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千山之暮雪

“……呵呵……奴婢出身鄉野,打小耳聞目染……倒沒見過真正的,一直心存好奇,在家的時候是父親在側,沒什麽機會,這會獨自一人……所以才想在藏書閣裏找找的!”她傻笑,絞盡腦汁。

“原來,小離你還有這樣的心思!……但是,月華山莊的藏書閣怎麽會有這東西呢?”

“是奴婢該死,奴婢一時心急,疏忽大意了,月華山莊的藏書閣何等神聖,怎麽會有這樣不堪入目的東西了?”她自責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這倒是,不過……”輕笑聲,暮然從她身後飄起,“少爺我倒是有幾本孤本,看在你如此急切的份上,可以借給你看看。”

“啊!”她停住腳步,詫異轉身,藍衣未止,她便一頭撞進那人懷裏,蹭蹭站直,他于頭頂輕嘆,“小離,你看你,高興的站都站不穩了麽!·”

“少爺的東西,奴婢不敢要!”她幹幹的笑。

“要的,要的!你給少爺掌燈,少爺我怎麽能虧待你了……”他笑,眼角稍稍一擡,“瞅見那竹林了麽,明天傍晚記得在那候着。”

***

漢白玉亭,琴音铮然。

那張白玉石圓桌,立在亭正中,那清白衣袍的男子,端坐在桌旁,身姿溫煦。

一端,長幾木琴,那玲珑美人,粉衣如彩霞。

一雙晶瑩如水晶珠的美眸,專注于弦,一雙玉手,白皙十指,木琴之上音色四溢,清雅杏花,高傲牡丹,俏皮桃花,冰消梨花,萬花齊綻,欣欣榮榮,繁花似錦,飛飛揚揚,羨煞春日。

那撫琴之人,面色微紅,梨渦深深,正是方九绫!

“還沒見過誰,居然将‘雪殇’彈的如此……”

迂回長廊,夜離影發呆止步,那藍衣人,不知何時立在了她身側,望着亭子,輕扯了嘴角,一派欲言又止。

“少爺不覺的很好聽麽?”夜離影側臉輕問。

他怔了怔,轉眼看她,“小離,覺得好聽麽?”

“奴婢覺得很好聽啊,九绫小姐很美,曲子也很美,就像是一只流莺在山澗歡快的嬉戲吟唱,又像是一只可愛的蝴蝶在花叢中翩翩飛舞……聽起來很快樂很美好,給人幸福的感覺……方正就是很美很美啊,很好聽啊……”

“很快樂,給人幸福的感覺?”他笑。

“嗯……難道不是嗎?”難道不該是這樣麽?

“聽了你的話,不知道有多少琴師,要含恨跳崖了……”他暮然擡手,輕然敲了下她的額頭,她吃痛的捂住額,瞪他,直直的無視,方九朔道,“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夜離影不解的望向亭中,那亭簾迎風而起,淚滴狀的水晶墜子,剔透折光,淡白燈光中,那路遠飛溫柔卻詫異,柳浮羽則是伏頭無奈狀,身邊的小薇頗有鄙夷神色。

……為什麽大家會是這樣的表情?

“山之巍巍,水之寂寂,冰之皚皚,千山之暮雪!”

方九朔獨自吟說,且說且朝亭中走,夜離影沒有多問也跟了上去。

亭中,方九绫一闕琴罷!雙手往琴上一灘,她扭頭看路遠飛,眼睛放光,“表哥,怎麽樣?我彈得好不好啊!”

路遠飛抿了抿嘴,斟酌語句間,身側,一聲淺笑,吟吟道,“不好!”

一愣,方九绫回頭,一眼就看見那漸漸走近的方九朔,誰讓你說話了?她瞪大眼睛盯着他的俊臉,道,“哥哥你不是回去睡覺了嗎?”

“琴調太重,節奏太快,曲意全無!”

他不答前話,只是緩緩朝玉石圓桌走,經過她的琴,随手閑閑的撥了一下。

“你胡說,”方九绫盯着他的動作,撇嘴道,“這曲子我可是依着琴聖—有琴漣先生的琴譜彈得,一音一調一符都沒有錯,怎麽會像你說的那樣,什麽琴調太重、節奏太快、曲意全無呢?……哥哥你根本就不懂,就不要瞎說?”

“我瞎說麽?”方九朔坐到石凳上,徑直倒了一杯清茶,微抿了一口,“漫彈浮塵,輕挑華胥,引三夢,不覺魂飛!……這幾句,書上沒說麽?”

“我怎麽知道是什麽意思?”方九绫柳眉一蹙,默認,她根本沒在意過。

方九朔頓住,望向她,笑道,“父親說的叫你随性而生,不必像一般閨閣小姐那般精通琴棋書畫,熟知書文禮節,你倒是理解的挺透徹的麽?”

“廢話少說?”方九绫怒,不就是比我多懂了幾個字嗎?得意洋洋什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遠飛表哥都沒嫌棄我,你嫌棄個什麽?哼!“我問的是這‘漫彈浮塵,輕挑華胥,引三夢,不覺魂飛!’究竟是意思?誰讓你扯父親了……”

“‘雪殇’這調子,彈奏出來便是‘世人浮生,三夢過隙’……” 方九绫在咬牙切齒,他了然的搖頭,輕嘆一口氣,“意思就是再怎麽彈都不會像你這樣從頭到尾只有一種感覺……還是,那麽那麽歡愉的感覺!”

“難道不該歡愉嗎?”

果真是知音麽!他眼角斜了斜那紅衣,淡聲道,“別的曲子可以,但是這個就真的不該!”

“哈!哈!”方九绫支着木幾,傾身對着他重重的笑了兩下,鄙棄道,“你說不該就不該了,可笑至極啊!”

“‘雪殇’這曲子,我曾聽過,聽……譜曲的人彈過!”

“譜曲的人彈過!!”夜離影在心中嘆叫了一句,一時一刻,嗡然一聲!自不遠處傳來,梨衣撩琴弦,那柳浮羽驚然起身,身姿微晃的立在她那琴案之後。

衆人扭頭看她,她臉色一白,羸弱的輕咳了聲,低聲道,“表哥是說,這‘雪殇’是當世之人所作?”

世人皆傳,‘雪殇’絕調,猶然若風,從來處來,到去處去,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只道是已故的高人……可是,居然是當世的人嗎?

方九朔笑了笑,修長的手指在白玉茶杯上輕然敲打,聲聲樂音,分明就是‘雪殇’!可是……是‘雪殇’又仿佛不是‘雪殇’,音同意不同!

“瓊之泠泠,燈之戚戚,瑤之萋萋,九重之寥渺……風之汲汲,暗香浮動,酒之清冽,紅塵吻子眸……山之巍巍,水之寂寂,冰之皚皚,千山之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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