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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裴嘉南在鬧鐘響起第一聲的時候,就睜開了眼睛。

淺淡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出來,灑在床上,如一條金色的溪流,裴嘉南抱着被子坐了一會兒,還是沒什麽實感。

他二十五歲了。

在浴室裏洗漱的時候,裴嘉南叼着牙刷,看見微信裏被生日祝福刷了屏。雖然他并不是多麽活潑外向的人,但勝在人親切好說話,再加上長了張漂亮臉蛋,記得他的人不少。

相比之下,陸欽言的那條【生日快樂】淹沒在其中,就顯得平平無奇,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了。

但裴嘉南莫名看了好幾眼,回了【謝謝】。

長大一歲了,是該收拾收拾,迎接新的生活了。裴嘉南其實一直是個随波逐流的人,他一直沒多成熟,沒有被社會拷打着長大,沒有很大的野心,願望和生活都平凡。

他的生活中會出現陸欽言這樣的人,原本對他而言根本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裴嘉南覺得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總是下不了狠心堅定拒絕。

他一直是這樣溫吞的性格,缺少了點果敢的決斷力。說起來當年跟章恒能那麽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也是因為章恒沒有一上來就挑明對他有意思,而是以學長的身份跟他做朋友,等到他表白的時候,兩個人的關系已經很近了,裴嘉南才答應下來。

可是跟現在相比,情況似乎又有所不同。

雖然陸欽言說要從跟他做朋友,可是表白在先,裴嘉南心知肚明,沒法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裴嘉南垂眼看着手機屏幕,退出了和陸欽言的聊天頁面,自己先嘆了口氣。

只好随心随緣了,試試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天沒再出什麽岔子,裴嘉南下班的時候,陸欽言準時在nirvana樓下接他。助理伸着脖子看了好幾眼:“總監,那是追你的有錢少爺?開的車跟我想象得不一樣诶……”

意外的低調,跟能随便讓那種酒店送餐來的作風有點不同。

裴嘉南把他的腦袋轉回去,欲蓋彌彰地說:“只是朋友而已。”

把八卦同事打發走了,裴嘉南上了車,叫了他一聲:“陸先生。”

他還是這樣稱呼,陸欽言提過一次,他還是那麽叫,就不再說了。

“嗯。”陸欽言握着方向盤,西裝革履的,神态有些散漫,再次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裴嘉南于是也再次說:“謝謝。”

“那餐廳在哪兒?”陸欽言把手機遞給他,“導航下?”

裴嘉南迅速說了聲“好的”,但是不慎摁到了鎖屏鍵,手機關上了,陸欽言掃了一眼,直接告訴他:“密碼是0919。”

裴嘉南:“……”

陸欽言笑了下,還在看着前方的路況,只有眼尾的餘光掃過來,淡淡道:“怎麽了?”

“……沒什麽。”

裴嘉南只能快速掠過這個話題,輸入餐廳地址,把那手機燙手山芋似的遞還給對方。

幹嘛要用他的生日當鎖屏密碼?這種問題他問不出口,總覺得得到的答案會讓他更沒法接。

真的,這麽喜歡他嗎?

裴嘉南的指尖不自覺地陷進掌心,他這種太子爺,真的會對一個人認真麽?不是一時興起?

太不真實太虛幻了吧?

“怎麽突然不高興了?”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琢磨着,旁邊突然有淡淡沉沉的聲音響起,陸欽言偏了下頭,“不想讓我用你的生日當密碼麽?”

他直接說了出來,态度坦蕩,根本沒什麽不好承認的。

“那我待會兒改了?”

