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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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亂夢。

他依稀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波西塔諾的海上,一會兒又像是站在羅馬許願池前,那枚銀色硬幣在他面前抛出一道弧線。陽光暴烈,水波溫柔,變換來去,他也跟着沉沉浮浮,恍恍惚惚。

但這一夜,裴嘉南居然睡得意外的好,雖然思緒混亂,但睡眠質量并沒有因為亂七八糟的夢境而下降,他睡得很沉,休息得還不錯。

早上,他在浴室裏洗漱時,突然聽到玄關處傳來一陣敲門聲。

篤篤。篤篤。

裴嘉南叼着牙刷站在門口,心想,這麽早,誰啊?

不會是……他心裏胡亂浮起一個猜想。

這出租屋的門上沒有貓眼,他也沒法查看,只能內心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輕輕拉開了門。

“誰?”這麽問着,他看見門外站着一個陌生的年輕男生。

不是陸欽言。

裴嘉南微不可察地吐出了懸在嗓子眼的一口氣。可是随即,他就發現,他剛剛真的以為來的人是陸欽言。

怎麽可能是他?他在想什麽呢?裴嘉南有些懊惱。

他定了定神,問:“您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陌生男生遞來一個包裝袋,微笑道:“您好,您的外賣。”

“我沒有點外賣啊。”裴嘉南愣了愣,“您是不是搞錯了?”

他這麽說,外賣小哥也懵了下,生怕自己工作失誤,他翻出地址來仔細檢查了,疑惑地說:“确實是這裏啊……一位姓陸的先生訂的,不是您嗎?”

裴嘉南:“……”

陸這個字,現在對于他來說,實在是敏感極了。

外賣小哥還要送下一單,确認了地址沒錯就把那包裝袋塞進裴嘉南手裏,趕緊走了。

包裝袋不止一層,裏面還有一層保溫袋,包得挺精致,裴嘉南翻開袋子,看到了花體的logo,有點眼熟。

他想了片刻,想起這是哪家酒店的标志了。

這家酒店,居然還送外賣的麽?

裴嘉南悶頭拆開保溫袋,發現裏面是一份海鮮粥。

摸着還溫熱。

裴嘉南抿了抿唇。

他看了眼手機,除了昨晚李石給他發的那幾條消息,沒有新消息進來。

姓陸的先生……不是他武斷地就下了結論,實在是因為裴嘉南的朋友圈也就巴掌大,這人選實在不作他想。

他這是什麽意思?裴嘉南又看了眼手機,還是沒有消息,他也什麽都沒跟他說,就擅自這麽做了。

裴嘉南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份粥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在他的價值觀裏,以及根據以前被追求的經歷得出的經驗,這個他不能收的。

如果對對方沒有那種意思,卻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送的東西,那也太厚顏無恥了……裴嘉南的行事作風不是這樣的。

如果陸欽言直接跟他說一句,那麽他還能順理成章地拒絕。但他偏偏沒說。

裴嘉南點進那個聊天頁面,發了會兒呆,居然措辭措了半天,也沒想好怎麽說。

不知道為什麽,他面對陸欽言的時候,總是有些不自在。

打個不恰當卻又很恰當的比喻,自從知道了這位是陸氏的太子爺,他看見對方,就像是見了大灰狼的小白兔,這種緊張感像是天生的,骨子裏帶的。

也不是覺得他們倆所處的階層不同帶來的落差感,至于到底是什麽,裴嘉南也說不清。

他猶豫片刻,決定懦弱地當個鴕鳥。

他什麽也沒給對方發,決定換條路線,直接把這份粥給那家酒店退回去。

可是當他打開軟件搜索時,發現這家酒店根本不提供外賣服務的。

也是。裴嘉南又看了眼保溫袋上的logo,他雖然沒住過這個酒店,但是以他對這酒店的印象,就不像是會送外賣的類型。

那怎麽辦?

