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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君雅訝異道:“你們認識?”
雖然這話是對着兩個人問的,不過陸欽言沒接這話,面色淡淡地看着裴嘉南,連開口的意思都沒有。
高君雅當然是不敢去追問他的。
她名義上占着個表姐的名分,但其實和這位表弟可不熟,不太清楚他在想什麽。
平時,別說跟這位表弟同桌吃飯了,她們其實能見到面的機會都很少。
平心而論,她雖然和陸氏沾親帶故,但到底只是個旁系的親戚而已,而陸欽言作為陸氏的太子爺,高君雅面對他的時候,态度也難免帶了點巴結讨好,跟她舅舅和表弟搞好關系,對她們家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只不過高君雅也驕傲,沒讓這份巴結表露得太明顯。
氣氛有些冷場,陸欽言不接她的話,高君雅于是就轉向了裴嘉南:“裴總監,你們之前認識?”
“算……是吧。”裴嘉南幹巴巴道。
他渾身僵硬,太陽穴都跟着一突一突地跳動起來,硬生生的疼。
如果現在有個地洞,他立刻就想鑽進去。
哪兒都好,他只想趕快敷衍了事,趕快脫身離開,就連站在這裏跟他們說兩句話,對于他而言,都像是一種淩遲。
高君雅于是道:“原來都是熟人啊,那今晚賞臉一起吃個飯?”
“不了。”裴嘉南脫口拒絕道。
他拒絕得太快,簡直是避入蛇蠍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高君雅皺起眉,但當着陸欽言的面,她的語氣比剛才說“不就是錢的問題”的時候還是和緩許多:“怎麽?是我面子不夠大?”
“不是。”裴嘉南勉力維持表情,可是陸欽言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他僅僅是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自己臉上,就覺得手足無措,這種感覺很莫名,很糟糕,好像被看透了,他那股強撐之下的狼狽全被看透。
他吞咽了下,做出客氣禮貌的樣子來:“是我今晚已經有約了,抱歉。”
恰好就是此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裴嘉南一看屏幕,是鄭書音的來電。
他吐出一口氣,從來沒這麽感激過她今晚安排了這個局。
簡直救人于水火。
“喂?”
“這都幾點啦?你到哪兒啦?”鄭書音的聲音大剌剌地傳來,一系列問題成串砸來,“我給你發的定位你看到了嗎?那餐廳就在nirvana不遠處,我們都到了好久了,菜都快上齊了!”
“這可是相親局,你別讓人家等太久啊!”
裴嘉南答應了一聲,捂了下聽筒,才轉向高君雅。
他微微揚了揚手中的手機,以展示自己沒說假話,不是敷衍:“我朋友已經在催了,抱歉。”他頓了頓,又周到地補了句,“婚紗的事,我會盡力的,您請放心,有什麽要求直接跟我說就行。”
高君雅這才作罷,點點頭道:“那行吧,之後再說。”
她坐進車的後座,又喊陸欽言:“欽言?咱們走吧。”
陸欽言收回視線,沉沉地“嗯”了一聲。
裴嘉南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神思不屬地應了鄭書音一句:“就來。”
他即使扭頭走了,也還是總覺得有一道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此刻挂了電話再回頭一看,街邊已經沒有了那輛車的蹤影,人都走了,才放下心來。
一陣風吹來,他的後背被冷汗浸濕了。
裴嘉南握着手機,在晚高峰的混亂街景之中,毫無形象可言地微微俯下身,撐住了自己的膝蓋,郁郁吐出一口氣。
他的思緒紛雜,慢吞吞地,才理出了個頭緒。
那個人,是高君雅的表弟。
也就是……陸氏的太子爺?
也就是……章恒未來的小舅子?
他想着想着,頓了頓,直起身,打開手機看着鄭書音給自己發的餐廳定位,沿着導航路線走過去。
可是,怎麽會這樣?
