是接她的,但陸夕言不好直說,怕惹表姐不高興。
聞言,高君雅的表情似是緩和了點,道:“知道了,他有說幾點麽?”
陸夕言揚揚手機:“沒,他只說待會兒就到。”
裴嘉南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聽着她們閑話,嘴唇和手指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怎麽會這麽巧?
這種感覺就好像,他的疤已經快要愈合了,卻突然有個人沖出去給他補了一刀。
他失去風度,啞着嗓子說:“抱歉,我失陪一下。”
在盥洗室裏洗了把臉,冷水撲面,裴嘉南擡起頭,透明的水珠從他的眼睫和側臉上斷斷續續地滴落,他擡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冷靜了些。
激動什麽?不是都放下了麽?
他扪心自問,自我折磨一般地逼問自己,那麽又為什麽不能給她設計這套婚紗?
這是他的工作,應該公事公辦,不該夾雜私人情緒。
還加錢——有錢他幹嘛不賺?
裴嘉南扯過一張紙巾,将水痕擦幹,眼中的情緒已經被收好,若無其事地走出去,告訴對方自己調整了安排,可以接下這份工作。
高君雅滿意了。
作為甲方,她本來還要跟裴嘉南提很多要求,這個要那個不要的,但陸夕言說了句“哥哥已經在樓下了”,高君雅就先打住了,她加上了裴嘉南的聯系方式,準備有什麽要求以後通過手機發過來。
裴嘉南盡職盡責地将她們送到了樓下,臉上如同描着一張不動的笑臉。
黑色的轎車停靠在大廈門前,陸夕言先快步跑過去:“哥哥!”
駕駛座上的人開門下車,如同一道修長的剪影,立在初秋暖黃色的背景裏,筆挺的黑色西裝正式,一絲不茍,發絲都被遠處用力下墜的夕陽光芒描了個淺淡的金邊。
裴嘉南步子倏然頓住,如遭雷劈,完美的笑臉生生裂開,幾乎要繃不住。
陸欽言給陸夕言拉開了車門,高君雅也走了過來,他淡淡叫了聲:“表姐。”
高君雅道:“今天是要一起吃個飯麽?”她微微嗔怪,“這事你怎麽也不提早說一聲?”
陸欽言一頓,他并不記得有這回事。
他扭頭看了下陸夕言,小姑娘縮了縮腦袋,他立刻就反應過來了。雖然他跟這個表姐根本沒什麽感情,根本都不熟,但場面話還是熟練的:“是我忘了,表姐,上車吧。”
高君雅轉頭道:“裴總監,關于婚紗設計的事,我們回頭手機上再聊吧。”
“……好的。”裴嘉南瞳孔微微放大,根本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麽,每個字都好似直接從他耳朵裏濾過去了,只是下意識回答。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跟被定在那兒了似的,愣住了。
他是她的……表弟?
要給前男友的未婚妻設計婚紗這件事已經足夠糟糕的了,沒想到還有更糟糕的。
裴嘉南沒有想過會和陸欽言重逢,更沒想到重逢會是這樣的。他說不清楚自己此時是什麽心情,主要是驚訝,可是細細探究,居然還混雜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怎麽會這樣?
陸欽言終于看向了他,好似才發現一般:“好久不見。”
“……嗯。”裴嘉南含糊地答應一聲。
之前一起旅行時建立起的一點熟悉感頃刻被盡數打碎,他退回了原地,疏離至極地叫他:“……陸先生。”
裴嘉南指尖顫抖,竭力保持着體面,臉上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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