裴嘉南立刻脫口而出:“沒有。”

随即,他就覺得自己這樣太急切了點,耳根紅了紅,慢吞吞地為自己找補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想用什麽密碼就用什麽密碼,這是你的自由,不用來問我。”

前方恰好是紅燈,在停頓的空隙,陸欽言偏了下頭看着裴嘉南。

裴嘉南眨了眨眼,眉睫撲閃。

他在心虛什麽啊?他有什麽好心虛的?裴嘉南不明白。

“好。”陸欽言驀地笑了下,淡淡道,“那我繼續用了。”

裴嘉南:“……”

他幹嘛和他說這個話題?怎麽說都不對。

沉默片刻,在晚高峰的車流中,裴嘉南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看了正在開車的人一眼,接起來:“喂?媽媽?”

顧熙女士道:“寶寶,生日快樂!”

封閉的車內很安靜,并沒有播放任何音樂,因此就連聽筒對面的聲音都十分清晰,陸欽言很淺地揚了下眉。

裴嘉南“嗯”了一聲。

顧熙女士:“我這當媽的差點都忘了,太不稱職了,我家寶寶今年都二十五歲了啊,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裴嘉南彎了彎嘴角:“不用,我有工資,想要什麽可以自己買,再說,也沒什麽想要的……”

兩個人寒暄了一會兒,顧熙女士實在是忙得很,約好結束這個項目就過來看他,然後挂了電話。

裴嘉南握着手機,突然有點想家,陸欽言側過頭來,重複剛才聽到的詞:“寶寶?”

“……”裴嘉南心想,他的聽力怎麽這麽好。

有點像小學生的幼稚日記被當衆朗讀,他有點羞恥地別開臉,“嗯”了一聲,說:“……我的小名。”

陸欽言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倒是沒說這麽大人了還叫寶寶之類,但裴嘉南更加不自在了……簡直是坐立難安。

到了餐廳,裴嘉南才從剛才的不自在裏緩過來一些,他們入座,裴嘉南把菜單遞給了陸欽言。

“不是我請你吃飯嗎?你點。”

陸欽言接過了菜單,自如地跟服務生報了幾個菜名。

在上菜之前,服務生拎着一個禮盒走了過來,裴嘉南訝異地看向陸欽言:“什麽東西?”

“生日禮物。”陸欽言道,“提前讓他們送過來了。”

“我不要。”裴嘉南下意識道,“不用送我。”

陸欽言就知道他不會收,早已預料到這反應,說:“只是生日蛋糕而已,我做的,也不吃麽?”

裴嘉南放下心來,覺得好像自己剛才犯了蠢,“噢”了一聲。

以對方的身份地位,他剛才是真的以為,這是什麽特別貴重的禮物。

如果只是蛋糕的話,那還能接受。

陸欽言問:“現在拆,還是吃完飯?”

裴嘉南還沒回答,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欽言?”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聲,裴嘉南轉過臉去,登時面色一僵。

在餐廳流光四溢的燈光下,高君雅穿着裁剪得當的淡紫色連衣裙,身段窈窕,纖細的手臂挽住了旁邊的青年。

她先是看到了陸欽言,裴嘉南扭過臉來,她才看見他:“裴總監,你也在?”

“你們來這兒吃飯啊?”高君雅似乎是覺得巧,還挺高興的,“我們也是,要不然一起?”

裴嘉南的目光跟章恒在半空中碰了下,對方也是一臉錯愕,瞠目定定地看着他。

他猝然收回目光。

真是……一對璧人。

雖然幾個月過去了,雖然他放下了,還是他承認這一刻,當親眼看到這一幕,他還是被刺痛了。

章恒聽見高君雅的話音,道:“你認識這位……”

他頓了頓,莫名沒有說下去。

“認識啊。”高君雅跟他介紹,“這是我表弟,你聽說過吧?這是nirvana的設計師,很厲害的,我的婚紗,就是找他設計的。”

高君雅态度熱絡,裴嘉南一言不發,莫名其妙就拼了桌。

“這是什麽啊?”高君雅看着桌上紮着蝴蝶結的包裝盒,挺好奇。

陸欽言道:“沒什麽。”