裴嘉南微微茫然之際,那份粥的保溫袋被拆開,暴露在空氣裏,都快涼了。

他确實沒吃早餐,食物的香氣絲絲縷縷往他鼻尖鑽。裴嘉南意志松動,退又退不回去,還是別浪費食物了,他掀開蓋子,慢吞吞地低頭喝粥,心想,大不了,他之後按原價還他就是了。

這就不算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了吧。

裴嘉南在心裏琢磨,按照這家酒店的房費來估算這份粥的價格,他心想,應該……不會超過他一個月的工資的吧?

“……”

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早餐,裴嘉南差點遲到。按照他平時的生活習慣和作息,他早上是從來不會悠哉悠哉地在家喝粥的,早餐頂多是在公司樓下随便買個面包,再加一杯提神必備的咖啡。

裴嘉南其實一直不喜歡苦的東西,連奶茶都要點全糖的,喝咖啡這習慣也是上班這兩年逼不得已養成的。就算他現在點咖啡,也要加奶加糖才行。

不過今天他沒買咖啡——早上那份粥灌下去,他太飽了,再加上昨天休息得還行,不怎麽困,就直奔公司,沒進咖啡店。

上午,裴嘉南收到了高君雅的消息,這位大小姐直接扔了一系列要求過來,作為甲方,她給錢是痛快的,但要求龜毛得要命,簡直是想要五彩斑斓的黑。裴嘉南耐着性子,好脾氣地一一應下。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是,他對給前男友的未婚妻設計婚紗這件事沒有之前那麽抗拒了。

也許是因為陸欽言說喜歡他帶來的震驚,把給前男友的未婚妻設計婚紗的荒謬感都蓋過去了。裴嘉南已經提不起什麽勁兒去驚訝了,反而顯得淡定了許多。

中午的時候,他接到了鄭書音的來電。

“昨天你感覺怎麽樣啊?”作為牽線人,鄭書音盡職盡責地來跟進後續,“我聽李石說,你沒回他消息啊,為啥?你沒看上他?”

裴嘉南捏了捏眉心,低聲道:“我現在真的不想談戀愛。”

“少來。”鄭書音拆穿他,“你要是真不想談戀愛,之前答應我來見面幹什麽?而且,我也沒讓你們立刻談啊,認識一下而已,沒必要這麽緊張吧?”

裴嘉南閉了閉眼。

他之前答應赴約,的确像鄭書音所說,覺得可以認識一下。雖然他還不想現在立刻就談戀愛,可這是遲早的事情。

但現在……裴嘉南一提起這個,就想起陸欽言昨天晚上的話。

“可以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先考慮一下我麽?”

“喜歡你。”

“我一直在這兒,你永遠有挑選的權利。”

裴嘉南不太想提。

沒想到鄭書音下一句就精準地踩了雷:“對了,李石說昨天送你回去的時候,陸氏的小陸總來找你……你什麽時候居然認識這種大人物了?”

“嗯……”裴嘉南望天,還是說了實話,“上次出國的時候認識的。”

他簡單說了下,當然,略去了許多細節,以及昨天晚上那人對他說的話,不過鄭書音整個人都震驚了,也沒心思、沒顧上問這些。

“我怎麽沒有這種運氣?走在大街上都能撿個太子爺?”鄭書音道,“南南,你去買彩票吧?”

挂了電話,鄭書音正要去餐廳吃午飯,沒想到工作室的門先被從外面推開了。

助理拎着他熟悉的包裝袋,道:“總監,你點的外賣麽?”

“……”

裴嘉南眼角一跳。

助理沒發現他這點細微表情變化,震驚地看着包裝袋的logo:“這家酒店還送外賣?!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裴嘉南幾乎要嘆氣了,他說:“嗯……我的。你放那兒吧。”

助理這會兒後知後覺地敏銳起來了,他看着裴嘉南臉上那一點難以言說的表情,回過味來:“等會兒,剛才那送外賣的好像說,這是一位姓陸的先生訂的……總監,不會是有人在追你吧?”

“又是個有錢少爺。”助理幫他把那包裝袋放在桌上,“啧,真羨慕。總監,你是不是天生就吸金體質啊?”