裴嘉南現在回想一下數月之前在國外時他們的相處,倒覺得陸欽言是陸氏的太子爺這一點,非常說得通,各種細節都表明這人家裏有錢,只是裴嘉南沒想到,陸欽言的那個“陸”,居然是陸氏的陸。
說來也是無稽,他莫名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在倫敦的時候,他親口跟他說過自己失戀的事,雖然隐去了諸多細節,但到底是真情實感地傾訴着,簡直像是從自己的血肉裏掏出了一小塊真心一樣。
相處的那些天,他也是真的拿這人當成可以信任的對象,真誠相待的。
可是,這個人現在搖身一變,成了他前男友的小舅子。
這讓裴嘉南覺得當初的自己非常可笑。他突然想起,在倫敦,火鍋店裏,他當時居然還掉了幾滴眼淚。
真的太可笑了。
他本來覺得今天遇到的事,他要給他前男友的未婚妻親自設計婚紗,這件事已經足夠荒謬,沒想到最荒謬的是他自己。
裴嘉南無意識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垂眸往前走,把路邊的一顆石子踹進了下水道口裏。
他覺得鼻酸,心中忍不住悶悶地想,他和他們是一邊的。
委屈的情緒不可自抑地泛濫起來。
雖然這個想法幼稚極了,跟小學生拉幫派搞小團體似的,但裴嘉南就是固執地這麽想,這麽認定了。
血緣是斬不斷的東西,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肯定會站在他表姐那邊的。
慢着,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思緒間,裴嘉南已經走到了目的地餐廳門口,正在此時,鄭書音的電話又打過來催促了,裴嘉南用力搓了一下眼角,定了定神,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抛去,擡步走進去。
鄭書音選的餐廳是家日料店。
三文魚刺身擺在桌上,底下的碎冰散發着森森冷氣,還有各種精致的壽司手握炸物,裴嘉南進去的時候,鄭書音已經忍不住動過筷子了。
“南南,坐這兒。”她主動給裴嘉南指了下對面的方向。
裴嘉南本來準備坐在她身邊的,被她這麽一說,只好順着她的話,坐到了對面,挨着那位陌生面孔。
不得不說,鄭書音的眼光還是極佳的,也不會坑朋友。
那位男模寬肩長腿,眉眼立體,還非常會穿搭……只不過裴嘉南現在沒心情欣賞。
他本來就不想相親,是鄭書音非要給他安排的,再加上今天又遇到了那種事,更加沒心思了。
“裴嘉南,我跟你說過的。”鄭書音作為中間人,兩邊介紹道,“李石,你應該也見過他的吧?去年那場秀展,他也在的。”
“好像有印象……”裴嘉南順着鄭書音的話說了句,“你好。”
李石看着他笑了笑,輕輕地一點頭:“你好。”
他夾了一塊刺身,放進了裴嘉南面前的小碟子裏,道:“書音說你喜歡吃這個,這家日料店的刺身很新鮮,評分不錯。”
裴嘉南木着臉看了眼鄭書音,沒有戳穿,其實鄭書音是按着自己口味選餐廳的。
他其實不怎麽喜歡吃生食。
但他現在實在是連話都不想說,只覺得疲憊,所以也沒拒絕,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嗯,還不錯。”
他一擡頭,看到旁邊的人毫不掩飾的關注和笑容,又一轉眸,看到鄭書音一邊吃,一邊沖他使勁使眼色。
雖然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裴嘉南跟她多年好友,她一個眼神,裴嘉南就能領會到她的意思了。
鄭書音的眼神明晃晃地寫着——
怎麽樣?
帥吧?身材好吧?
溫柔體貼吧?
比章恒強一萬倍吧?
裴嘉南垂下眼,有些笑不出來。
可是,想當初,章恒對他也是很好的。誰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
就像他當初在倫敦時,覺得陸欽言是個很不錯的人。至少,是個他能安心地傾訴一二吐露心事的人。可現在卻成了這樣。
“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停下就行。”高君雅道,“我今晚不回南湖那邊的別墅,就住這邊,明天還要上班,通勤距離近點。”
陸欽言握着方向盤,淡淡“嗯”了一聲。
陸夕言坐在後座,晚飯她吃得有點撐,現在坐着很不舒服,總是想動來動去的,她扒着駕駛座的座椅,把臉伸到前面來:“表姐,你今天不和我們回去住幾天嗎?”
她想了下,說:“爸爸還挺重視你的婚事的,說要給你好好辦一下呢。”
高君雅聽了這話,也笑了下,心下一動,能有這個機會跟她舅舅、跟陸氏拉近關系,聯絡感情,當然是好事。可她轉頭看了陸欽言一眼,後者面色平靜、八風不動的,并未表态,她就察覺到了對方的态度。
她靠了回去,道:“不了。”
“我男朋友在家等我呢。”
陸夕言很八卦地“哦”了一聲,應景地打了個嗝,道:“狗糧,飽了。”
到了地方,高君雅下了車,關上車門之前,她跟陸欽言說了聲:“謝謝,你趕快帶夕言回去吧,她說她論文還沒寫完呢。”
“……表姐。”陸夕言不想提這個。
陸欽言也叫住她:“表姐。”
高君雅:“嗯?”
“你準備找裴嘉南設計婚紗?”陸欽言的手擱在方向盤上,微微朝她的方向側了下頭。
高君雅:“是啊。”
“怎麽了?”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麽?