他沖服務生打了個手勢,服務生把蛋糕盒拿走了。

一頓飯吃得食不甘味,裴嘉南垂着眼,聽見高君雅在跟陸欽言攀談,從介紹自己的未婚夫聊到家族生意,那些聲音好像浮在很遠的空中,他也能感到章恒的目光不時有意無意地掃過他的臉,目光埋得更低了,一點兒也不想擡起來。

陸欽言看見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戳着碗裏的菜,都快戳爛了也沒吃,他淡淡應着高君雅,忽然道:“你們吃,我有些事,先走了。”

裴嘉南聽見這一句,才擡起頭來。

他怎麽突然要走?他們一起來的,他怎麽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在心知肚明知道他面對的是什麽狀況的前提下。

裴嘉南有些委屈,眼眶淺淺地紅了一圈。

結果,陸欽言站起身,側頭問他:“走麽?”

裴嘉南反應過來,他沒想丢下自己,那點委屈立刻蒸發了。他簡直忙不疊地想逃離這裏下,迅速點了下頭。

陸欽言說有事要走,那高君雅是不敢攔的。

裴嘉南跟着陸欽言走了,她也沒說什麽,反正重點也不在這人身上,她只是心想,裴總監跟欽言真的挺熟啊。

在餐廳門口,服務生把蛋糕盒子遞了過來,陸欽言接過。

坐到車上,裴嘉南還是怔怔的。直到車子停在他家小區門口,他才回過神,發現陸欽言也全程沒有說話。

安靜彌漫。

“陸先生。”他低低地開口叫了聲。

裴嘉南心想,搞砸了。

還接二連三的。

說要請他吃飯,結果兩次了,都沒吃好,出現這麽多意料之外的狀況。

他在不高興麽?

陸欽言淡淡地問:“你要哭麽?”

裴嘉南一愣,他下意識地擡手抹了下眼角,說:“沒有。”

“你看起來要哭了。”

“我……”裴嘉南啞口無言,“我沒有。”

陸欽言沒說話,他觀察着裴嘉南的反應,其實很想問他是不是還想着章恒,不然不至于有這麽大的情緒起伏,但最終,他沒有說。

“對不起。”裴嘉南低聲說,“總是弄成這樣。”

陸欽言一陣氣悶,想說你道什麽歉,可終究是還是無奈和心軟占了上風,他說:“你晚上什麽都沒吃,不餓麽?我上去給你做點吃的?”

裴嘉南看他。

到了樓上,裴嘉南還是有種恍惚的感覺。上次,他也是坐在沙發上,看着陸欽言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好像他每次過來,都是來投喂他的。

菜端上了桌,陸欽言把蛋糕拿出來,點上蠟燭。關了燈,房間只有燭火搖曳。

裴嘉南不知道為什麽,後知後覺地冒出了一句:“陸先生,高小姐知道我和章恒的事麽?”

這話實在不合時宜,可裴嘉南突然想起來了,就問了。

“不知道。”陸欽言的眉眼沉在黑暗裏,被暖色的燭火染得有些溫柔,嗓音也沉沉淡淡的,“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我跟她不熟。”

裴嘉南又是一愣,想問那不是你表姐麽?

陸欽言不想讓他再分心,道:“許願吧。”

裴嘉南看着蠟燭,不知道該許什麽願。他一時之間想不起來,自己有什麽願望了。

“我好像,沒有什麽願望。”

陸欽言想了想:“那我幫你許?”

裴嘉南心道,還能這樣麽?

陸欽言直接說:“我希望,新的一年,裴嘉南和我在一起。”

他本來想慢慢來,可是看到裴嘉南在高君雅和章恒面前默不作聲地紅了眼眶的時候,有些不想再慢慢來了。

他可以選擇他的,他不會讓他掉眼淚。

裴嘉南怔愣着,眼前燭火熄滅,他聽到陸欽言的聲音又響起:“生日快樂,我們寶寶二十五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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