裴嘉南的性向在公司不是什麽秘密。這些同事們都知道他之前分了手,也知道他那前任是個有錢的富二代,但對于他前男友具體是誰,并不知道。

這些年輕人的調侃也沒有惡意,是朋友間開玩笑的語氣。

裴嘉南雖然頗為心累,但沒生氣,也以玩笑的語氣,略微板着臉道:“你挺閑的?是最近工作太少了?”

助理立刻撒腿跑了。

其實他們最近确實挺忙的。最新一季的設計還沒定稿,所有人都在并肩作戰地掉頭發。

裴嘉南掀開餐盒的蓋子,心道,這是準備投喂到什麽時候?

他手機上還是沒有任何消息。裴嘉南看了下,只看到李石又給他發了個信息。

【你是對我很不滿意麽?】

【連朋友都沒得做?】

一連好幾條,帶着昨天裴嘉南沒回的那些,洋洋灑灑地布滿了屏幕,完全是他單方面的消息,裴嘉南是真的一條都沒回過,他現在語氣幽怨了點,也是正常。

裴嘉南在堆滿設計稿的工作桌上騰出了塊地方吃午飯,終于回複了他。

【抱歉。】

【我現在暫時還不想談戀愛。】

從昨天晚上的作風來看,剛吃了一頓飯就直接詢問印象如何,這人應該是個急性子、行動派,大概是沒有這種耐心,那邊領會了精神,再也沒發消息過來了。

裴嘉南心裏是記着要劃清界限,跟陸欽言說不要再給他點餐的,可是一來他心裏對聯系他這件事有些抗拒,生怕再聽到對方直接說什麽喜歡他、考慮考慮他這種讓人心驚的話,二來最近确實忙,一忙起來就七葷八素,把這事往後排了排。

他承認,他确實是喜歡當鴕鳥的那種人。

遇到什麽不想處理的事情,就會想逃避。

可是對方卻不明白,一連三天,一日三餐,頓頓不落地送來,可仍然沒有主動來一個電話,發一條消息。

跟許多追求者不同,陸欽言不是那種會天天掏空心思找話題,有事沒事發些“早安”、“晚安”這樣的信息的人。

三天之後,裴嘉南終于把下一季的設計全部定稿,才有了空,實在沒有理由再躲了。

而且,裴嘉南覺得要是再不停止,這麽多餐加起來,他是真的要還不起了。

這一天下了班,裴嘉南回到家,表情嚴肅地盯着和陸欽言的聊天界面,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

他沒有選擇發消息的方式,因為要等對方的回複,這段時間實在是煎熬。既然都下定決心了,那就該快刀斬亂麻。

他直接撥了電話,手指微微顫抖。

機械音響了兩聲,對面接了起來,熟悉的淡淡的聲音:“嗯?”

“陸先生?”裴嘉南強作鎮定。

陸欽言那邊似乎是有紙頁翻動的聲音,漫不經心地應他一聲:“怎麽了?”

裴嘉南沒多做寒暄,直奔主題了:“這幾天,那些餐是您送的,對嗎?”

另一邊,陸欽言放下手中的文件,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還是一口一個您的。

“是。”

“您別再這樣了。”

陸欽言轉了下指尖的鋼筆,揚眉:“不合胃口?”微微頓了下,道,“我記得讓他們別放蘑菇、洋蔥、黑松露這些。”

“……不是。”裴嘉南咬了下唇,“我怕我還不起您的人情。”

他還想問,這些餐多少錢,算好了告訴他。

可是陸欽言打斷他道:“你想還我人情?”

“……嗯。”

“不過是幾頓飯而已……”陸欽言輕嗤一聲,嗓音裏帶着沉沉笑意,“我當初說過,做我的朋友,好處很多的,你還記得麽?幾頓飯算什麽?”

他只是想讓他按時吃飯而已,一忙起來就什麽也顧不上的,作息總是不規律,才會把胃弄壞。其實點外賣這方法倒不是陸欽言的首選,他倒是很願意親自督促對方好好吃飯,但現在還沒到能這麽做的程度。

這點分寸感和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為了避免把人吓回去,只能循序漸進,慢慢來。

裴嘉南抿了下唇。

“你要是真的想還,也不貴。”陸欽言低聲道,“讓我見見你,就算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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