“沒什麽。”陸欽言道,“過兩天到陸家來一趟吧,帶上你男朋友,這婚期都定下了,爸還沒見過他。”
高君雅有些莫名,卻又有些受寵若驚,點了下頭:“好。”
等她進了小區,陸欽言才重新發動車子。
車子駛入主幹道,陸夕言才後知後覺地疑惑道:“哥,你什麽時候對表姐的婚事這麽感興趣了?”
“我不能感興趣?”陸欽言随口道。
“不是。”陸夕言說不上來哪兒不對,感覺她哥不像是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你不是除了自己的事,別的閑事都不管麽?”
從小到大,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給她的印象就是這樣的,話少冷淡,對別人的閑事一點兒也不關心,連個眼神都懶得給。
“一家人,怎麽是閑事了?”
雖然名義上說是一家人,但表姐從小又不是跟他們一起長大的,逢年過節一起吃個飯,也沒有多麽親近,更像是走個過場的形式。高家一直想跟陸氏搞好關系,借着這層親戚關系,于公司的發展也大有裨益,則陸氏給不給這表親面子,那就完全是情分了。
——不是本分。
“再說了,我怎麽什麽都不管?”陸欽言漫不經心道,“我不還管你麽?我聽你輔導員說,你上學期挂了三門課,你幹什麽去了?”
陸夕言:“……”
他怎麽知道的!
她尴尬地“呃”了一聲,找補道:“都不是必修課。”
這借口太拙劣,陸欽言很不給面子地冷笑一聲。
陸夕言于是轉移話題道:“爸爸準備怎麽給表姐辦婚禮啊?有點期待,反正到時候我們肯定都會去的,哥,你說,表姐會不會找我當伴娘啊?上學期我有個研究生學姐結婚,就邀請我當伴娘,我覺得我還挺有經驗……”
陸欽言毫不留情地打斷她:“老是當伴娘,當心嫁不出去。”
“……哥!”陸夕言大叫,“我才十九歲!”
還遠遠沒到恨嫁的年齡呢!
她正要據理力争一番,忽然看了下周圍的景物,道:“不對啊,這不是回家的路……哥,你開錯了,剛才那裏該左拐啊!你……你是不是在國外待久了,回國連路也不認識了?不對啊,這不是有導航嗎?”
陸欽言被她吵得頭疼:“沒準備回家,這是去淮大。”
“啊?”
陸欽言把車停在校門口,道:“回學校寫論文吧,別天天在家當公主。”
陸夕言下了車,還在憤憤:“哥,你好絕情一男的。”
“嗯。”陸欽言全盤接受,并補上一句,“下學期要是再挂科,你就別回來了。”
這頓飯,裴嘉南全程都吃得心不在焉,他覺得鄭書音和李石應該都看出來了,只是沒戳穿他。
裴嘉南笑得很勉強,到最後,連裝也裝不下去了。
他只吃了幾塊刺身,就沒怎麽動筷子了。
草草收場,裴嘉南覺得自己表現得挺差的——作為一個相親對象來說。
飯後,李石主動提出送他回家。裴嘉南覺得,這大概只是出于禮貌而已,他沒有拒絕。
鄭書音只是個牽線的,任務完成,就功成身退地提前走了,走之前還給了裴嘉南一個加油的眼神。
裴嘉南回以苦笑。
李石也沒有開車,是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把裴嘉南送回去的。一路上,裴嘉南覺得胃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晚上只吃了幾片生魚片的原因,但他強忍着,沒有說。
一路上,兩個人也沒說太多話,李石不時搭話,裴嘉南只是敷衍地應。
到了小區門口,他才說了句:“謝謝你送我回來,你回家也早點休息,晚安。”
正轉身往裏走,忽然又被叫住。
“嗯?”他回過頭,忍不住伸手摁着自己的胃部,微微皺眉。
“書音說你幾個月之前跟前男友分手了,介紹我們認識,是希望我們試着了解了解,看能不能發展一下。”李石又是直白又是婉轉地說,“所以,今晚你對我的印象怎麽樣?”
裴嘉南的胃開始絞痛,他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對你是很滿意的。”李石見他不說話,上前一步,“我也知道,第一次見面,說這些有點太快了,但是,我們也都是成年人了,直奔主題一些,以便于不浪費彼此的時間,你能接受吧?”
裴嘉南垂着眼,還沒想好怎麽回答。
忽然,一輛黑色的轎車停靠在他們身邊,駕駛座的門打開,陸欽言扣上西裝外套的扣子,随手鎖上車,看着在小區門口糾纏的兩個人,微微皺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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